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皮子敲门

顾挽乔是被冻醒的。

不对!她睡觉前明明开着二十六度的空调,盖着新买的羽绒被,就算降温也不可能冷成这样——这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像小时候冬天去乡下外婆家,早上从炕上的被窝里伸出手,冷空气咬住皮肤的感觉。

一瞬间就被冻清醒了,于是她睁开眼,适应了一会黑暗的环境后,隐约发现:房梁像是木头的,黑漆漆的;转头看见中间桌子上放着一盏像是油灯的东西——不是电灯做旧的工艺,是那种电视剧里才能见到的、带灯盏和灯芯的油灯。窗户是纸糊的,月光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格子状的影子。

顾挽乔躺着没动。

她花了大概三秒钟确认一件事: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又花了五秒钟回忆:昨晚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洗了个澡,躺下刷手机,刷到一个帖子讲“民间真实灵异事件”,点进去看了一堆什么黄皮子讨封、水鬼借路、吊死鬼找替身,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

借着透进屋的些微月光,她发现衣服换了——不是她睡觉穿的棉睡衣,而是一件灰扑扑的右衽布衫,料子粗糙,摸上去像麻袋。头发也散了,披在肩上,她抬手摸了摸,长度和原来差不多,但手感涩了不少,像是用皂角洗过的那种涩。

身下的床是木板床,铺着稻草,稻草上是一床薄被,被面上打着几个颜色比周围布料浅一些的补丁。

床边有个木架子,架着个铜盆,盆里有近半盆水,她探头看了一眼,在月光下好像有点模糊的反光,可能是结了点薄冰。

顾挽乔又花了三秒钟确认第二件事:这地方绝对不是她家。

于是她小心的下床,轻轻踩到一双布鞋上——鞋是她的码,她轻手轻脚的拿起来,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鞋底是纳的千层底,感觉硬邦邦的。她穿上鞋,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边是个小院子。院墙是土坯的,不高,也就一人多。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柴火。对面有两间房,其中一间亮着灯,影影绰绰有人影。

视线上移,月亮很圆,看着应该是十五六。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更远处传来些微奔流的水声——像是有条大河。

顾挽乔默默退回床边,坐下,开始捋思路。

首先,这架势肯定是穿越了。而且是穿到古代了——穿到一个没有空调没有手机没有外卖的古代。

按道理来说,她应该慌的。

但是,也有不按道理的说法:她发现自己慌不起来——可能是还没睡醒,可能是这事太离谱超出了情绪反应的范围了,也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情绪平淡的人。同事说她“看着像没睡醒”,前男友说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她无所谓的表示“诸位说的都对!”,反正……她就是那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淡人,只不过要是真的让她死的话她又会不甘心,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就是了。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来都来了,先搞清楚状况,能活尽量活嘛。

于是,她开始小心翻找。

她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枚铜钱。就一枚,锈迹斑斑,上面有字,但磨损的有点严重,反正现在应着月光是看不清的。

放下钱币,反手又在床底下摸出来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套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块硬的能防身用的干粮,以及一张材料不太一般的纸。

纸上有字。

顾挽乔凑到窗边,在最亮的月光下仔细检查,发现是繁体字,竖排,写得还算工整。而她竟然看懂了这纸上的字!内容大概是:

“路引一道,汴梁府开封县朱仙镇东街周家院,租房三月,租金三百文,押金三百文,共计六百文,已付清。租客顾氏,年二十八,原籍河东,投亲不遇,暂居本镇。房东周婆子。建元十七年十月初八。”

建元十七年……这不是她知道的任何朝代。

顾挽乔把路引折好,塞回包袱里。至少身份问题解决了——顾氏,二十八岁,河东来的,投亲不遇。虽然不知道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去哪了,但官府的路引在,房东也认这个人,那就先装着。

语言问题?她刚才没开口,还不确定能不能听懂古代话。

她躺回床上,盯着房梁。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她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间阳光透过纸窗照在她脸上,天亮了。

顾挽乔是被敲门声叫醒的——敲的是她的房门。

“姑娘,起了没?”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顾挽乔坐起来,嗓子有点干,简略的应了一声:“起了。”

她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矮胖,穿着靛蓝布袄,头发梳得光溜,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点别的——像是打量,又像是试探。

老太太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热粥。

“想着你初来乍到,怕是还没置办灶上的东西,给你端点粥。”老太太递过来,“昨个牙人带你来的晚,没来得及仔细介绍,老身姓周,这院子是我的,街坊都叫我周婆子,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顾挽乔接过来,说了声“好,多谢”。

周婆子没走,站在门口,往里瞄了一眼:“姑娘昨儿个睡得可好?”

顾挽乔喝了口粥,稀的,小米熬的,有点甜:“还行。就是有点冷。”

“冷是冷点,多盖层衣裳就行。”周婆子顿了顿,又问“夜里没听见什么动静?”

顾挽乔看她一眼,反问道:“什么动静?”

周婆子笑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这镇上夜里有时候有狗叫,怕你睡不惯。”她顿了顿,“对了,姑娘怎么称呼?”

“免贵姓顾。”顾挽乔回道。

“顾姑娘,你今儿个要是出门,记得带上路引。镇上时不时有巡检的,查到了没有路引的要打麻烦。”周婆子认真提醒。

顾挽乔点头表示知道了。

周婆子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顾挽乔关上门,迅速把粥喝完。放下粥碗后,她开始在屋里翻找——这回翻得很是仔细,恨不得刮地三尺的那种。

这不,在床板底下发现了一个暗格,略试了几下就打开了,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套换洗衣服(和她身上这件差不多),一双新布鞋(没穿过),一个木头梳子,一面小铜镜,还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小把铜钱。

碎银子大概二三两,铜钱有四五十文。

铜镜模糊,但能看出这张脸——是她自己的脸。五官清淡,眼睛半眯着,看着像没睡醒。二十八岁,一百六十五公分,不瘦不胖,跟穿越前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她自己!

所以世界上真有不同世界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顾挽乔不太信,毕竟这样子看着实在不像魂穿,到像是身穿。

但还是有不对的地方:衣服换了,行李也在。

这说不通。除非——有人给她换了衣服,把她的东西拿走了,又给她置办了这些。或者,她穿过来的时候,这屋里本来就有一个“顾氏”的东西,而她直接顶替了那个人的身份。

她想起那张路引——建元十七年十月初八租的房,今天是哪天?不知道。但如果是刚租不久,那“顾氏”可能还没住几天,和她交错在同一间屋里……

嘶~!不想了,在想感觉她要把自己绕进去了。想不通的事先记在心底,等以后有线索了再说。

她利索的把东西收好,碎银子揣怀里,铜钱用布包了塞袖子里,推门出去。

此时,院子里,周婆子正在喂鸡。

七八只芦花鸡在枣树下啄食,周婆子撒着谷子,嘴里“咕咕”地唤着。

顾挽乔走过去:“周婆婆,我想出门转转,这镇上有哪儿能打听到消息?”

周婆子抬头看她:“你想打听什么消息?”

“就是……各种消息。比如哪儿招工,哪儿卖的东西便宜,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之类的。”顾挽乔略微思索后回道。

周婆子笑了一声:“姑娘倒是个实诚人。”她指了指院门,“出了门往东走,到主街往南拐,有家老张茶馆,南来北往的人多,什么都有人聊。喝茶两文钱一碗,坐着听一天都行。”

顾挽乔道了谢,往院门走。

院门是木头的,从里头插着门闩。她拔开门闩,拉开门,外面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是别人家的院墙。往东走几步就是主街,青石板路,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布庄、粮店、杂货铺、铁匠铺、当铺、客栈,还有茶馆和饭铺。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马车的车夫,有穿着体面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过路客。偶尔能看见带刀的——不知道是镖局的还是官府的。

顾挽乔慢悠悠走着,眼睛倒是没闲着,她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这地方有许多人习武。方才几个带刀的人路过时,脚步轻快,眼神警惕,一看就是练家子。自己那点三脚猫的防身术估计不太够用。

第二,目前为止没有听到有人谈论怪力乱神之类的东西。在她印象里,古代的下层人民大多愚昧无知,最是容易被封建迷信蛊惑。而她特意在几个摊子旁边停了停,竖起耳朵听人聊天时发现,人家聊的都是生意、天气、谁家娶媳妇、谁家跟别人打起来了之类的生活中的琐碎事。

第三,她穿的这身灰布衣裳,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这很好。

边观察边走,很快就走到了茶馆门口,她停下来。

门口挂着幌子,上书老张茶馆。里面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还有茶客的笑声。

她掀开帘子进去。

茶馆里热气腾腾,坐了七八桌人。说书先生坐在最里面的台子上,正讲到一半:

“……那黄皮子后腿一蹬,人立起来,两只前爪在胸前一抱手,打眼一瞧竟像个人一样!只见它略微张嘴,那声音跟老头子似的粗粝沙哑,幽幽的问那货郎:‘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呐?’那货郎登时吓得腿都软了……”

顾挽乔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茶博士来到她跟前,她摸出两文钱,要了碗茶。

茶端上来,色泽看着并不清亮,她抿了一口,又涩,又苦,还有股糊味。顾挽乔深吸口气,想着钱都花了,不能浪费!于是硬着头皮一边往下溜茶水,一边听那说书先生说完黄皮子讨封,又开始说水鬼找替身,这厢刚讲完狐妻鬼妾艳色无双,那边又开始讲吊死鬼唱戏凄婉哀绝。

茶客们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但没人当真——很明显就是那种“听了个有趣的故事打发时间,听完就忘”的态度。

于是顾挽乔得出结论:这些人,不信鬼神。至少表面上不信。

顾挽乔终于把这难喝的茶喝完了,她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那人穿一身板正利落的黑色衣裳,上边绣着一只顾挽乔不认识的动物,好像是只野兽,腰佩横刀,眉骨有道旧疤,面容英俊但神态冷峻。他脚步很快,差点撞上她。但终究在撞上之前对方侧身让了一下,然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一扫而过,然后继续往里走。

顾挽乔回头看了一眼,他走向柜台,和掌柜说话,掌柜连连点头,态度很是恭敬。

带的刀跟街上的人身上的刀不太一样,看着更精良,整个人的气势也很足,不同于江湖人匪气或者狂傲的那种气势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高傲的感觉,想来应是官面上的人物。

顾挽乔收回目光,掀开帘子,离开茶馆。

回住处的路上,她在东街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

差不多就是这儿了。说书先生故事里“黄皮子讨封”的地方。

这里的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大白天也阴森森的。一颗老槐树长在巷口,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繁茂遮了大半阳光。

她站了一会儿,没感觉到什么。只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些故事是真的,那讲故事的这些人,知道自己在讲真事吗?

把这个突然出现的想法踢出脑海,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周家院子前,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周婆子不在,鸡在枣树下刨食。

她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然后躺下。

窗外天光还亮着,但她闭上眼,想要补个觉。

半睡半醒间,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阵情绪——不甘,委屈。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憋了几十年的那种委屈。

顾挽乔猛地睁开眼。

那情绪还在,在她脑子里,像回声一样。然后她“看见”了画面:

漆黑的夜里,在一条土路,有个背着书箱的年轻人。他走得很快,像是赶路。路边突然窜出几个人,按住他,抢他的包袱。他挣扎,被打倒,然后……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画面在这里断掉了。

顾挽乔躺在床上,心跳不快,很稳。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憋了一辈子,终于能大口喘气的那种感觉。

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她坐起来,看向窗户,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户,在地上投出灰白的光。

然后她听见了叫声。

不是犬吠,是那种尖细的,拖长长的腔调,像小孩的哭声,又像在奸笑的——黄鼬的叫声。

当然,对这种动物更常规的叫法是黄鼠狼,迷信点的说法叫黄皮子。

那叫声很近。她侧耳听了几秒,确定声音就在院子里。

顾挽乔没动。于是她听着那叫声又响了两次,一次比一次近。

然后,她的房间被敲响了。

到不是敲的门板,是敲的窗户——笃、笃、笃,三下,间隔均匀,听着像有人敲门似的。

她冷静的下床,走到窗边。

窗户纸糊着,看不见窗外的情况。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外边。

此时那个情绪又涌上来了——不甘,委屈,想说话。

于是顾挽乔伸手,推开了窗户。她看见月光下,那声音的主人在院墙上站着。

它后腿直立,前爪垂着,看起来还真像个人。

月光照着它的眼睛——苍老,疲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它看着顾挽乔,张嘴,发出人的声音:

“你……”

就一个字,沙哑,像几十年的老树皮摩擦。

然后它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顾挽乔站在窗前思索着,手还扶着窗框。那个情绪还在,但淡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她听见边上有开门的动静,转头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了院子里,而边上是刚披着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的周婆子。

“姑娘,你听见什么了?”周婆子问。

顾挽乔看着她:“都听见了。”

周婆子走过来,往墙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她压低声音:“有些事,老身不该多嘴。但这镇上,有些东西的存在是比我们这些人来得还要早的。它们平日不出来,但有时候……也会找人。”

她说完便转身回了屋。

话音消散在寒夜中,顾挽乔回到屋子里,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发现那情绪还在,像一根刺,虽然不疼但扎在意识深处。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听”。

远处又传来一声叫,随着夜风逐渐飘远,应是往东边去了。

按照那些闲聊的人的说法,那边是乱葬岗的方向。

顾挽乔嘴角微微上扬,没觉得恐怖,反而觉得还蛮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