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交易

何万三说了将近一个时辰。

苏晚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小，只照亮了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盏灯。何万三说话的时候不看苏晚的脸，只看灯火。灯火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吹得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两个人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他说的第一件事是周德宝。

周德宝在清河镇做了十一年知县，从景和末年做到承平九年。他不是科举出身，是太师府通过吏部的关系安排到清河来的。他的职责很简单：替太师府看管和丰号的出货渠道，确保丝绸走私的路线不被外人发现。同时他还负责监控一件事：苏怀远在京城被抓之后，太师府一直怀疑苏怀远在外面留了后手。周德宝的任务之一就是排查清河镇有没有跟苏怀远有关联的人或物。

“周德宝干了十一年，什么都没有查到。他是个精明人，但也是个懒人，能不出力就不出力。太师府让他查苏怀远的后手，他象征性地查了几次就报上去说没有。“何万三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跟自己无关的人，“承平九年他调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方知县。在下是承平六年到清河的，跟他重叠了三年。“

“他调去了哪里？“苏晚问。

“池州。后来听说承平十一年病死了。“何万三的嘴角抽了一下，“太师府的人用完了就扔，死了也没人管。“

苏晚没有接他这句自怜的话。“你说杀阿碧的命令是通过周德宝传的。具体怎么传的？“

何万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下到清河之后，接手了周德宝留下来的文件和关系网。有些东西他带走了，有些没来得及带。在下在和记货栈的地窖里翻到过一封旧信，是承平四年九月写的，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印记，在下认得那是太师府内务管事用的私印。信上只有几行字。“

“信上说什么？“

“大意是：有一个叫阿碧的女人可能会来清河镇打听事情，不能让她活着离开。“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在下看完就烧了。“何万三摊了一下手，“在下又不傻，那种东西留在手里是烫手山芋。但信上的内容在下记得清清楚楚。内务管事的私印在下也认得，做不了假。“

苏晚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记下了。一封指名“叫阿碧的女人“的杀人令。说明太师府事先知道阿碧要来清河镇。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最大的可能是：丞相府里有太师的眼线，阿碧从京城动身的消息被泄露了。

这跟碧姨留下的那句“爹的人也不能信“完全吻合。

“周德宝收到这封信之后做了什么？“苏晚接着问。

“在下不太清楚。在下来的时候阿碧已经死了四年了。但在下后来从镇上的老人嘴里东拼西凑了一些。阿碧是承平四年九月上旬到的清河镇，住在城隍庙附近的一间客栈里，住了大概五六天。周德宝应该是在她到镇上之后就派人盯上了她。九月十七日那天夜里，她死了。“

“你说'东拼西凑'。你拼凑到了什么？“

何万三沉吟了一下。“在下听一个老住户说，阿碧来清河的那几天去过好几个地方。她去过城隍庙，不是拜神，是在庙里庙外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还去过码头，跟一个跑船的老头说过话。还有一件事在下一直没想通。“

“什么事？“

“阿碧到清河镇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有一个女人。“

苏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什么女人？“

“不知道。那个老住户说看到过阿碧跟一个穿素色衣裳的女人一起走。那个女人用头巾把脸遮了大半，看不清长什么样。阿碧死了之后那个女人就不见了，后来再也没有人在清河镇见过她。“

苏晚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阿碧身边还有一个神秘的女人。这个女人是谁？她跟阿碧是什么关系？阿碧死了之后她去了哪里？

她暂时问不出更多了。何万三知道的就这些。他说的第二件事是钱四的任务。

“钱四来清河不只是找苏怀远藏的东西。“何万三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他还有第二个任务。如果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他要确保所有可能知情的人都'安静'下来。“

“'安静'是什么意思你不用替他文饰。“苏晚说。

何万三干笑了一声。“灭口。名单在下没有看到过，但在下猜得出来。李仵作肯定在上面，张老四肯定在上面。可能还有方知县。钱四这个人做事的风格在下看了两个星期了，他不喜欢留尾巴。用完的人他会剪掉，不管那个人以前有多有用。“

“包括你？“苏晚看着他。

何万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的第三件事是最重要的。

“周德宝调走的时候，在县衙后宅的公案底下留了一些东西。方知县接任之后翻到过。在下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方知县有一次喝多了跟在下提过一句，说是一封信，看了第一行就吓得塞回去了，后来再也没敢碰。“

“方知县现在还有那封信？“

“应该有。他那个人胆子小得跟老鼠一样，不敢烧也不敢交出去，只会塞在犄角旮旯里假装看不见。“

苏晚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周德宝留下的信，方知县看了一行就吓得不敢再看。能让一个知县吓成那样的信，内容一定不是普通的公务往来。

“你刚才说的这些，有多少是真的？“苏晚直接问。

何万三一愣。“在下……“

“何万三，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信任我，是因为你走投无路。“苏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换一条活路。但你说的话里面掺了多少真多少假，在下现在没办法验证。在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在下暂时不动你。“苏晚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何万三的眼睛，“你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钱四问你查到了什么，你就说还在查。三天期限到了他如果逼你，你就告诉他你发现了一条新线索，需要时间跟进。拖。能拖一天是一天。“

“然后呢？“

“然后在下会去验证你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是真的，在下保你一命。如果你撒了谎……“苏晚没有把话说完。

何万三的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他站起来，把那件黑色旧披风裹紧了。

“苏公子。“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在下干了一辈子坏事，不指望谁替在下说好话。但在下这条命，在下还想留着。“

“留着就好好用。“苏晚说。

何万三拉开门走了。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灯火猛地跳了一下，差点灭了。苏晚伸手护住灯罩，等火苗稳了下来才松开手。

她坐在桌前，把何万三说的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杀阿碧的命令通过太师府内务管事的私印下达给周德宝。这不是太师亲笔，但私印代表太师府的意志。如果能找到那枚私印或者当年用过私印的人，就多了一环证据链。

第二：阿碧到清河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个穿素色衣裳的神秘女人。这个人是谁？她跟阿碧的任务有什么关系？她在阿碧死后去了哪里？

第三：方知县手里有一封周德宝留下的信。这封信也许是目前她能在清河镇拿到的最后一块拼图。

苏晚把灯芯拨亮了一些。

何万三说的话不能全信。但有一点她相信：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不会在求救的时候还有心思编太复杂的谎话。他的话里至少有七成是真的。哪七成是真的，她需要用方知县来验证。

而方知县手里的那封信，就是验证的钥匙。

……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找了张夫子。

她没有把何万三深夜来访的事告诉张夫子，只是把秋娘案公开审理的计划又跟他细化了一遍。张夫子答应帮她提前通知镇上几个有头面的人，让他们到时候去赵家祠堂看。苏晚又去找了刘婶。刘婶是镇上最能说的妇人，在下午之前，“后天赵家祠堂要给秋娘案做个了断“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半个清河镇。

下午，苏晚去了县衙。

方知县见到她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看到一个自己既怕又需要的人。苏晚开门见山地说了秋娘案的事。

“方大人，秋娘案拖了一个多月了。镇上百姓议论纷纷，都等着一个说法。在下以为，不如当众了结。赵文昭侵害多名女子的证据确凿，五名受害者的口供都在，秋娘是被逼无奈才动手的。如果方大人从轻发落，民间一定会感念方大人的仁德。“

方知县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蠢。他知道苏晚来提秋娘案不是真的关心秋娘，而是要借这件案子做文章。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拒绝的余地。钱四在逼他，何万三在拉他，苏晚在推他。三个方向的力同时作用在他身上，他只能选一个最不会立刻死的方向倒。

“在哪里审？“他问。

“赵家祠堂。后天上午。“

方知县闭了一下眼睛。“好。“

苏晚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方大人。“

“嗯。“

“在下听说方大人的前任周德宝走的时候，在公案底下留了一些东西。方大人翻到过吗？“

方知县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那种灰色是恐惧和秘密混在一起发酵出来的颜色，苏晚在前世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后面见过无数次。

“你怎么知道的？“方知县的声音变得很尖。

“在下知道的事情很多。“苏晚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方大人，在下不是来要你的东西的。在下只是想告诉你，那个东西放在你手里是一颗烫手的炭。钱四如果知道它的存在，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方知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晚没有再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苏晚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方知县，后天的秋娘案，就是你做决定的时候了。你可以继续缩在壳里等死，也可以把壳打开走出来。在下能做的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进不进，你自己选。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十月二十四。距离钱四给何万三的三天期限，还剩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