密道出口是一条隐蔽的山涧,阿福已经等在那里,还有三匹马。
“公子!吴公子!你们没事吧?”阿福哭丧着脸,“吓死我了,山上都在喊打喊杀...”
吴言望向山寨方向,只见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他握紧拳头:“这笔账,一定要算。”
三人骑马连夜赶路,直到天亮才在一处小镇停下。换了衣服,买了干粮,继续向京城进发。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变得微妙。
吴言知道自己该保持距离,毕竟吴不艳是女子,男女有别。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看她骑马时挺直的背脊,看她休息时拭汗的动作,看她读书时微微蹙起的眉。
而吴不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开始避免与吴言有身体接触,说话时不再直视他的眼睛,晚上住店坚持要两间房。
“吴兄是否对我有什么误会?”终于,在离京城还有三天路程时,吴言忍不住问道。他受不了这种刻意的疏远。
两人正在客栈大堂用晚饭,阿福已经回房睡了。烛光下,吴不艳放下筷子,抬眼看他:“吴公子,是你先对我有误会的吧?”
“我?”
“从山寨出来后,你就变得很奇怪。”吴不艳直视他,“说话结巴,不敢看我,又总是偷偷看我。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适的事吗?”
吴言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次的解释,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他想说“我知道你是女子”,想说“我并非有意冒犯”,想说“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心动了。
这个认知让吴言自己都吓了一跳。二十二年来,他见过无数名门闺秀,才女佳人,却从未对任何人心动过。父亲说他眼高于顶,母亲说他还没开窍。可现在,面对这个女扮男装、满脑子家国大义、剑法比他还好的“怪人”,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
“吴不艳,”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没有加“兄”,“我...”
“客官,打烊了!”店小二的声音打断了他。
吴不艳起身:“累了,先去睡了。吴公子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上楼,背影决绝。吴言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一拳轻轻捶在桌上。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几乎没说话。阿福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不敢多问。
终于,在抵达京城前最后一晚,事情有了转机。
那晚他们在官驿投宿,半夜忽然下起大雨。吴言被雷声惊醒,想起马还在马厩,怕它受惊,便披衣起身去查看。
路过吴不艳房间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吴言脚步一顿。犹豫片刻,他轻轻敲门:“吴兄,你没事吧?”
哭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吴不艳站在门内,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她没束发,长发披散下来,衬得脸更小,在昏暗的灯光下,再也掩不住女子的柔美。
吴言愣在门口。
“做噩梦了。”吴不艳低声说,侧身让他进屋,“梦见山寨...红姑他们...”
吴言进屋,关上门。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他在桌边坐下,看着吴不艳用袖子擦眼泪,那动作孩子气十足,让他心头一软。
“红姑他们会没事的。”他说,这次没结巴,“她武功高强,又有军师出谋划策,一定能突围。”
“可来了那么多官兵...”吴不艳在床边坐下,双手抱膝,“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他们可能早就转移了。”
“他们的冤情需要有人传达,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吴言看着她,“你很自责?”
吴不艳沉默许久,才轻声说:“吴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考不中进士,或者考中了却见不到皇上,或者见到了却没能递上状子...那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
“不会的。”吴言语气坚定,“我们一定会成功。”
“你这么有信心?”
“因为有你。”吴言脱口而出。
吴不艳抬眼看他,眼中还有水光,在烛火下盈盈闪动。吴言被那目光看得心跳加速,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你在客栈和掌柜辩论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敢为五十文钱据理力争,也敢为素不相识的将士冒险。你剑法高明,却藏锋不露。你心思缜密,能在山寨那种环境下冷静分析证据...吴不艳,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窗棂。
吴不艳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吴公子,你有没有发现...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结巴了。”
吴言一怔,随即笑了:“是啊,真奇怪。只有在你面前,我才会语无伦次。可当我...当我说心里话时,又好像能说清楚了。”
“心里话?”吴不艳抬头。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吴言看着那双眼睛,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结巴——因为在意,因为害怕说错话,因为想在她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却总是笨拙得像个孩子。
“吴不艳,”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是女子。”
空气凝固了。
吴不艳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剑不在那里。
“别紧张。”吴言忙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而且...而且我觉得这样很好。”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山寨,那天晚上...”吴言脸红了,“我看到...总之我知道了。”
吴不艳的脸也红了,但强作镇定:“所以你这几天的奇怪表现,就是因为这个?”
“嗯。”
“觉得我欺骗了你?觉得我不守妇道?觉得我——”
“觉得你勇敢。”吴言打断她,“觉得你特别,觉得你...让我心动。”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吴不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知道。”吴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与坐着的她平视,“我知道你是女子,知道你在做一件危险的事,知道我们现在不该谈这些。可我就是控制不住。看到你,我就心跳加速,说话结巴,像个傻瓜。可看不到你,我又坐立不安。吴不艳,我可能...可能喜欢上你了。”
说完这些话,吴言觉得自己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他等待着,等待着她的反应——是震惊,是愤怒,是厌恶,还是...
吴不艳哭了。
不是大声痛哭,而是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可肩膀在颤抖。
吴言慌了:“对、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你别哭,我这就走——”
他想起身,吴不艳却抓住了他的袖子。
“别走。”她带着哭腔说,“我哭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吴言重新蹲下,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他想为她擦眼泪,又觉得唐突,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吴不艳松开他的袖子,用袖子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才缓缓说:“我父亲是个小县令,一生清廉,却因不肯同流合污,被刘崇山陷害,死在流放路上。我母亲郁郁而终。我从小被当男孩养大,读书习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为父申冤。”
她抬起泪眼,看着吴言:“女扮男装是欺君之罪,若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我不能连累任何人,尤其是你。吴公子,你是江南吴家的独子,前程似锦,不该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可我已经扯上了。”吴言握住她的手,这次很坚定,“从我们被一起抓进山寨,从我们一起翻阅那些证据,从我们在密道里牵手逃出来,就已经扯上关系了。吴不艳,让我帮你。”
“为什么?”她问,眼泪又涌出来,“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过是泛泛之交。有些人,见一面就知道会是一生。”吴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客栈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想认识你。看到你为五十文钱据理力争,我觉得你可爱。看到你拔剑时的样子,我觉得你耀眼。知道你是女子后,我...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吴不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她嘴角是上扬的。
“傻瓜。”她说,“你是个大傻瓜。”
“嗯,我是。”吴言也笑了,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所以,让这个傻瓜帮你,好吗?”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