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账

顾挽乔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纸糊的窗户,在地上投出一片暖黄。她躺着没动,盯着房梁上那根黑漆漆的木头,思维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散。

码头,尸体,马六,李道长,河里的东西。

还有那三十两银票。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票,对着光看了看。大同钱庄的票子,盖着红印,带着轻微的油墨味。

加上昨天早上那二十两现银,她现在手里有五十两。

她算了算:房租一月三百文,吃饭省着点一个月二百文足够,再加上买衣裳、喝茶、零花,一年下来也就十两左右。而且她还有那两匹布,能裁两身新衣裳。

所以五十两,省着点,哪怕她以后什么都不干,都够她在这镇上吃住很久了。

但问题是,她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干。

黄皮子的事还挂着,河里的东西也在等,说书还没学会,源记布庄那边还得继续查。

她一边感慨自己劳碌命,一边叹气爬起来穿衣服。

推门出去,院子里周婆子正在扫地。看见她出来,周婆子抬头:“姑娘醒了?锅里温着粥,自己去盛。”

顾挽乔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碗粥,端到院子里蹲着喝。

周婆子扫完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昨儿个夜里,沈捕头来了。”

顾挽乔喝粥的动作没停:“什么时候?”

“戌时末吧,你还没回来。他等了一会儿,走了。”

顾挽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想来应该没错过什么消息,毕竟按时间算,自己昨晚亥时初在镇口遇见的沈寒江。

周婆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顾挽乔说:“想说什么就说吧。”

周婆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姑娘,按理说我不该多嘴,但是沈捕头终究是一个外男,老往你这儿跑,传出去不好听。你还没出阁呢。”

顾挽乔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她二十八了,在原世界这个年纪没结婚的一抓一大把。但在古代,二十八还没出阁,确实是老姑娘了。

“我知道了。”她说,继续喝粥。

周婆子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喝完粥,顾挽乔出门往码头走。

她想去找沈寒江,问问马六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走到镇口,迎面碰上一个人。

白秋声。

他穿着便服,没带人,看见她,拱了拱手:“顾姑娘,我这正想去找你呢。”

顾挽乔停下:“白舵主有事?”

白秋声往旁边让了让,压低声音:“马六跑了。”

顾挽乔眉头一皱:“什么时候?”

“昨夜。沈捕头的人盯到子时,他还在棚子里睡觉。丑时换班的时候发现人没了,铺盖还是热的。”

顾挽乔没说话。

白秋声继续说:“一发现,沈捕头就带人去追了,顺着脚印往北边去的。北边是庄稼地,再往北是黄河故道,荒得很,他要是钻进那片芦苇荡里,可就不好找了。”

顾挽乔想了想,问:“他平时爱去哪儿?有什么常去的地方没有?”

白秋声说:“这个我们查过了。他平时除了干活,就是在棚子里待着,偶尔去镇上的酒铺喝两碗,也不跟人说话。酒铺老板说他就一个人坐角落,喝完就走,从不跟人搭腔。”

“他住的棚子搜了吗?”

“搜了。沈捕头的人搜的,翻了个底朝天。就几件破衣裳,一床旧铺盖,一个豁了口的碗。什么都没有。”

顾挽乔点点头。

白秋声又说:“今早天不亮,我就派了十几个弟兄,把镇上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都扫了一遍——破庙、废屋、桥洞、乱葬岗那边也去了。没人。他是真跑了,不是藏起来的。”

顾挽乔看着他,问:“官府那边呢?”

白秋声说:“孙保正带着人,把镇上的客栈、车马店、赌场都查了,没人见过他。巡检司那边也派了人,往各个路口去问了。现在消息还没传回来。”

顾挽乔想了想,问:“他有什么可去的地方?比如老家什么的?”

白秋声摇头:“他来帮里两年,从没说过家里的事。平时也不跟人深交,独来独往。我们翻了他铺盖,连封信都没有,一个字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件事……”

顾挽乔看着他。

白秋声压低声音:“他刚来的时候,有一回喝多了,跟人说过一句,说自己是北边哪个村出来的,家里没人了。但具体哪个村,没人记得。”

白秋声看着她,欲言又止。

顾挽乔觉得无奈,怎么今天遇见的两个人都像是嗓子里卡了年糕一样,说句话都吞吞吐吐的。

“有话直说。”

白秋声压低声音:“姑娘,你说他会不会……是奔着那东西去的?”

顾挽乔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河里的。你昨天说河里有东西,不害人。马六要是知道那东西的存在,会不会……”

顾挽乔想了想,摇头:“不会。他不知道。”

白秋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顾挽乔没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她就是知道。

河里的那个东西,不是谁都能感知到的。马六要是能感知到,就不会在河边杀人杀得那么从容了。

白秋声见她不说话,也没追问,拱了拱手:“顾姑娘,有消息我再告诉你。这几天你自己小心点,马六那种人,看起来老实巴交人模人样的,实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顾挽乔点点头,看着他走远。

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转身往巡检司走。

巡检司在码头边上,是个小院子,门口站着个衙役。

顾挽乔走过去,衙役认出她,没拦,直接放她进去了。

院子里,沈寒江应该是刚从外边回来,衣服上还沾着几个苍耳,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张图皱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站起身:“顾姑娘。”

顾挽乔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画着汴河两岸的村镇。

“往北追有结果吗?”她问。

沈寒江摇头:“脚印到河边就没了。他要是蹚水走的,那估计找不着痕迹了。我让人沿着河两岸搜了,到现在没消息。”

顾挽乔看着图,没说话。

沈寒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姑娘,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顾挽乔抬头看他,虽然他说的有些含糊,但她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寒江可能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够清楚,补充道:“就是前天你去看尸体,没看多久就说第二个是被人按死的。昨天你说马六会狗急跳墙,今天他就跑了。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顾挽乔想了想,说:“猜的。”

沈寒江眉头皱起来。

顾挽乔看着他,忽然问:“沈捕头,你办案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解释不了的事?”

沈寒江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比如?”

“比如有些案子,明明知道是谁干的,就是找不到证据。明明看着是意外,但就是觉得不对劲。明明人已经死了,可晚上做梦还会梦见他问你‘为什么抓不到凶手’。”

顾挽乔没说话,沉默的看着他,忽然改了话题:“沈捕头,那个二十年前的案子,能再跟我说说吗?”

沈寒江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挽乔说:“直觉上总觉得跟现在的案子有点说不清的关系。”

沈寒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查卷宗的时候看到的。天佑八年,有个船工淹死在河里,叫孙大成。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淤青,仵作说是水草勒的,就结了案。”

“天佑八年?”顾挽乔感觉这年份记的有点让人头秃。

沈寒江点头:“那是前朝的年号。大燕建元是改朝换代之后的事了,天佑八年算起来是二十年前。”

顾挽乔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

二十年前。

现在是建元十七年,往前推二十年,好家伙,这比书生的案子还早。

她问:“这个孙大成,有家人吗?”

沈寒江说:“卷宗上没写。不过那会儿我刚当差没多久,听说过这事,好像是有个媳妇,但后来不知道去哪了。”

顾挽乔点点头,又问:“他身上那些淤青,卷宗上怎么写的?”

沈寒江想了想:“说是水草缠绕所致,多处勒痕,深可见骨。”

顾挽乔没说话。

她想起河里的那个东西。

它不害人,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人?

沈寒江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挽乔想了想,说:“差不多吧,有时候能听见。”

沈寒江愣了一下:“听见什么?”

顾挽乔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马六会回来的。”

沈寒江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顾挽乔说:“他还有东西没拿。”

她推门出去,留下沈寒江一个人站在原地,眉头皱得更紧了。

从巡检司出来,顾挽乔直接去了茶馆。

老张正在台上说书,说的是“聊斋”里画皮那段。茶客们听得入神,有人小声嘀咕“这世上哪有鬼”,旁边的人嘘他“听书就是听个故事,图一乐呵,你较什么真啊”。

顾挽乔在角落坐下,要了碗茶。

等到老张下台歇着,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张看见她,笑了笑:“姑娘今天又来打听事儿?”

顾挽乔说:“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谁?”

“二十年前,有个船工淹死在河里,叫孙大成。您听说过吗?”

老张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顾挽乔说:“沈捕头跟我说过这事,我想多知道点儿。”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姑娘怎么打听这个?”

顾挽乔说:“好奇。而且那东西找上我了,我总得弄明白这河里到底有什么。”

老张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孙大成我认识。那会儿我也年轻,在码头上扛过几年货。孙大成是漕帮的老人,干活勤快,人缘好。他死那年三十出头,娶了个媳妇,外乡来的,两口子过得挺好。”

顾挽乔问:“他怎么死的?”

老张摇头:“没人知道。那天他收工早,说回家吃饭,结果就没回去。第二天早上,人在河里漂着,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淤青。”

“报官了吗?”

“报了。仵作验了,说是水草缠的。可那会儿码头上的人都说,孙大成水性极好,闭着眼都能游过河,怎么可能被水草缠死?”

顾挽乔问:“那他媳妇呢?”

老张说:“他媳妇来认尸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就没了消息。有人说她回老家了,有人说她改嫁了,也有人说她还在镇上,只是不出来见人。”

顾挽乔点点头,又问:“他死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老张想了想,说:“有一回,我听茶客闲聊说听见他跟人吵架。在码头上,跟一个当铺的伙计,吵得很凶。具体什么事茶客也不知道,就说听见他喊‘昧良心’、‘会遭报应’之类的。”

顾挽乔心里一动:“哪个当铺?”

老张说:“源记当铺,那时候还在。那伙计姓什么忘了,后来当铺关了,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顾挽乔记下了。

她又问:“那个当铺的伙计,长什么样?”

老张摇头:“二十多年了,谁还记得?”

顾挽乔没再问。

她喝完茶,起身走了。

从茶馆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顾挽乔在街上慢慢走,脑子里还在想着老张的话。

二十年前的船工,十四年前的书生。

一个水性极好,淹死在河里,身上有淤青。死之前跟源记当铺的伙计吵过架。

另一个出事前去过当铺,出来时包袱鼓了。后来当铺关了,改开布庄,还是钱家开的。

两个案子,两个飘荡的孤魂野鬼,都跟源记有关。

一个在河里等,一个在乱葬岗等。

等什么?

等像她这样的人?

她走到周家院门口,正要推门,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她没回头,暗自警惕,手按在门上,略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姑娘。”

她转过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有些乱,脸色发白,像是好多天没睡好。

顾挽乔不认识她。

妇人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眼眶有些红:“姑娘,我听说你这几天在打听老案子。”

顾挽乔看着她,没说话。

妇人说:“我男人,二十年前淹死在汴河里。他叫孙大成,是漕帮的船工。”

顾挽乔心里一动。问道:“你是谁?”

那妇人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我是他媳妇。他不明不白的死了,二十年了,我一直不信他是淹死的,但没人管这事,没人替我们说话。我听说你这几天在打听,就想来问问。”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抬手抹了一把。

顾挽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打听?”

妇人便道:“茶馆的老张跟我说的。他说有个姑娘在打听老案子,问完书生的案子还在闹水鬼的时候被漕帮请去了码头,可能有些门道,我就想着死马当成活马医,过来看看。”

顾挽乔点点头问到:“那你这边有什么线索?”

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他死之前留下的东西。他藏在家里,没让人看见。他死后我收拾东西发现的,一直收着。”

顾挽乔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青白玉,巴掌大小,雕着莲花,边缘有一点磕痕。

她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个字。

“李”。

顾挽乔拿着那块玉佩,站在巷子里看了很久。

月光下,那个“李”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像是特意让人记住的。

她问:“这东西是怎么到你男人手里的?”

妇人说:“他说是从河里捞的。那天他在河边洗脚,正好踩到这个东西,觉着不像石头,捞起来一看是块玉佩。他以为这是谁掉的,就在岸边等了两天,没人来认。后来就收着了。”

顾挽乔问:“他捞到这东西,是什么时候?”

妇人想了想,说:“他死之前……大概三四天吧。”

顾挽乔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二十年前,孙大成死之前三四天,从河里捞出一块刻着“李”字的玉佩。

十四年前,有个姓李的书生死在镇外。

但二十年前,书生还没死。他的玉佩不可能在河里。

除非这玉佩根本不是那个书生的。

可如果不是,这个“李”字又代表谁呢?

她抬起头,看着妇人:“这东西,我能先拿着吗?”

妇人点点头:“我就是来给你的。搁在我手里二十年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你要是能查出什么,告诉我一声就行。”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说:“姑娘,你小心点。钱家在镇上有势力,得罪了他们,没好处。”

她走了。

顾挽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顾挽乔推门进院,院子里,周婆子正在收衣裳,看见她回来,说:“姑娘,晚饭在锅里。”

顾挽乔应了一声,进厨房盛了碗粥,端回屋吃。

吃完,她坐在桌边,把玉佩拿出来,对着油灯看了很久。

莲花纹,李字。

二十年前,孙大成从河里捞出来的。

十四年前,有个姓李的书生被人害了。

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是什么关系?

她摇了摇头,把玉佩收进枕头底下。

窗外传来一声黄鼠狼叫,远远的。

她在心里说:你那个案子,有新线索了。

那叫声顿了顿,然后响了三声,像是回应。

第二天一早,顾挽乔又被拍门声吵醒了。

这回是沈寒江。

他站在院子里,衣裳上沾着露水,眼睛底下泛着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马六抓到了。”他说。

顾挽乔愣了一下:“在哪儿?”

沈寒江说:“往北三十里,一个废弃的村子里。他躲在破庙里,被我们堵住了。”

顾挽乔看着他:“人呢?”

沈寒江沉默了一下,说:“死了。”

顾挽乔眉头一皱。

沈寒江说:“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吊死在破庙的梁上,身上有封信,承认杀了赵四和刘二。”

顾挽乔没说话。

沈寒江盯着她,说:“姑娘,你怎么看?”

顾挽乔想了想,说:“不像他。”

“为什么?”

“那种人,不会自杀。”

沈寒江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场没有第二人的痕迹,绳索是他自己的腰带,笔迹也对得上。仵作验了,确实是吊死的,没有外伤。”

顾挽乔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沈寒江压低声音:“姑娘,如果马六不是自杀,那就是有人让他‘被自杀’。这个人,比马六高明得多。”

顾挽乔没说话。

沈寒江说:“我会继续查。姑娘要是有什么线索,记得告诉我。”

他转身走了。

顾挽乔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得人眼睛发花。

她眯着眼,想着马六的事。

马六背后还有人。

是谁?

为什么要杀马六?

灭口?

那马六杀的两个人,是受人指使的?

她想起马六那张脸,想起他低头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光。

不是害怕。

是别的。

她说不上来。

顾挽乔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又看了一会儿。

她决定去一趟河边。

白天去。

码头那边人多,不方便。她往下游走,走到前天晚上那个没人的地方。

河水浑黄,流速很快,看久了有点眼晕。

她站在岸边,闭目凝视。

那股情绪涌上来——冰冷,阴湿,沉重。

它在。

顾挽乔把玉佩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这个东西,”她在心里说,“你见过吗?”

那情绪顿了顿。

然后它传过来一个画面——

浑浊的河水里,一个东西被从上游冲下来,在水里被水草裹着打着转。然后缠到了一条腿上,一只手伸过来,把它们捞了起来。

看着不像孙大成的手。是另一双手,更年轻,更白。

那只手把水草团取下来扔回河里,转身游走了。

画面断了。

顾挽乔心里一动。

不是孙大成捞的?

是别人?

她想了想,又问:那这个东西,是怎么到河里的?

那情绪又传过来一个画面——

夜里,河边站着两个人,推推搡搡的,像是在吵架。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使劲扔进河里。那东西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沉下去了。

月光下,她看清了那个东西的形状。

是这块玉佩。

顾挽乔睁开眼睛。

她站在河边,风吹着她有些快烧成脑花粥的脑子。

原来是这样。

二十年前,孙大成从河里捞起这块玉佩。

可第一个捞到它的,不是孙大成。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把玉佩扔回河里,然后孙大成捞起来了。

那孙大成死之前,跟源记当铺的伙计吵架,吵的是什么事?

跟这玉佩有关系吗?

她转身往回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堆碎片串不起来。

但她知道,这些东西,一定有关系。

只是她还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黑了。

顾挽乔进屋,点上油灯,在桌前沉思。

二十年前的孙大成,十四年前的李书生。

这两个案子,中间隔着八年。

但都和源记当铺有关。

她叹了口气。

查案这事,比她想得难。

线索太散,时间太久,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

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窗外传来一声黄鼠狼叫,近了一些。

她在心里说:再等等,快了。

那叫声停了。

她又想起河里的那个东西。

它等了二十二年。

等什么?

等有人来查孙大成的案子?

还是等有人来查那块玉佩的事?

她翻了个身。

不知道。

但至少,她现在有了个方向。

源记。

钱家。

第二天,顾挽乔起得很早。

她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往东街走。

源记布庄。

她站在对面,看着那两间门面。

钱掌柜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小伙计在门口扫地,还是心不在焉。

她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心里想着:

二十年前的账本和十四年前的账本,如果还在的话……

可以想办法弄到手。

可是怎么弄?

她一个外乡女人,没身份没背景,连门都进不去。

她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铺子。

门口挂着的幌子在风里晃了晃。

她忽然想起白秋声说过的话——

“漕帮在朱仙镇这一亩三分地,话还是管用的。”

她想了想,转身往码头走。

去找白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