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在江边坐到凌晨。烟盒空了,喉咙干痛,手脚冻得麻木。天边泛起青灰色时,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车上。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时间太早,写字楼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在拖地。他刷了门禁卡,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瘫坐在椅子上。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监控画面里那些清晰的、残忍的场景:苏晓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熟睡的脸,陈总那漫不经心又充满算计的话语,他们分享一支烟的亲密,他们对如何处置他、处置那套房子的讨论……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铁钎,反复烫烙在他的记忆里。
他打开电脑,机械地处理了一些积压的邮件,却看不进去一个字。屏幕上的字母扭曲跳跃,化作苏晓和陈总交叠的身影。
八点多,同事陆续来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昨晚没睡好。没人怀疑。
九点,他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提醒,一笔钱到账了——是他和苏晓联名账户的季度利息,很少的一点钱。以前他收到这种短信,会顺手转发给苏晓,加个笑脸,说“咱们的鸡又下蛋了”。苏晓会回个可爱的表情。
现在他看着那条短信,只觉得讽刺。那个“咱们”,早已名存实亡。
他关掉短信,打开加密文件夹,把昨晚监控自动录制的几段视频导出来,备份到云端和移动硬盘。视频文件很大,清晰度足够看清人脸和部分口型。他快进着看了一遍,重点保存了陈总谈论“水费”、“物业老王”、“项目尾款”、“换车”、“房子手续”以及评价他“老实”、“闹不起来”的那些片段。
还有苏晓那句“有时候觉得挺对不起他的”,以及她沉默的默认。
这些都是证据。冰冷的、数字化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但他知道,还不能停。他需要律师,需要专业人士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给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发了条信息,委婉地打听有没有靠谱的离婚律师。朋友很快推荐了一位,说是专打婚姻财产官司,手段利落。
林海记下联系方式,约了下午见面。
中午,他没去食堂,也没点外卖。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机安静着,苏晓没有发消息来。也许她醒来发现他不在家,以为他早起上班了。也许她根本不在意。
下午两点,林海请了假,开车前往律师事务所。周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里,装修简洁专业。周律师本人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林海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递上了平板电脑,上面是整理好的关键视频片段和截图,以及他打印出来的水费单、电费燃气费账单、购房合同复印件。
周律师安静地看着,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看完后,他放下平板,看向林海:“林先生,这些材料……来源合法吗?在自己房屋内安装监控取得的证据,目前在司法实践中存在争议,但如果是出于保护自身财产安全的目的,且房屋为你合法所有,被采纳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关键在于,这些证据的证明力很强,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他顿了顿,指着视频里陈总说话的画面:“这个人的身份,你确认吗?”
“我妻子的上司,姓陈。我有他们公司的合影,可以指认。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他的基本信息。”
“嗯。视频里他提到的‘物业老王’、‘项目尾款’、‘房子手续’这些,都是很重要的线索。不仅涉及婚外情,还涉及意图转移、侵占夫妻共同财产。这对你非常有利。”周律师翻看着购房合同,“这套云栖苑的房子,是你们婚后购买,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虽然登记在你名下,但女方享有一半权益。不过,鉴于女方的重大过错,以及他们意图侵害你的财产权益,在分割时,法院会充分考虑照顾无过错方。你完全有可能获得绝大部分份额,甚至主张女方少分或不分。”
“我要离婚。”林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越快越好。财产分割,我要求依法保护我的权益。另外,我需要她……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精神损害赔偿,可以主张。根据过错程度和你的实际损失,金额可以协商或由法院裁定。”周律师记录着,“现在,你需要做几件事:第一,整理所有财产证明的原件和复印件。第二,暂时不要惊动对方,避免他们转移财产或销毁证据。第三,关于物业那边,如果能想办法拿到监控记录,证明你妻子和那个男人多次共同出入,会是很好的佐证。不过你手里的视频已经足够有力了。第四,如果你打算分居,需要安排好住处。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保持冷静。法律程序需要时间,情绪化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
林海一一记下。“我明白。我会配合。”
“好。我会尽快起草离婚协议书和相关的法律文件。在这期间,如果对方有任何异常举动,或者你发现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周律师递给他一张名片,“另外,我建议你先咨询一下心理医生。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专业疏导有助于你平稳度过这个阶段。”
林海接过名片,苦笑了一下:“谢谢,我会考虑。”
离开律师事务所,天色已近黄昏。林海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他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最后停在了一家房产中介门口。
他需要一个新的住处。一个完全属于自己、没有苏晓任何痕迹的空间。
中介很热情,带他看了几套公寓。林海选了一套离公司不远、装修简单、拎包入住的一室户。签了合同,付了押金和租金。拿到钥匙时,他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至少,他有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了。
接着,他去了银行,预约了第二天打印详细的账户流水。又去了自来水公司,拿到了云栖苑2902更详细的用水数据记录,上面清晰地显示用水高峰在晚间和周末。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手机响起,是苏晓。
林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那个他曾经设置了特别提醒、看到就会心跳加速的名字,此刻只觉得无比疲惫。他等铃声响到快断,才接起来。
“老公,你晚上回来吃饭吗?”苏晓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着一丝轻快,“我炖了汤,你最近好像很累,补一补。”
“晚上要加班,不确定几点回,你先吃,不用等我。”林海说,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又加班啊……好吧,别太累。那我给你留点汤。”苏晓的声音里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好。”林海挂了电话。
“老公,别太累,我想你了。”她说得很自然,好像她是一个体贴的妻子。
林海发动车子,开往新租的公寓。小小的空间,只有基本的家具,空旷,冰冷,但干净。没有苏晓的香水味,没有她的发圈,没有她喜欢的抱枕,没有他们一起挑的窗帘。
他坐在硬邦邦的沙发上,环顾四周。这就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甚至更久,要生活的地方。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苏晓发来一张照片,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配文:“给你留了一大碗,回来记得喝。”
林海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熟悉的汤锅,那是他们刚结婚时一起在超市买的。苏晓喜欢炖汤,说喝汤养胃。他以前每次加班回来,不管多晚,苏晓都会给他留一碗,坐在旁边看着他喝完,然后催他去洗澡。
那些温暖的、琐碎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虚伪的阴影。她给他留汤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陈总今晚会不会联系她?还是在想如何从他这里套话,看他有没有察觉异常?
胃里一阵痉挛。不是饿,是恶心。
他没有回复,关掉了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