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当李多福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年少时的撷福阁里。
雕花架子床,悬着轻软的幔帐,身上盖着织金锦被。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铺成细碎的金箔。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沉香气息——是鹅梨帐中香的味道,清甜的果香混着沉静的木质香,是她从前最爱的安神香。
一切都那么熟悉,熟悉得让人想落泪。
李多福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幔帐,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她回来了。
前世,大夏朝被金人攻陷的那一年,她二十岁。
她记得父皇李佶带着母后和兄长姐妹们仓皇南逃,半路被金兵所俘。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为了讨好金人改善处境,竟上书感谢金国皇帝纳自己的女儿为妾,言辞卑微谄媚,斯文扫地。
她记得同母兄长李楷不甘受俘,与金兵誓死抵抗,被万箭穿心而亡。嫂嫂苏领英跪在他的尸身前,一言不发,当夜便自尽追随而去。
她记得抵达金朝京师会宁府后,金人举行献俘仪式,命大夏后妃公主入金宫“赐浴”。皇嫂苏琏和她的姐妹们不堪受辱,纷纷投水自尽。朱琏身亡那日,年仅二十六岁。她和几个姐妹被救上岸后,又被金朝皇帝当作货物,一一赐给手下的将士。
而她李多福,被赐给了大夏的叛徒——那个投靠金人的孔彦舟。
她宁死不从。在被押入他帐中的前一晚,她举起蜡烛,将滚烫的烛油浇在自己脸上。
那一夜,她疼得几乎死去。可更疼的,是孔彦舟发现她“毁了容”之后的鞭子。他一鞭一鞭抽在她身上,骂她是“不识抬举的贱人”,骂她“毁了爷的兴致”。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最后一鞭落下,她的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
死后的李多福,魂魄来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
那里晴空万里,草木茂盛,青山叠翠,碧水潺潺。花开得极好,红的粉的紫的白的,漫山遍野,却静得出奇——没有鸟鸣,没有人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日,也许是千百年。
终于,她来到了一棵参天大树下。
那是一棵沉香树,树干粗得要十几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如盖,遮住了半边天空。而最让她惊讶的是——树下的半空中,竟悬浮着一颗奇楠沉香珠。
那珠子只有小指指腹大小,通体泛着绸缎般温润的光泽,在阳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晕。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李多福伸出手。
珠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向她飞来,轻轻落入她的掌心。触手温润,带着奇楠特有的清甜凉意。下一秒,珠子在她掌心消失了——与此同时,她的左手腕上多了一颗红痣。
半颗红豆大小,殷红如血。
她愣住了,用右手去抚摸那颗痣。指尖触到的瞬间,红痣隐去,腕上恢复光洁。她又试着触碰那个位置——红痣再次浮现。
她试探了大半日,终于发现:每当红痣出现时,只要她在心里默念三遍想要的东西,那样东西就会凭空出现在面前。
她变出了食物,变出了衣裳,变出了一间漂亮的木屋。在那个无人的异时空里,她生活了一段时日——也许是几日,也许是几月,她已分不清。
直到有一天,她对着那颗红痣许愿:
“让我回去。回到十三岁那年。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然后,她就醒了。
——回到了这里,撷福阁,她年少时的闺房。
李多福缓缓坐起身,低头看向左手腕。
红痣还在。她松了一口气,又有些不敢相信。为了确认法术没有消失,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一串奇楠沉香手串。一串奇楠沉香手串。一串奇楠沉香手串。”
再睁眼时,腕上已多了一串手串。十八颗小樱桃般大小的奇楠沉香珠,温润光滑,正中间缀着一颗绿翡翠,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碧色。
是真的。
一切都还在。
李多福抬起手,看着那串沉香珠在腕间轻轻晃动,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不是悲伤。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重来一次的机会,是——
“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死在我面前。”
她把那串沉香珠轻轻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温润的凉意,慢慢躺了回去。
窗外,阳光正好。
撷福阁里,沉香袅袅。
她闭上眼,终于安心地睡着了。
“公主?公主——”
李多福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日上三竿。
一张圆圆的娃娃脸凑在眼前,水灵灵的大眼睛正担忧地望着她。鹅黄宫裙,双丫髻,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常乐。
她前世最对不住的人。
李多福看着这张脸,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阿蘅只比自己大两岁而已。
“公主,您眼睛怎么红红的?”常乐疑惑道。
“没事。”她垂下眼,声音有些哑,“昨晚做了噩梦。”
“难怪呢。”常乐一脸恍然,随即又皱起眉,“公主每回做噩梦都会被吓哭,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来看看?开个安神的方子也好……”
“不用。”李多福打断她,抬手晃了晃腕上的珠串,“我戴了这个,沉香手串,正助眠的。”
常乐的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眼睛顿时亮了:“呀!公主,这手串好漂亮!您什么时候得的?奴婢怎么从没见过?”
李多福看了看腕上的奇楠珠——十八颗似小樱桃般圆润,不张扬,自带清雅气质。中间缀着一颗绿翡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之前生辰时,皇祖母私下送的。”她随口道,“一直收着没戴,昨晚才翻出来。”
反正皇祖母三年前就驾崩了,死无对证。
常乐点点头,信以为真,随即又紧张起来:“太后娘娘送的那可是好东西!公主您可得收好了,千万别让七公主瞧见,省得她又来抢。”
“知道了。”李多福笑了笑,“她胆子再大,也不敢明抢皇祖母给我的东西。”
常乐这才放心,服侍她起身更衣。
李多福顺势坐到妆台前,任由常乐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张专注认真的娃娃脸,一张垂眸沉思的。
她开始回忆。
前世常乐出事,是在什么时候?
十四岁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一天,七公主李婉宁来她宫里“串门”,三言两语不对付,一杯热茶劈头泼过来。阿蘅扑上来挡,脸被烫得通红。
之后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管事太监说常乐“以下犯上,冲撞公主”,二十大板,发落洗衣局。她跪着求情,哭得声嘶力竭,没人理她。阿蘅被拖走时还回头对她笑,说——
“殿下别哭,常乐没事。”
然后常乐就死在了洗衣局。一场风寒,没人给请大夫,拖了半个月,没了。
死前托人带出来一句话:“告诉殿下,常乐不后悔。”
李多福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