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刘昭从签押房的桌上抬起头,脖子酸痛得像是被人拧过。她揉着眼睛往窗外看,晨光已经洒满了院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她愣了一下。
这么安静?
昨天震天的喊杀声、战鼓声、惨叫声,此刻都消失了。只剩下鸟叫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丝血腥味和焦糊味,但比昨天淡多了。街上有人在走动,不是奔跑,是正常地走路。几个妇人提着篮子,往城门方向去。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吆喝,声音沙哑,但确实是吆喝。
刘昭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仗,打完了吗?
不,还没完。北军还在城外,只是暂时退了。
但至少今天,不用再听到那些惨叫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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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昭简单洗漱了一下,往伤兵营走去。
伤兵营里人满为患,但比昨天安静了许多。那些重伤的还在呻吟,轻伤的已经能坐着说话了。大夫们穿梭其中,换药、喂药、包扎,忙得脚不沾地。
刘昭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沈砚。他坐在一张木板床边,正在给旁边一个伤兵喂水。那伤兵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
“沈砚。”刘昭走过去。
沈砚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刘昭!”
他把碗递给旁边的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刘昭看着他,他脸上的伤又多了几道,但精神还好。
“你大哥呢?”
沈砚指了指里面:“在那边。昨晚伤口又流血了,大夫刚给他换完药。”
刘昭心里一紧,往里走去。
沈桓靠坐在一张床上,胳膊上缠着新的绷带,脸色比昨天更白。看见刘昭,他勉强笑了笑:
“刘姑娘,你怎么来了?”
刘昭说:“来看看你们。伤得重吗?”
沈桓摇摇头:“皮外伤,就是流了点血。”
旁边的大夫听见了,冷哼一声:
“皮外伤?那口子再深一寸,胳膊就废了。流了点血?流了得有两碗。”
沈桓被他怼得没话说,只是笑了笑。
刘昭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人,什么都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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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桓那里出来,刘昭又去看沈砚。
沈砚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她过来,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个位置。
刘昭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沈砚说:“想我大哥。”
刘昭说:“他没事,大夫说养养就好。”
沈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刘昭,我大哥一直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他厉害。后来懂了,觉得他……可怜。”
刘昭看着他。
沈砚说:“他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什么事都是先想沈家,想我,想我爹娘。他自己呢?他想要什么?他不知道。”
刘昭心里一酸。
她想起沈桓那个永远冷静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我是长子,该我上”。
“他会好的。”她说,“等仗打完了,他会为自己活的。”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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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伤兵营出来,刘昭去了签押房。
陈书吏已经在了,正在整理账册。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
“刘姑娘,您来了!昨晚的统计出来了。”
刘昭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看。
阵亡:二百七十三人。重伤:一百五十六人。轻伤:四百二十余人。物资消耗:粮食一千二百石,药材消耗大半,箭矢几乎用尽。
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沉甸甸的。
陈书吏在旁边小声说:
“姑娘,粮食还能撑多久?”
刘昭算了一下:“加上大哥带回来的,最多半个月。”
陈书吏脸色变了:“半个月……”
刘昭说:“半个月够了。北军也撑不了多久。他们远道而来,粮草消耗比咱们大。只要咱们再撑几天,他们就得退。”
陈书吏点点头,但脸上的担忧没消。
刘昭把账册放下,问: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陈书吏说:“还行。百姓们都在帮忙,有的送粮,有的送衣,有的帮着照顾伤兵。粥棚那边,周婆婆每天都熬粥送到城头。”
刘昭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外走:
“我去粥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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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里,周婆婆正带着春杏和几个婆子在忙活。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飘得满屋都是。
看见刘昭进来,周婆婆连忙迎上来:
“刘姑娘!您来了!快坐,我给您盛碗粥!”
刘昭摆摆手:“不用,我就是来看看。”
周婆婆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姑娘,您瘦多了。这些日子,苦了您了。”
刘昭说:“大家都苦。您更苦。”
周婆婆摇摇头:“我不苦。我老婆子能帮上忙,心里高兴。”
春杏在旁边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刘昭:
“姑娘,您喝碗粥吧。这是新熬的,稠着呢。”
刘昭看着那碗粥,米粒都熬开了花,浓得能立住筷子。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暖的,香香的。
“好喝。”
春杏笑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妇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篮子。为首的是刘昭认识的那个城西的大嫂。
“刘姑娘!”她走过来,“我们几个凑了点吃的,给伤兵们送去。您看行不行?”
刘昭接过篮子,里面是馒头、饼子、还有几个鸡蛋。
“大嫂,你们……”
那妇人说:“姑娘别客气。咱们城里的人,都是托您的福才能活下来。现在该我们出力了。”
刘昭看着她们,心里又酸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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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刘昭回到家,刚坐下,就被老太太叫去了。
老太太正靠在榻上逗猫,看见她进来,招招手:
“昭儿过来坐。”
刘昭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老太太看着她,缓缓说:
“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北军退了?”
刘昭说:“暂时退了。但还在城外。”
老太太点点头:
“能退一次,就能退两次。你们做得很好。”
刘昭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老太太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睡吧。在祖母这儿,能睡一会儿。”
刘昭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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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刘昭正准备去签押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走出去一看,是几个士兵抬着一个人进来。那人浑身是血,看不清脸,但身上的衣服是沈家的。
刘昭心里一紧,冲过去:
“这是谁?”
一个士兵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说:
“刘姑娘,是沈将军!北军小股偷袭,沈将军带人拦截,受了伤!”
刘昭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将军?哪个沈将军?
她低头看去,那人脸上都是血污,但轮廓分明——是沈守备。
“快!送进去!请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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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守备被抬进屋里,大夫很快赶来了。
刘昭站在外面,手都在发抖。阿青在旁边扶着她,小声说:
“姑娘,您别急,沈将军吉人天相……”
话没说完,里面传来大夫的声音:
“伤得不轻,但没伤到要害。养养就好。”
刘昭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沈砚和沈桓都赶来了。
沈桓脸色煞白,冲进去看父亲。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刘昭,眼眶红红的。
“刘昭……”
刘昭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没事。大夫说没伤到要害。”
沈砚点点头,但手还在抖。
两人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沈桓出来了。他脸色比进去时好了一些:
“爹醒了。让你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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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守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看见沈砚和刘昭进来,他勉强笑了笑:
“没事,死不了。”
沈砚走过去,蹲在床边:
“爹……”
沈守备伸手拍拍他的头:
“傻小子,哭什么?你爹还没死呢。”
沈桓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沈守备看着他,忽然说:
“老大,过来。”
沈桓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
沈守备看着他,认真地说:
“桓儿,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你是长子,什么都得扛。爹知道,你累。”
沈桓眼眶红了,摇摇头:
“爹,我不累。”
沈守备说:“不累是假的。但你是沈家的长子,该扛的就得扛。以后……以后砚儿有你护着,爹放心。”
沈桓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刘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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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守备屋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刘昭陪着沈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沈砚忽然说:
“刘昭,我今天特别怕。”
刘昭问:“怕什么?”
沈砚说:“怕我爹出事。怕我大哥扛不住。怕……”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刘昭看着他,轻声说:
“怕我也出事?”
沈砚点点头。
刘昭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出事。我答应你。”
沈砚看着她,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忽然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刘昭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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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家出来,刘昭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签押房。
陈书吏还在,正在整理今晚的物资调配方案。看见刘昭进来,他连忙站起来:
“刘姑娘,您怎么又来了?天都黑了。”
刘昭说:“不放心,来看看。”
她坐下来,开始翻看账册。
陈书吏在旁边小声说:
“姑娘,今天的事我听说了。沈将军没事吧?”
刘昭说:“没事,养养就好。”
陈书吏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
“姑娘,今天城东那边,又抓到几个人。”
刘昭心里一紧:“什么人?”
陈书吏说:“想往城外送信的。被巡逻的抓到了。信里写的都是城里的情况,粮草、兵力、布防。”
刘昭皱起眉头。
“审了吗?”
陈书吏说:“审了,是郑明之前安排的人。一直藏着,现在想往外递消息。”
刘昭冷笑一声:
“送去官府。让他们好好审,看还有没有同伙。”
陈书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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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刘昭又去了伤兵营。
沈守备的伤情稳定了,沈桓也恢复了一些。沈砚坐在父亲床边,正在给他喂药。
刘昭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转身去了签押房。
刚坐下,就有人来报:
“刘姑娘,城门口来了一个人,说是从洛阳来的,要见您。”
刘昭心里一跳。
洛阳?杨恪的人?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城门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衫,面容清瘦,一看就是读书人。
看见刘昭,他拱了拱手:
“刘姑娘,在下姓孟,从洛阳来。杨先生让我带句话给您。”
刘昭看着他,平静地说:
“什么话?”
那孟先生说:“杨先生说,刘姑娘是个难得的人才。这次守城,他看在眼里。他希望姑娘能去洛阳,共商大事。”
刘昭笑了:
“又是招揽?你们杨先生,怎么这么喜欢招揽人?”
孟先生也笑了:
“杨先生爱才。姑娘若是愿意,杨先生必当以礼相待。”
刘昭摇摇头:
“回去告诉你们杨先生,我在杭州待惯了,不想挪窝。”
孟先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姑娘,您就不怕杨先生生气?”
刘昭说:“他生不生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孟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刘姑娘果然与众不同。这话我会带到。”
他拱拱手,转身走了。
刘昭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杨恪,又派人来了。
这一次,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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