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发现,沈砚这个人,正经不过三刻钟。
昨天刚夸过他“遇到事比谁都可靠”,今天他就原形毕露了。
事情要从那个卖糖人的老头说起。
上午刘昭去粥棚,路过街口时看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那老头手艺好,捏的糖人栩栩如生,刘昭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今天她正挑着呢,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
“刘昭!”
回头一看,沈砚从人群中钻出来,手里举着两个糖人,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你看,我买的!”
刘昭无语:“你都多大了还买糖人?”
沈砚理直气壮:“多大都能吃糖人。给你一个。”
他把孙悟空塞到刘昭手里,自己举着猪八戒,一边走一边啃。
刘昭看着手里的糖人,又看看他啃猪八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人,有时候真像个孩子。
“你小时候也爱吃糖人?”她问。
沈砚点点头,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我娘以前常给我买。她说我乖,就奖励我一个。”
刘昭愣了一下。
沈砚很少提他娘。她只知道他娘去得早,具体什么时候、怎么去的,他从没说过。
“那你现在也很乖。”刘昭随口说。
沈砚嘿嘿一笑:“那是,我一直很乖。”
阿青跟在后面,捂着嘴偷笑。沈砚浑然不觉,吃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问刘昭:
“你的孙悟空怎么不吃?”
刘昭说:“留着给狗蛋。”
沈砚点点头:“也对,那小子爱吃甜的。上次我给他一个,他舍不得吃,放在碗里看了半天,最后被周婆婆收走了,说是怕坏了。”
两人边走边聊,走到街口时,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锣鼓声。
抬头一看,一群人围成圈,不知道在看什么。沈砚眼睛一亮,拉着刘昭就往那边跑:
“走,看看去!”
刘昭被他拽着,踉踉跄跄跑过去。
挤进人群一看,原来是耍猴的。一个中年汉子敲着锣,两只小猴子穿着红衣裳,在场上翻跟头、钻圈,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沈砚看得眼睛发直,嘴里念叨着:“这猴子真机灵!”
刘昭点点头:“是挺聪明的。”
正看着,一只猴子忽然跳到沈砚面前,伸出爪子要吃的。沈砚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糖人递过去:
“你吃吗?”
猴子接过糖人,啃了一口,然后皱了皱脸,把糖人扔了。
沈砚哭笑不得:“嘿,你还挑食!”
周围人哈哈大笑。刘昭笑得直不起腰:“它不喜欢猪八戒!”
沈砚挠挠头,嘟囔道:“不识货。”
耍猴的汉子连忙过来道歉,沈砚摆摆手:“没事没事,让它玩吧。”
那只猴子又跑回来,爬到沈砚肩上,抓他的头发。沈砚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让它抓。
刘昭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这人跟猴子还挺像——都那么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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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耍猴,两人继续往粥棚走。
走到半路,沈砚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
刘昭问:“怎么了?”
沈砚说:“那边有动静。”
刘昭什么都没听见,但沈砚的耳朵比她灵得多。他拉着她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来到一处街角。
眼前的景象让刘昭停住了脚步。
一群人围成圈,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一个穿旧袍子的瘦老头。胖子脸红脖子粗地吼着,瘦老头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人议论纷纷:
“这不是周记粮铺的周掌柜吗?”
“那老头是谁?”
“听说是城外来的,来讨债的。”
刘昭竖起耳朵,听旁边人七嘴八舌,慢慢把事情拼凑出来了。
那瘦老头姓陈,是城外一个小地主。去年收成不好,向周记粮铺借了五两银子,说好今年秋收还。结果今年收成更差,他凑不出五两,就拉了一车粮食来抵债。周掌柜说他的粮食质量不好,只值二两,剩下的三两还得还。
陈老头急了,说他那一车粮食至少值四两,周掌柜这是欺负人。两人就在街上吵起来了。
周掌柜声音越来越大:
“你那粮食全是瘪的!喂猪猪都不吃!我好心收下,你还不知好歹?”
陈老头急得直跺脚:“周掌柜,你不能睁眼说瞎话啊!我那粮食明明是好的,你让人验验!”
周掌柜冷笑:“验什么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今天要么还钱,要么送你去官府!”
陈老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人窃窃私语,但没人敢上前。周掌柜是城里有名的粮商,得罪了他,以后买粮都难。
刘昭皱起眉头。
她看着那陈老头,想起了粥棚那些流民。这些人,都是被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她正要开口,沈砚已经一步跨了出去:
“慢着。”
周掌柜回头,看见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
“哟,沈二公子啊。这事跟您没关系吧?”
沈砚说:“那老头欠你多少?”
周掌柜说:“五两,连本带利。”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数了五两银子,扔给他:
“我替他还了。”
周掌柜接过银子,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
“沈二公子仗义,那这事就算了。”
他瞪了陈老头一眼,带着伙计走了。
陈老头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扑通一声给沈砚跪下了:
“恩公!恩公!我、我给您磕头!”
沈砚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
“别别别!您别这样!我就是看不惯他欺负人。”
陈老头老泪纵横,拉着沈砚的手不放:
“恩公,您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我以后一定报答您!”
沈砚挠挠头:“我叫沈砚,城东沈家的。不用报答,您赶紧回家吧。”
陈老头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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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了,刘昭走到沈砚身边,看着他:
“你随身带五两银子?”
沈砚挠挠头:“我娘让我带的,说万一有用。今天还真用上了。”
刘昭问:“你那钱袋里有多少?”
沈砚说:“十两。”
刘昭无语了:“你出门带十两银子?不怕被偷?”
沈砚嘿嘿一笑:“谁敢偷我?我追得上他。”
刘昭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傻是傻,但傻得让人心里暖。
“走吧,去粥棚。”她说。
沈砚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沈砚忽然问:
“刘昭,你说那个老头,以后会怎么样?”
刘昭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至少今天,他不用被抓去官府了。”
沈砚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昭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这人,看起来傻乎乎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帮那个老头,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他见不得人受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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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粥棚,狗蛋第一个冲出来:
“大个子哥哥!姐姐!”
沈砚一把把他抱起来,举得高高的,狗蛋咯咯直笑。
周婆婆从里面出来,笑眯眯地说:
“沈公子来了?刘姑娘也来了?今天粥稠,我特意多熬了一会儿。”
刘昭走进去,发现今天粥棚里的人比往常多。她愣了一下,问周婆婆: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周婆婆说:“都是新来的,从北边逃过来的。听说咱们这儿施粥,就找来了。”
刘昭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流民越来越多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北边越来越乱。
她想起沈桓说的话:杨恪又派人来了,姓王,专门在暗处收买人。
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她正想着,沈砚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想什么呢?喝粥。”
刘昭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很稠,里面有米有豆子,还有几片菜叶。对这些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饭了。
她看着那些埋头喝粥的人,心里忽然有一个想法。
不管杨恪想干什么,她都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因为这些人,需要这个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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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喝完粥,拉着沈砚要玩。沈砚二话不说,趴在地上让他骑大马。狗蛋骑在他背上,挥舞着小手,嘴里喊着“驾!驾!”,威风得像个将军。
其他几个孩子看见了,也围过来,嚷嚷着要玩。沈砚来者不拒,一会儿驮这个,一会儿驮那个,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没收住。
刘昭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周婆婆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声说:
“刘姑娘,沈公子这人真好。”
刘昭点点头:“是挺好的。”
周婆婆说:“那些孩子,以前见人就躲,现在都敢闹了。多亏了你们。”
刘昭心里一暖。
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沈砚趴在地上被他们折腾,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简单,温暖,有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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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刘昭正准备回家,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刘姑娘!刘姑娘!”
她出去一看,是上午那个陈老头。
陈老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
“姑娘,上午那位恩公呢?”
刘昭说:“他在里面。您找他有事?”
陈老头激动地说:“我回家把粮食卖了,凑了三两银子。虽然不够五两,但我一定慢慢还!”
刘昭看着他手里的碎银子,心里有点酸。
这老头,跑了十几里路,就是为了来还钱。
她转身进去叫沈砚。
沈砚出来,看见陈老头,也愣住了:
“您怎么来了?”
陈老头把银子往他手里塞:
“恩公,这是三两,您先收着。剩下的我慢慢还,一定还清!”
沈砚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我说了不用还!”
陈老头急了:“那怎么行!您帮了我,我不能昧着良心!”
两人你推我让,最后沈砚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收下:
“行行行,我收下。您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陈老头这才放心,又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沈砚,你今天做了件大好事。”
沈砚挠挠头:“我就是看不惯那胖子欺负人。”
刘昭说:“那老头以后会记你一辈子的。”
沈砚嘿嘿一笑:“记就记呗。我又不图他什么。”
刘昭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什么都不图,却什么都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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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刘昭回到家,正遇上二姑母从里面出来。
二姑母看见她,眼睛一亮:
“昭儿,正找你呢!”
刘昭问:“姑母,什么事?”
二姑母拉着她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那个姓王的,我查到了。”
刘昭心里一跳。
二姑母说:“他住在城东一条巷子里,表面上是个布商,其实天天跟那些泼皮混在一起。有几个泼皮,最近突然有钱了,天天喝酒吃肉,八成是被他收买了。”
刘昭问:“姑母怎么查到的?”
二姑母得意地笑了:“我那几个牌友,她们男人三教九流都认识。随便一打听,什么都出来了。有个牌友的男人,就在那巷子里开杂货铺,天天看见那些人进进出出。”
刘昭心里佩服。
二姑母这情报网,真是没谁了。
“姑母,您能帮我继续盯着吗?”
二姑母拍拍胸脯:“包在姑母身上!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
刘昭问:“什么事?”
二姑母压低声音:“那个姓王的,最近在打听刘家的事。尤其是你爹和你大哥。”
刘昭心里一紧。
打听刘家?
她想干什么?
二姑母看她脸色变了,连忙说:“你别急,姑母帮你盯着。他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姑母第一个不答应!”
刘昭点点头:“谢谢姑母。”
二姑母摆摆手:“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行了,我回去了,有事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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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刘昭正在屋里想事情,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推开窗,沈砚蹲在墙头,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什么东西?”
沈砚跳下来,把布包递给她:
“那个陈老头又来了。”
刘昭愣住了:“又来了?”
沈砚说:“他回家又凑了一两,非要送来。我推不掉,就收了。”
刘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两碎银子,还有一包干枣。
沈砚说:“枣是他自己家树上结的,非要让我带给你尝尝。”
刘昭看着那包枣,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老头,日子过得那么紧,还惦记着送东西。
“你收了?”
沈砚点头:“不收他就不走。我就收了。”
刘昭沉默了一会儿,说:
“沈砚,你今天做的事,会有好报的。”
沈砚挠挠头:“什么好报不好报的,我就是看不惯欺负人的人。”
月光下,他的笑容有点傻,但很真诚。
刘昭看着这个笑容,忽然觉得,今天一天的疲惫都没了。
“对了,”沈砚忽然说,“我大哥让我问你,明天有空吗?”
刘昭问:“怎么了?”
沈砚说:“他想请你喝茶。就你们俩。”
刘昭愣了一下。
沈桓请她喝茶?单独?
“什么事?”
沈砚挠挠头:“他没说。就说有事想跟你商量。”
刘昭想了想,点点头:“行,明天下午,我去找他。”
沈砚咧嘴笑了:“那我去告诉他!”
他说完,又翻墙走了。
刘昭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二姑母说的话:那个姓王的在打听刘家。
沈桓这个时候找她,会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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