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身世之谜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找了陈牙人。

陈牙人是清河镇上管房屋租赁和人口登记的中间人——什么人搬来、什么人搬走、谁家多了个亲戚，他都门儿清。

“苏公子找老朽什么事？“陈牙人笑呵呵地递了碗茶。

“想打听个人。“苏晚接过茶没喝，“这两三年来，清河镇有没有外地来的年轻女子——二十岁上下——口音不是本地的——落了脚的？“

陈牙人想了想。

“两三年前——“他搓着下巴，“还真有一个。“

苏晚的手指微微一紧。

“承平十一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镇东头孙婆婆收留了一个姑娘。说是外地来的，无亲无故。孙婆婆心善，就留下了。“

“多大年纪？“

“十七八岁的样子吧。“陈牙人回忆着，“长得挺干净的一个姑娘，就是瘦。孙婆婆说她来的时候又冷又饿，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敢敲门。“

“口音呢？“

“不是咱们清河镇的。“陈牙人肯定地说，“偏南边——像是淮安、扬州那一带的。但也不全像——到了这儿三年了，还是能听出来。“

“她做什么营生？“

“帮人做绣活。“陈牙人说，“绣工极好——镇上几家绣铺都请她做过。但她不爱出门，大多是孙婆婆帮她接活儿送活儿。“

“有没有人来找过她？亲戚、朋友——任何人？“

陈牙人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她就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无亲无故，一个人。“

淮安。

苏晚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

“孙婆婆家在哪里？“

“镇东头——过了城隍庙往东走，第三条巷子第二家。“陈牙人说，“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的就是。“

……

孙婆婆家不难找。

石榴树虽然已经掉光了叶子，但枝干遒劲，在秋天的阳光下投下一片交错的影子。

苏晚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找谁啊？“

“孙婆婆，我是明德学堂的苏晚。“苏晚行了一礼，“想跟您聊几句话——不耽误您太久。“

孙婆婆打量了她一番。

“破案的那个苏公子？“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警觉，“你找老婆子做什么？我家可没死过人。“

苏晚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查案——是打听一个人。“

孙婆婆犹豫了几息，让了让身子。“进来吧。“

……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整洁。墙角种了几盆菊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厨房飘出面粉和芝麻的香气——孙婆婆在做烧饼。

苏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孙婆婆给她倒了碗热水。

“您三年前收留了一个姑娘？“苏晚开门见山。

孙婆婆的眼神变了——从随和变成了防备。

“谁跟你说的？“

“陈牙人。“

孙婆婆撇了撇嘴。“那个碎嘴的——“

“婆婆放心，“苏晚的语气很柔和，“我不是来给那个姑娘找麻烦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关于她的身世。“

孙婆婆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阿莲是个好孩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温柔和坚定，“她来了三年了——从来不惹事，做活儿勤快，待我比亲孙女还好。你要是想带走她——“

“我不是来带走她的。“苏晚认真地看着孙婆婆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她是怎么来的。“

孙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承平十一年——腊月二十七。“她说，“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清河镇三年来最大的雪。老婆子晚上关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棉袄，脸冻得通红，嘴唇都是紫的。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袱——攥得紧紧的，跟抱着命似的。“

孙婆婆的声音慢了下来。

“她说——'婆婆，我能不能在您这里借住一晚？我给您干活。'“

“我问她——'你从哪来？家里人呢？'她不说话。就站在那里，低着头，雪落在她头上，她也不拍。“

孙婆婆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老婆子没有儿女——年轻时嫁过一个人，没几年就走了。一个人过了几十年。看到那个姑娘站在雪地里——“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就想——要是我有个孙女，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把她领进来了？“

“领进来了。“孙婆婆点头，“给她烧了热水洗脸，煮了一碗面。她吃完之后坐在灶台旁边——连眼泪都没掉——就那么呆呆地坐着。“

“她说她叫什么了吗？“

“只说叫'莲'。姓不说，家在哪里不说，怎么来的不说。“孙婆婆摇头，“我也不问了。来了就来了——总不能把人赶到雪地里去。“

“她的包袱里——有什么？“

孙婆婆犹豫了一下。

“有一块布。“她说，“很好看的布——金线绣的莲花。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那么好的绣工——比镇上绣铺里最贵的料子都强。我问她这是哪来的，她就说——'家里带出来的。'“

金线莲花锦缎。

苏晚的指尖微微发凉。

裴家的用度——丞相府嫡女的贴身之物——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那块布——还在吗？“

“在。“孙婆婆说，“阿莲不让我碰——她自己收着。有时候晚上我听到她在屋里翻东西——第二天早上，那块布就铺在枕头底下。“

苏晚低下头，将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承平十一年腊月。林夫人暴毙后不久。淮安林家大火之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独自出现在清河镇——带着一块金线莲花锦缎。

她来的时间——林家遭难的时间——完全吻合。

“婆婆——“苏晚抬起头，“阿莲现在在家吗？“

“在后屋做针线呢。“孙婆婆看了苏晚一眼，“你想见她？“

“如果方便的话。“

孙婆婆站起来，走到后屋的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阿莲——有人来看你。“

门开了一条缝。

苏晚看到了阿莲。

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一二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秀，皮肤白得像是不常晒太阳的人。眉眼很淡——淡到近乎寡淡，但看久了会觉得有一种安静的好看。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着。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洗得很干净，但袖口的边缘磨得起了毛。手里拿着一只绣绷——上面绣了大半朵莲花。

绣工极好。

苏晚注意到了她的手——纤细、白皙，指腹有针线的茧，但指节修长，不像做粗活的人。那是一双读过书、拿过笔的手。

阿莲看了苏晚一眼——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淡淡的戒备。

“你好。“苏晚说。

阿莲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她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两息——然后就退回了门后。

门关上了。

但就在门合上之前的那一瞬间——苏晚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阿莲的左耳后面——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但苏晚的法医直觉让她注意到了——那是一个天生的印记。

她将这个细节默默记下。

孙婆婆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怕生。来了三年了，除了我，几乎不跟人说话。街坊邻居都说她古怪——但我知道，她不是古怪，是怕。“

“怕什么？“

“不知道。“孙婆婆摇头，“但她晚上经常做噩梦——喊着'不要'、'快跑'什么的。我问她梦到了什么，她不说。“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独自从淮安逃到清河镇。家里遭了变故——也许亲眼看到了大火，也许目睹了亲人的死。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婆婆照顾她，辛苦了。“苏晚说。

孙婆婆摆了摆手。“不辛苦。她比我想象的能干多了——做饭、洗衣、绣花、写字——样样都行。她是读过书的人——老婆子虽然不识字，但看得出来，阿莲认得字。“

识字。会刺绣。举止像是大家出身。

苏晚站起来，向孙婆婆告辞。“改天再来看她。“

她站起来，向孙婆婆告辞。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屋的窗户里，一个影子正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她离去。

苏晚没有停步。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但还差最后的确认。

……

傍晚，苏晚找到了裴景渊。

她将孙婆婆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承平十一年腊月雪夜来的姑娘、只说叫“莲“、金线莲花锦缎、淮安一带的口音。

裴景渊一动不动地听完。

他没有说话——但苏晚看到他的手在桌面下攥了很久才松开。

“那块金线莲花锦缎——“他的声音很低，“我的母亲有一件嫁妆——是淮安林家的传家绣品。她去世之后——那件绣品不见了。我一直以为是被丞相府的人收走了。“

“也许不是。“苏晚说，“也许是林家人在大火之前，把它交给了你姐姐。让她带着家传的东西——逃出来。“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细节——阿莲的左耳后面有一颗朱砂痣。很小。你母亲——或者你家里的人——有没有提起过这个特征？“

裴景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的母亲，左耳后面也有一颗痣。“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又浮了起来。

遗传。同一个位置。

裴景渊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石像。

“你——见到她了？“他问。

“见到了。“苏晚说，“她长得——“

她想了想。

“眉眼很淡，皮肤很白。看起来很安静。“

裴景渊的嘴唇动了一下。

“像我母亲。“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母亲年轻的时候——画像上——就是那个样子。眉眼淡淡的，看着很安静。“

苏晚没有接话。

她知道裴景渊现在需要的不是分析，不是推理——而是一个确认。

“金线锦缎的绣工可以比对。“她说，“如果阿莲手里那块锦缎的绣法——跟你母亲的嫁妆用的是同一种——那就基本可以确定了。“

“怎么比对？“

“你母亲的嫁妆里——有没有留下别的绣品？哪怕一小块也行。“

裴景渊想了想。

“我离京的时候，带了一方手帕。“他说，“是母亲留给我的——上面绣着竹。绣工是母亲亲手做的——她的绣法跟淮安林家传下来的一模一样。“

“那就够了。“苏晚说，“改天我再去孙婆婆家——想办法看一眼阿莲的那块锦缎。如果花样针法能对上——你姐姐的身份，就可以确认了。“

裴景渊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晚。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远处清河的水面反射着最后一缕余晖——像一条淡金色的绸带，在暮色中慢慢消失。

“苏晚。“他忽然说。

“嗯？“

“如果——真的是她——“裴景渊的声音有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温度，“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苏晚想了想。

“你不用急着面对。“她说，“先确认。确认之后——你们有的是时间。“

裴景渊没有回头。

但苏晚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那是一个扛了三年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点光——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