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药短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
刘昭刚在签押房里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二姑母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了。她跑得满头大汗,发髻都歪了,鞋上沾着泥,完全没了平时那副精致讲究的模样。
“昭儿!听说伤药不够了?”
刘昭点点头。
二姑母一拍大腿:“我那儿有!我那几个牌友,有开药铺的,有家里存着草药的,我让她们都拿来!还有城东的王家,他家老太爷以前开过药铺,家里肯定有存货!”
刘昭心里一暖:“姑母,您……”
二姑母摆摆手:“别废话了,我这就去!你等着!”
她说完就跑,比来的时候还快。刘昭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只知道打牌说八卦的姑母,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
刘昭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周婆婆。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流民,有男有女,手里都拿着东西。有布包,有竹篮,还有用破衣裳裹着的包袱。那几个流民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姑娘,我带着他们来了。”周婆婆走上前,指着身后的人,“这几个都懂草药,以前在山里采过药。这个是治刀伤的,这个是退热的,这个是止血的。”
她一样一样地说,那些流民也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
“姑娘,这是我在山上挖的,晒干了,能止血。”
“这是我攒的,留着给自己用的,现在给咱们的兵用吧。”
“姑娘,我还会配伤药,以前跟着村里的郎中学过几年。”
刘昭看着那些草药,又看着那些流民的脸——那些脸,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男的,有女的,但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真诚,期盼,还有一点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她眼眶有点湿。
“周婆婆,你们……”
周婆婆说:“姑娘,咱们没什么本事,就这点东西。您别嫌弃。咱们的命是您救的,现在该咱们出点力了。”
旁边一个老婆婆也说:“是啊,刘姑娘。我儿子也是当兵的,现在在城头上。我帮不上他,就想着多熬点药,让别的孩子少受点罪。”
刘昭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好。都收下。你们愿意帮忙的,留下来帮大夫配药。”
那几个流民连连点头,脸上都露出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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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刘昭带着那几个懂草药的流民过去的时候,大夫正对着空了一半的药柜发愁。看见刘昭带人来了,他眼睛一亮:
“刘姑娘!您这是……”
刘昭说:“这几个会配药,让他们帮忙。”
大夫连忙点头:“好!好!快进来!”
那几个流民进了伤兵营,一开始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他们就被大夫指挥着忙活开了。有的磨药粉,有的熬药汤,有的给伤员换药。虽然动作生疏,但都很认真,生怕出一点错。
一个年轻的流民蹲在一个伤兵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那伤兵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胳膊上被砍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他疼得直咬牙,但硬是没吭一声。
“疼吧?”那流民小声问。
伤兵摇摇头:“不疼。”
流民说:“骗人。我以前砍柴砍到过手,可疼了。”
伤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还问?”
流民说:“问问,你心里好受点。”
伤兵看着他,忽然说:
“你们是从北边逃来的吧?”
流民点点头。
伤兵说:“我也是。我老家在徐州,去年逃过来的。刘姑娘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活干。这回打仗,我说什么也得守着。”
流民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我爹娘都死在路上了。我要是早点来杭州,他们也许就不会死。”
伤兵沉默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那伤药换得更加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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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昭站在伤兵营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阿青在旁边小声说:
“姑娘,您别难过。”
刘昭摇摇头:“不是难过。是……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刘姑娘!刘姑娘!”
是陈书吏。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
“不好了!城西那边出事了!”
刘昭心里一紧:“什么事?”
陈书吏说:“有人放火!烧了好几间民房!现在火还没灭!”
刘昭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郑明。
她想起那天他在粥棚门口说的话:“你护得住他们吗?”
他在搞鬼。
“快!派人去救火!”她喊,“还有,让人守住粮仓!别让人趁乱抢粮!”
陈书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刘昭站在原地,看着城西方向升起的浓烟,手心都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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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烧起来的。
刘昭赶过去的时候,火已经被扑灭了。幸好发现得早,只烧了几间民房,没有蔓延到粮仓和药库。但那条巷子还是被烧得一片狼藉,几个妇人蹲在废墟前哭,还有孩子在旁边站着,不知所措。
一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正在问话。看见刘昭来了,他连忙行礼:
“刘姑娘。”
刘昭问:“查到是谁放的火吗?”
官差说:“抓到了三个人。都是生面孔,不是咱们城里的人。他们被抓的时候,还嚷嚷着‘是有人给了钱的’。”
刘昭冷笑一声。
“审出来是谁指使的吗?”
官差摇摇头:“嘴硬,不肯说。但看他们的打扮和口音,像是从北边来的。”
刘昭点点头。
她心里有数了。
“把人送去知府衙门。让知府大人好好审。”她说,“还有,这些被烧的人家,从粥棚那边拨点粮食,先安顿下来。”
官差应了一声。
刘昭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
“姐姐!”
她回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红红的。
刘昭蹲下来:
“怎么了?”
小女孩说:“我家的房子烧了,我娘的药也烧了。我娘病了,没药会死的。”
刘昭心里一酸。
她伸手摸摸小女孩的头:
“别怕。姐姐让人去给你娘找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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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西回来,刘昭直接去找了父亲。
刘琰正在议事厅里跟几个将领说话,看见她进来,挥挥手让那些人先出去。
“昭儿,怎么了?”
刘昭把城西的事说了一遍。
刘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个姓郑的,是想趁乱搞事。”
刘昭说:“我知道。”
刘琰看着她:“你想怎么办?”
刘昭想了想,说:
“他越想让咱们乱,咱们越不能乱。城里要加派人手巡逻,粮仓药库要重兵把守。还有,那些新来的流民,要有人盯着,别让人混进来搞破坏。”
刘琰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你想得很周全。”
刘昭说:“爹,还有一件事。”
刘琰问:“什么?”
刘昭说:“我想让沈砚的人帮忙盯着城里的动静。他们熟悉地形,人也多,能帮上忙。”
刘琰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去跟沈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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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昭找到沈砚的时候,他正在城头上。
他今天没打仗,但也没闲着。带着几个士兵在加固城防,把那些被砸坏的垛口补上,把滚木礌石重新堆好。看见刘昭来了,他从城墙上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完全看不出是个伤员。
“你怎么来了?”他问。
刘昭把事情说了。
沈砚听完,点点头:
“行。我让几个兄弟去盯着。他们有经验,知道哪些人不对劲。”
刘昭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有伤,胳膊上缠着绷带,但精神很好。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沈砚活动了一下胳膊:“没事。皮外伤。”
刘昭说:“骗人。”
沈砚嘿嘿一笑:“骗不过你。”
两人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北军营地。那边炊烟袅袅,像是在做饭。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战马的嘶鸣声。
“他们还会再攻城吗?”刘昭问。
沈砚说:“会。他们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刘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沈砚,你要活着。”
沈砚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答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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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墙上下来,刘昭又去了伤兵营。
她想看看那几个流民干得怎么样。
伤兵营里比上午更忙了。又有一批伤兵被抬下来,都是下午那场小规模冲突中受伤的。大夫忙得脚不沾地,那几个流民也跟着团团转。
上午那个年轻的流民正在给一个伤兵包扎,手法已经很熟练了。看见刘昭进来,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姑娘,我干得还行吧?”
刘昭点点头:“行,很好。”
那流民高兴得咧嘴笑了。
旁边一个老婆婆拉着刘昭的手,小声说:
“姑娘,我儿子也在城头上。您能不能帮我看看,他有没有事?”
刘昭问:“您儿子叫什么?”
老婆婆说:“叫二狗子,在沈将军手下当兵。”
刘昭说:“我回头帮您问问。”
老婆婆眼眶红了,连连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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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昭回到签押房,刚坐下,就有人来报:
“刘姑娘,城北的粮仓那边抓到了几个人。”
刘昭心里一紧:“什么人?”
那人说:“想混进去放火的。被咱们的人发现了,当场按住。”
刘昭问:“审了吗?”
那人说:“审了,说是有人给了钱,让他们来烧粮仓。”
刘昭冷笑一声。
又是郑明。
她站起来,往外走:
“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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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放火的人被关在一间柴房里,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看见刘昭进来,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昭看着他们,问: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吭声。
刘昭说:“不说也行。反正我知道是谁。你们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小喽啰。放火烧粮仓,按律当斩。你们想死,我成全你们。”
那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哆哆嗦嗦地说:
“姑、姑娘,我们也是被人骗了!那人给了我们五两银子,说就是点一把火,烧不着什么东西……”
刘昭冷笑一声:
“烧不着什么东西?粮仓里有多少粮食,你们知道吗?城里有多少人靠这些粮食活着,你们知道吗?这一把火烧起来,要死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那人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送去官府。让他们该判的判,该杀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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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柴房出来,刘昭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和那天晚上在城墙上看见的一样亮。
阿青站在旁边,小声说:
“姑娘,您别生气。那些人不值得。”
刘昭摇摇头:
“不是生气。是累。”
阿青说:“那您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刘昭点点头。
她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青,那个小女孩的事,你办了吗?”
阿青愣了一下:“什么小女孩?”
刘昭说:“就是今天城西那个,她娘病了,药烧了。”
阿青一拍脑袋:“哎呀,我给忘了!我这就去!”
刘昭说:“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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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找到那个小女孩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那间破屋在一片废墟旁边,勉强能遮风挡雨。小女孩坐在门口,看见刘昭来了,眼睛一亮:
“姐姐!”
刘昭蹲下来:“你娘呢?”
小女孩说:“在里面躺着。她一直睡,不跟我说话。”
刘昭走进去,看见一个妇人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阿青在旁边说:“姑娘,这是发热,得赶紧找大夫。”
刘昭说:“你去请大夫。我在这儿等着。”
阿青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刘昭坐在草席边,看着那个妇人,又看看那个小女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女孩靠在她身边,小声问:
“姐姐,我娘会死吗?”
刘昭说:“不会。大夫来了,吃了药,就好了。”
小女孩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
“姐姐,那些人为什么要烧我家的房子?”
刘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他们坏。”
小女孩说:“那他们会被抓起来吗?”
刘昭说:“会。”
小女孩说:“那他们会死吗?”
刘昭想了想,说:
“会。”
小女孩低下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姐姐,我不想他们死。我想让他们把我家的房子赔给我。”
刘昭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小女孩,看着她认真又天真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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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了,给妇人看了病,开了药。阿青跑去抓药,刘昭留下来陪着小女孩。
小女孩靠在她身上,慢慢睡着了。
刘昭看着她,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刚穿越那会儿,天天想着躺平,想着怎么舒服怎么来。那时候她以为,穿越就是换个地方过好日子。
现在她知道了,穿越不是过好日子,是活下去。
和这一城的人,一起活下去。
护着他们,也让他们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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