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剑赋》
周莉君
昔轩辕立极,人道初张。当是时也,天地未亲,神鬼瞰野。洪水泛滥而不治,疫瘴横行而莫当。黄帝仰观俯察,知非兵不足以卫社稷,非剑不足以定乾坤。
乃聚九黎之铜,采不周之石。汲首山之金,其色如昼;引昆吾之火,其烈如阳。蛟髓淬其锋,鸾血濡其锷。风伯鼓鞴,雨师洒道。雷公碎云以助焰,电母裂空而照炉。铸成三尺之锋,号曰“轩辕”。
观其威灵,实惊神鬼。挥之则云崩九鼎,指之则电裂八荒。战于阪泉,百神束手;巡于四海,万姓归心。黄帝持此剑,开混沌,辟山河,立人伦,定天序。剑之所指,人族所向。
传及三代,历夏入商。神剑在匣,其鸣铮铮;圣王在朝,其德昭昭。
及至商周之际,天命易鼎。武王克商,践祚称尊。乃效殷人旧仪,自号“天子”。是日也,陈剑于太庙,告天以周礼。然剑灵昭昭,不肯臣于上天之神。武王三拜,其声如裂帛;太公九祭,其光如坠星。剑忽腾空,怒鸣不止——“吾乃人皇之器,非天帝之奴!”
遂碎七尺之躯,散作千星之雨。片铁入土,入耕夫之脊;寸锋飞天,入织妇之骨。是日,天下亿兆黎元,同时背痛如灼。及至夜半,但见万家灯火之下,人人脊骨隐隐有光。
自此,天子有剑,不能镇山河;而匹夫无剑,反可碎日月。
故曰:人皇之剑,不在匣中,在尔我项背之间。其材非止昆吾之金、首山之铜,乃亿兆人父之骨、人母之血,熔铸而成。是故天下无贵贱,人人皆佩此剑而生;世间无尊卑,户户皆藏此锋而死。
呜呼!后世每当大劫临头——
洪水滔天时,不见禹王,但见子弟兵以身为堤,挽手入洪流。九八之年,长江怒哮,百万军民立成血肉长墙。浪打脊梁,脊梁更挺;水没肩膀,肩膀作坝。彼时但闻一声令下,便有无数身影跃入浊浪——那不是赴死,那是轩辕剑魂,在今人之脊上重燃。
疫鬼横行时,不见神农,但见白衣逆行,以身试毒。己亥庚子之交,江城闭户,九州同悲。有人剪去长发,有人按下手印,有人写下遗书,步入那不见硝烟的战场。实验室里灯火不灭,是科研人员以身为栅,日夜与无形之敌争命。那尝百草的不是神话,是隔着防护服喘息的你;那救苍生的不是传说,是脸上勒痕深深的她。
铁骑踏破时,不见将军,但见血肉筑城,寸土不让。忆昔山河破碎,十四载烽烟四起。有少年以身堵枪口,有巾帼抱炸药跃入敌群,有无名者在雪原冻成丰碑,有千万人倒下之处,又有千万人踏血而起。那城墙不是砖石,是脊骨相衔;那山河未碎,是因为有人用脊梁撑着。
此时但闻脊骨铮铮作响,如万剑出鞘。昔日碎剑之芒,自亿兆黎元脊缝涌出,不问贵贱,不分老幼,但凭一念之诚、一腔之热,尽聚于一人之手。
此人非天择,乃人举也。
或为耕夫,振臂则云开;
或为织妇,挥袖则浪平;
或为布衣,挺身则众随。
无他,但能纳万人之脊为己剑,合万人之心为己心,为人皇也。
故曰:人皇者,非铸剑之人,乃佩剑之众也。剑在匣中,唯庇一人;剑在众生,可敌天地。今我辈挺立于天地之间,便是轩辕不死;今万众携手于危难之际,便是人皇重生。
尔之脊骨,可愿为人间最后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