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床,真他娘硬。
不是那种酒店床垫偏硬的有弹性的硬,是木板上面铺了一层薄褥子、褥子下面还能摸到木头纹理的硬。
她没睁眼。
作为一个拥有二十五年丰富赖床经验的职场人,她太清楚了——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应对策略是继续睡,说不定睡醒就回去了。
然而肚子不配合。
“咕——”
一声长鸣,响亮、持久、理直气壮。
刘昭睁开眼睛。
作为一个拥有二十五年丰富赖床经验的职场人,她太清楚了——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应对策略是继续睡,说不定睡醒就回去了。
然而肚子不配合。
“咕——”
一声长鸣,响亮、持久、理直气壮。
刘昭睁开眼睛。
入目是青灰色的帐顶,粗布,洗得发白,边角打着整齐的补丁。她愣了一下,偏头,看见一张雕花的木床架子,红漆斑驳,但能看出来原本是好东西。
再偏一点,窗。
木格窗,糊着纸,外面有光透进来,不是阳光,是那种天亮不久、太阳还没爬高的清光。
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她租的那间小公寓,客厅窗户,她端着杯咖啡在看楼下的梧桐树——然后天上突然裂了一道口子。
真的就是“裂了一道口子”。
像有人拿刀在天幕上划了一下,边缘是不规则的金色,里头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因为光太亮了。那道光朝她冲过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想:卧槽,我房贷还没还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刘昭慢慢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一身白色的中衣,料子还行,不是粗布,但也绝对不是什么绫罗绸缎。手伸出来——年轻了,皮肤细了,指甲盖是健康的粉白色,不是美甲做的那种粉。
她掐了自己一把。
疼。
“所以,”她对着帐顶说,“真的穿了?”
没人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叩门声,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
“姑娘?姑娘醒了没?”
刘昭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探进半个脑袋,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见她坐在床上,眼睛瞬间亮成两盏小灯泡:
“姑娘!姑娘醒了!姑娘你可算醒了!”
她整个人窜进来,动作快得刘昭眼睛都没跟上,眨眼就到了床边,一把抓住她的手:
“姑娘你吓死阿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大夫来看过,说你没事,可你怎么都不醒,阿青急得都去拜了菩萨……”
“等等,”刘昭抬手制止她,“一天一夜?”
“对啊!”阿青重重点头,“姑娘你在书房看书,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老爷急坏了,连夜请了大夫,大夫把了脉说没事,就是累着了。可你一直睡,睡到昨天一整天,又睡到今天早上……”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姑娘你以后别熬那么晚了,夫人说你小时候身子弱,不能累着的……”
刘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脑子里正在飞速整理信息:书房,看书,睡着,醒不来——所以原身是猝死的?熬夜看书猝死的?然后她穿过来了?
这什么社畜式穿越法。
“阿青是吧,”她拍了拍小丫头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没事,就是……睡得有点久,脑子还有点迷糊。”
“当然迷糊!”阿青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能不迷糊吗?姑娘你等着,阿青去给你端吃的!”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刘昭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了,没茧,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有鸟在叫,声音清脆。
“行吧,”她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来都来了。”
---
刘昭穿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低头看向窗边的书案。
书案上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显然是原身睡着前正在看的。
她随手拿起来,翻到封面——《世说新语》。
繁体竖排,字迹密密麻麻。
刘昭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些字——每一個都認識。
不是“猜出来”的那种认识,是自然而然、理所应当的认识。
就像她在现代看简体字一样,没有任何障碍。
她皱了皱眉,翻了几页。
还是认识。
“这不对啊,”她小声嘟囔,“我又没学过繁体……”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不对。
原身学过。
原身从小读这些书,当然认识繁体字。
而她——她的身体是原身的,脑子是原身的,那认识繁体字这件事,会不会也是“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就像会呼吸、会走路一样,根本不需要思考?
她试着用繁体写自己的名字。
“劉昭”。
手很自然地就写出来了,笔画顺序都对。
她又试着写了几句白话——这回手生了,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
刘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原身会的,她就会。原身不会的,她就不会。
认识繁体字、写繁体字,这些是原身的本能,所以她自然而然地继承了。
但用毛笔写白话文、写现代词汇——这些原身没练过,所以她的手不习惯。
“有点意思,”她放下笔,“这身体还挺智能。”
阿青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自家姑娘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手,笑得莫名其妙。
“姑娘?”阿青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刘昭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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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
刘昭吃得心满意足。
阿青在旁边站着,看她吃了两个包子还要伸手拿第三个,眼睛又瞪圆了:“姑娘你……”
“怎么?”刘昭筷子悬在半空,“不能吃第三个?”
“能!能!”阿青连忙点头,“就是……姑娘你平时早上只吃一个包子的,今天吃这么多,阿青高兴!”
刘昭顿了一下。
一个包子?十六岁的小姑娘,早饭只吃一个包子?
她看看自己面前这笼——包子不大,也就比小笼包大一圈,她平时在公司早饭能吃四个。现在才吃第三个,胃里还空着一大块。
“昨晚做梦梦到饿肚子了,”她面不改色地把第三个包子塞进嘴里,“得补回来。”
阿青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捂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昭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我娘呢?我爹呢?”
“夫人一早就去庙里给姑娘烧香了,说要谢谢菩萨保佑。”阿青收了笑,认真回答,“老爷在书房见客,说等姑娘醒了让人去告诉他一声。”
刘昭点点头,继续吃。
吃到第四个包子的时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杂沓,走得还挺急。
阿青脸色一变:“坏了,是老太太那边的陈嬷嬷。”
刘昭还没来得及问“老太太是谁”,门帘就被掀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当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个香炉,香炉里不知道烧着什么,烟雾袅袅;另一个捧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看着像是什么法器。
老妇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进门就盯着刘昭看,上下打量,像在鉴宝。
刘昭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和她四目相对。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姑娘,”老妇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老太太听说姑娘醒了,让老身来看看。”
刘昭把包子咽下去,露出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式微笑:“劳烦嬷嬷跑一趟,我没事,就是睡得久了些。”
“睡得久了些?”陈嬷嬷走近两步,盯着她的脸,“姑娘可知道,你这一睡,睡了一天一夜,怎么叫都不醒。老太太急得一宿没合眼,夫人更是哭了好几场。”
刘昭心说:那我确实挺不好意思的。
但面上不能这么说,只能继续微笑:“让祖母和母亲担心了,是我的不是。回头我去给祖母请安,当面赔罪。”
陈嬷嬷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看。
那眼神让刘昭有点发毛——不是之前以为的那种审视,而是……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又想确认宝贝还是不是原来那个。
“姑娘,”陈嬷嬷又开口了,“老身斗胆问一句——姑娘可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刘昭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问题问得不对劲。
正常来说,听说一个人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第一反应应该是“你没事吧”“还难受吗”。这嬷嬷倒好,直接问“怎么睡着的”,还带两个丫鬟端着香炉法器,这是……
这是怀疑她中邪了?还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刘昭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最后定格在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原身猝死之前,肯定有什么异常表现。比如突然晕倒,比如胡言乱语,比如……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不知道原身到底说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能说真话。
“嬷嬷这么一问,”她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陈嬷嬷眼神一闪:“记不清了?”
“就记得……”刘昭皱眉,做努力回忆状,“我好像是在看书,看着看着有点困,就想趴一会儿。然后就……然后就醒了?”
“看书?”陈嬷嬷的目光扫向窗边的书案,“姑娘看的是什么书?”
刘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书案上摊着那本《世说新语》。
她走过去,拿起书,翻开封面向陈嬷嬷展示:
“《世说新语》,德行篇。”
陈嬷嬷接过书,看了一眼,点点头,把书还给她。
刘昭正要松一口气,陈嬷嬷忽然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字问:
“姑娘,这写的是什么?”
刘昭低头一看——是《世说新语》里的一段原文,繁体竖排,密密麻麻。
她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之。主簿白:群情欲府君先入廨。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念完,她愣住了。
她根本没过脑子,嘴就自己动了。
陈嬷嬷也愣住了。
“姑娘……”她的声音有点抖,“姑娘怎么认得这些字?”
刘昭心说:这不是废话吗,原身当然认得啊。
但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陈嬷嬷又说:
“姑娘小时候,老爷请了好几个先生来教,姑娘怎么都学不会认字。老太太说,姑娘是仙人转世,不学这些凡间的东西也罢,就不让教了。姑娘一直到十岁,才突然自己会认字了。老爷高兴得逢人就夸,说姑娘是开了窍。”
刘昭:“……”
什么?
原身十岁之前不认字?十岁之后突然自己会了?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嬷嬷,”她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认字?”
“不是不认字,”陈嬷嬷纠正她,“是学不会。先生教多少遍都记不住。老太太说,姑娘怕是另有缘法,不急着学这些。”
刘昭沉默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原身十岁之前不认字,十岁之后突然自己会了——那会不会是“她”的现代记忆,那时候就开始觉醒了?
那些她以为的“梦”,其实一直都在?
“姑娘?”陈嬷嬷见她发呆,有些担心,“姑娘怎么了?”
刘昭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嬷嬷,我刚才念的那些,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念出来了。就……自然而然就念出来了。”
陈嬷嬷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姑娘,”她轻声说,“你从小就这样。有些事怎么都学不会,有些事又好像天生就会。老太太说,那是你的命。”
刘昭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嬷嬷摆摆手,让两个丫鬟退下。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姑娘,”陈嬷嬷在刘昭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老身伺候老太太几十年,有些话,老太太不说的,老身替她说。”
刘昭看着她。
“姑娘小时候,经常半夜惊醒,说梦话。”陈嬷嬷缓缓说,“有时候说听不懂的话,有时候哭,有时候喊‘妈妈’——不是咱们这儿的娘,是‘妈妈’。”
刘昭心里一紧。
“老太太一开始也怕,请了高僧来看。高僧说,姑娘是带着前世记忆来的,那些梦话,是前世的影子。等姑娘大了,自然就淡了。”
陈嬷嬷顿了顿,看着刘昭的眼睛:
“后来姑娘果然不怎么说了。老太太高兴,说姑娘终于能好好过这一世了。”
刘昭鼻子有点酸。
“可是姑娘这次一睡不醒,老太太急坏了。”陈嬷嬷继续说,“老身来之前,老太太说:去看看吧,看看昭儿还是不是昭儿。”
刘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嬷嬷,认真地说:
“嬷嬷,我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说了什么。但我知道——我叫刘昭,是杭州刺史刘琰的女儿,是老太太的孙女。我从小爱吃桂花糯米藕,怕打雷,算账特别快,七岁那年元宵节走丢过,后来是被卖糖人的大叔送回来的。这些,我都记得。”
陈嬷嬷愣住了。
她盯着刘昭,眼眶忽然红了。
“姑娘……姑娘怎么记得七岁走丢的事?那件事姑娘自己从来不提,说是丢人……”
刘昭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要露馅。
但陈嬷嬷的反应和她想的不一样。
陈嬷嬷没有质疑,反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好。记得就好。姑娘还是那个姑娘。”
刘昭愣住了。
陈嬷嬷抹了把眼泪,絮絮叨叨地说:
“姑娘小时候的事,老太太没事就念叨。七岁走丢那回,老太太急得几天没睡着,后来姑娘被送回来,老太太抱着姑娘哭了半宿。这些事,老身都记得。”
刘昭忽然明白了。
陈嬷嬷不是在意她“记得”这件事本身——老太太平时念叨这些事,陈嬷嬷都听着呢。
她在意的是,刘昭说的这些,正好是老太太经常念叨的那些。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昭记得老太太对她的好。
对陈嬷嬷来说,这就够了。
---
陈嬷嬷走后,阿青凑过来,小声问:
“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些,好多都是老太太念叨过的。陈嬷嬷高兴,是高兴姑娘记得老太太的好吧?”
刘昭点点头。
她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粥,慢慢喝着。
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陈嬷嬷说的那些话:
原身十岁之前不认字,十岁之后突然自己会了。
原身小时候经常半夜惊醒,说“妈妈”。
原身带着前世记忆来的——高僧说的。
那原身到底是谁?
是她自己吗?
是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六年,只是那些现代记忆一直像梦一样,断断续续?
她放下粥碗,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世说新语》。
翻开,念了一页。
每一个字都认识。
她又拿起毛笔,试着写自己的名字。
“劉昭”——很顺。
她又试着写“手机”——手僵住了,笔尖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刘昭盯着那支笔,忽然笑了。
原身会的,她就会。原身不会的,她就不会。
那原身会什么?
会算账,会看账本,会认繁体字,会念《世说新语》。
不会用毛笔写现代词。
那原身……其实就是她自己,只是没有完整的现代记忆,只有碎片。
“阿青。”
“在呢。”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做梦?”
阿青眨眨眼,点点头:“姑娘小时候经常半夜惊醒,说是做梦。老太太还请过高僧来给姑娘念经。后来大了就好多了。不过姑娘从来不跟人说做了什么梦,只说是些乱七八糟的。”
刘昭沉默。
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就是她的现代记忆。
十六年来,一直断断续续地出现。
直到那天,她趴在书房睡着,那些记忆全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