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赵六

十月十一。

苏晚照常去了学堂。

张夫子的学堂在镇子中央的一条安静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到了秋天满地金黄的小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学堂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授课的正堂，摆着十几张矮桌和坐垫，后面是张夫子自己住的院子。学生最多的时候有二十来个，现在秋收忙完了，回来了十七八个。

苏晚到的时候，赵六已经坐在正堂里了。

这个“新学生“来了五天了。他坐在苏晚右后方两排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论语》，翻得很慢，像是每一页都要嚼很久才能消化。苏晚注意到他的书翻得虽慢，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方抬起来，往苏晚的方向扫一眼。那种扫视的方式很有特点，不是好奇，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有目的的观察，像是在做笔记。

苏晚把自己的书摊开，看了两页，然后转头跟身旁的周小胖小声说话。她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让赵六听到，但内容完全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小胖，你家豆腐坊最近生意怎么样？“

周小胖早就得到了苏晚的交代，知道那个赵六不是好人，所以配合得很默契。“别提了，入秋以后黄豆涨价，一斤涨了三文钱，我爹天天骂娘。“

“涨了三文？那你家的豆腐也涨了？“

“涨了一文。少涨一点，街坊们才买得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一盏茶的功夫，说的全是豆腐价格、黄豆产地、隔壁张屠户的肉铺今天杀了几头猪之类的鸡毛蒜皮。苏晚用余光观察着赵六。赵六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渐渐从专注变成了无聊，目光重新落回了书上。

苏晚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赵六的耐心有限。他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探子，更像是临时被拉来顶差的。这种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容易松懈。只要让他连续几天都只听到无用的信息，他就会放松警惕，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跟错了人。

下课之后，苏晚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下来帮张夫子收拾课堂。等其他学生都走了，她关上正堂的门，在张夫子面前坐了下来。

“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张夫子放下手里的戒尺，看着她。这几天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显然没有睡好。钱四的到来虽然他并不知情，但何万三那边的压力已经足够让他担忧了。

“你问。“

“先生，我从方知县那里查到了一些事。何万三在清河镇经营了一套完整的掩护网络，方知县替他做了不少事，包括诬陷一个目击证人把人赶出了镇子。“苏晚的目光认真而平静，“我父亲当年给您写的那封承平四年的信里，提到证据藏在了几个地方，但没有更多的细节。先生，我父亲跟您之间，还有没有别的信件或者嘱托？“

张夫子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释然。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院，从自己卧房的枕头底下取出了一封旧信。信封已经发黄了，封口处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苏“字的私章。

“这封信不是承平四年的。“张夫子把信放在桌上，“这是承平三年秋天，你父亲还没有出事之前寄给我的。当时他刚刚在大理寺查到了一些东西，预感自己可能会有麻烦，提前做了安排。“

苏晚的手指碰到那封信的时候，心跳快了几分。承平三年秋天，比父亲被陷害早了半年。

张夫子示意她打开。

苏晚小心地揭开蜡封，从信封里抽出两张薄薄的宣纸。父亲的字迹端正有力，笔画之间透着一种沉稳的气度。她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信的内容比承平四年那封详尽得多。苏怀远在信中告诉张夫子，他在大理寺任上审理旧案时，发现了一条线索指向当朝太师。这条线索涉及承平二年的一桩财务交易，数额巨大，参与者的身份都很敏感。他已经将部分证据藏在了清河镇，具体位置只有陈伯知道。如果他出了事，请张夫子照看他的女儿苏晚棠，等她长大成人后，带她去岳麓书院找贺修文先生。

信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贺先生乃家父恩师，为人刚正，学问精深。他手中有家父生前所托之物，亦知晓当年内情。修文先生已年迈，恐时日无多，望夫子代为转告。怀远不孝，累及故人，实为此生大憾。“

苏晚把信读了两遍。

贺修文。苏怀远之父的恩师。也就是她祖父的老师。这个人在岳麓书院，手中握着苏家祖上托付的东西，而且知道当年的内情。

“先生，您见过这位贺修文先生吗？“

张夫子摇了摇头。“没有见过。你父亲在信里提到他的时候，说他在岳麓书院教书已经三十多年了。那时候他应该已经六十岁上下了，现在如果还在世的话，快七十了。岳麓书院在湖南，从清河镇过去路途遥远，来回至少要两个月。这些年我一直在清河镇看着你，没有机会去找他。“

苏晚把信仔细折好，还给张夫子。“这封信先生继续保管。不要放在枕头底下了，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张夫子接过信，苦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教训起长辈来比你父亲还不客气。“

苏晚没有笑。她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钱四来了之后，何万三会交出一份跟苏怀远有关的人的名单。张夫子作为苏怀远的同窗好友，一定在那份名单上。一旦钱四开始调查名单上的人，张夫子就会成为目标。

“先生，接下来一段日子，您要格外小心。“苏晚的语气沉了下来，“有什么异常的事，立刻通知我。“

张夫子点了点头。

……

午后，苏晚去了裴景渊住的地方。

裴景渊在清河镇没有买宅子，他住在镇西一条偏僻小巷里的一处租来的院子。院子不大，但位置好，后面紧挨着一片竹林，竹林后面就是通往码头的小路，万一有情况可以迅速撤退。苏晚到的时候，李崇正在院子里擦一把短刀。他看到苏晚进来，点了一下头，示意裴景渊在屋里。

裴景渊坐在窗下看一封信。

苏晚一进门就看到了他手里的信纸。“李崇的消息回来了？“

“回来了。“裴景渊把信递给她，“扬州那边认识这个人。“

苏晚接过来细看。信是用一种特殊的简写体写的，李崇在京城的旧识为了安全起见做了编码处理，但关键信息很清楚。

穿鸦青披风的男人叫钱四，本名不详。太师府外务管事，做了至少十五年。此人在太师府的地位远高于普通管事，直接向太师的内宅总管周福报告，而周福就是太师身边最亲信的人。钱四负责的是太师府在各地的“善后“事务，说白了就是出了问题的时候派他去处理。他处理问题的方式通常很简单也很彻底：查清楚、清理掉、消除一切痕迹。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条补充消息：钱四此行带了至少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太师府暗卫营的现役暗卫，另外三个是外聘的江湖人士。这意味着钱四不仅有调查的能力，还有直接动手的人力。

苏晚看完信，把信纸还给裴景渊。

“太师府暗卫营的现役暗卫。“她重复了一下这个信息，“上次在赵家书房翻东西的那个小秃子是何万三的人，不是暗卫。暗卫是钱四带来的。这说明太师府在人员调配上分了层次，何万三只有使用低级人手的权限，暗卫只有钱四级别的人才能调动。“

裴景渊点了点头。“所以钱四来了之后，何万三就被架空了。他现在不是清河镇的负责人了，而是一个等待被审查的人。“

“被审查？“苏晚皱了皱眉。

“何万三在清河镇搞砸了。丝绸仓库暴露、线人被杀、册子丢失，这些都是他的责任。钱四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追查苏晚，而是审查何万三。他需要搞清楚何万三到底有多少漏洞，这些漏洞有没有可能反过来伤到太师府。如果何万三的漏洞太大，钱四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

苏晚明白了。“灭口。“

“对。“裴景渊的语气很平静，“何万三在清河镇待了两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钱四判断何万三已经无法继续使用，而且有可能被外人利用来反咬太师府，那么何万三就会变成第二个吴青。“

苏晚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她在想一个问题：何万三的命运她并不关心，但何万三嘴里还有很多有用的信息。如果钱四在她之前把何万三处理掉了，那些信息就永远拿不到了。

“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一点？“她忽然抬起头。

裴景渊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如果何万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钱四审查，而且可能面临被灭口的危险，他会怎么做？“苏晚说话的时候语速加快了，这是她思路打开时的习惯，“一个即将被灭口的人，最本能的反应是自保。他会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命。而保命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或者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你的意思是，让何万三知道钱四要杀他，迫使他主动投向我们？“

“不是投向我们。“苏晚摇了摇头，“何万三不会信任我们。但我们可以让他产生恐惧。一个恐惧的人会犯错，犯错就会暴露更多的信息。而且如果何万三开始自保，他跟钱四之间就会产生裂痕。两个人互相提防的时候，是我们最安全的时候。“

裴景渊沉默了几个呼吸。

“可以做。“他说，“但需要一个合适的方式。不能让何万三追查到消息来源。“

“这个不难。“苏晚说，“方知县。“

裴景渊的眉毛微微一挑。

“方知县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他知道最近镇上来了外地人，何万三专门叮嘱过他。一个被叮嘱过的人，心里一定在打鼓。我不需要让方知县去接触那个人，只需要让他在跟何万三接触的时候无意间流露出不安。比如说'最近镇上好像有外面来的人在打听和记货栈的事'、'何掌柜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之类的话。方知县本来就胆小，这些话他说出来会很自然，不会引起何万三的怀疑。而何万三心里清楚那个从扬州来的人是什么身份，他自己会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

裴景渊看着她的眼睛。

灯光下，苏晚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倒影，像是两枚微微跳动的金色碎片。她在分析局势的时候整个人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安静的、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的锋利。她把复杂的人际关系当成一道需要解剖的病理切片，层层剥开，找到病灶，然后决定下刀的位置。

他见过很多聪明人。丞相府里不缺谋士和幕僚，他父亲身边的那些人个个老谋深算。但那些人的聪明是经验堆出来的，是在官场里浸泡了几十年之后磨出来的油滑。苏晚的聪明不一样，她的聪明是天生的，是一种对人性和逻辑的直觉。她能在看到一个人的第一眼就判断出对方的弱点在哪里，然后用最少的力气撬动最大的效果。

“你在看什么？“苏晚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裴景渊收回目光。“在想你说得对不对。“

“对不对？“

“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方知县那边，我来安排。你不要再去县衙了。去得太频繁会引起钱四的注意。“

苏晚点了点头。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竹林在晚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景渊的院子，窗户里映出他修长的影子，正在桌前写什么东西。

可能是给方知县的信。也可能是给京城的信。

苏晚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钱四说三天之内让何万三交名单。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名单就会到钱四手里。从那以后，钱四的调查就会从漫无目的的摸索变成有针对性的定点打击。

时间不多了。

她加快了脚步，往陈伯家的方向走去。有一件事她已经拖了很久了，今晚必须跟陈伯谈一谈：父亲藏在清河镇的那份证据，到底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