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账册疑云

苏晚用了整整一天来分析裴景渊抄录的账册内容。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桌上铺满了纸——裴景渊的抄录稿在左边，她自己整理的分析表在右边，中间是一张她用炭笔画的时间线。

陈伯端了三次饭进来，前两次被苏晚随口打发了，第三次直接放在桌角上，自己走了。他已经习惯了苏晚这种“入了迷就不吃不喝“的状态——虽然从前的小姐不是这样的。

苏晚不在意。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数字上。

五年间和丰号通过和记货栈中转的丝绸总量是一千四百二十三匹。其中正常出货一千一百五十匹，流向清河镇及周边的各家绸缎庄。剩余二百七十三匹被标记为“转“，去向不明。

但苏晚注意到了一个更深层的规律。

“转“字标记出现的时间点并不随机。

她将所有带“转“字标记的条目按时间排列，发现它们集中在每年的三个月份——三月、七月和十一月。每年各出现三到四次，间隔大致均匀。

三月、七月、十一月——有什么特别的？

苏晚闭上眼，在脑中搜索着这个时代的制度知识。原主的记忆碎片中有一些，张夫子的课堂上讲过一些，她自己翻书补过一些。

三月——春闱。京城举行会试的月份。

七月——各地府衙的半年考核。地方官员向上级述职。

十一月——冬至大朝。皇帝召见百官的重要朝会。

全是朝廷大事密集的月份。

也是官员们最需要“打点关系“的月份。

苏晚的推论越来越清晰了——这些“多出来“的丝绸，就是太师府用来行贿的筹码。每逢朝廷大事，太师府就通过和丰号将一批丝绸运到清河镇的和记货栈，然后秘密转运到其他地方——很可能直接送往洛京。

清河镇是一个中转站。

一个隐蔽的、不引人注目的中转站。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转“到底转向了哪里？

苏晚重新翻看抄录稿，这一次她不看内容，只看笔迹。

和记货栈的账册是由掌柜记录的——字迹工整但带有明显的个人风格，撇捺都很用力。但在“转“字标记旁边，苏晚注意到了另一种笔迹。

非常淡，非常小，藏在页边的空白处。

裴景渊在抄录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些——他在抄本上用括号标出了这些额外的字迹。

苏晚将这些零散的字迹拼凑起来：

“七月，转清河周记。“

“十一月，转清河周记，另附银五十两。“

“三月，转周记。急。“

清河周记。

苏晚的心狂跳了两下。

周记——姓周。

太师周鼎臣——也姓周。

清河镇有一家叫“周记“的商铺吗？苏晚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她到清河镇的时间不长，对镇上的所有商铺并不是完全了解。但她记得——

没有。

清河镇的正街上没有任何一家叫“周记“的店。

那“清河周记“指的是什么？

苏晚放下笔，站起身来。

她需要实地去查。

……

裴景渊听完苏晚的分析后，也皱起了眉。

“清河镇没有周记商号？“他问。

“我在镇上走了这么多天，没见过。“苏晚说，“但不排除是一个隐蔽的据点——不挂招牌、不对外营业的那种。“

“也可能不在镇上。“裴景渊沉吟道，“'清河'不一定指清河镇，也可能指清河沿岸的其他地方。清河流经平安县的几个村镇，上游有码头，下游有渡口——周记可能在其中任何一个位置。“

苏晚想了想。“李崇能去沿河查一查吗？“

“可以。但范围太大，效率会很低。“裴景渊说，“不如换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问人。“裴景渊说，“和记货栈的掌柜——他经手了这些丝绸的转运，一定知道'周记'在哪里。“

苏晚摇了摇头。“掌柜不一定愿意说。这件事牵涉太深，他怕惹祸上身。“

“他不需要愿意说。“裴景渊微微勾了勾嘴角，“他只需要——不小心说。“

苏晚挑了挑眉。“你有办法？“

“我明天以客商的身份去货栈谈一笔生意。“裴景渊说，“谈生意的时候难免会提到其他的商号。我只需要在闲聊中提一嘴'周记'——看他的反应就够了。如果他知道周记是什么、在哪里，他的表情会告诉我一切。“

这个方法很聪明。不直接追问，而是在对话中抛出关键词，通过对方的微表情和不自觉的反应来获取信息。

苏晚在前世审讯中经常用这种技巧。

“好。“她点头，“你去货栈。我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镇上的牙行。“苏晚说。

牙行——也就是中介，专门撮合买卖、租赁和雇佣的。清河镇虽小，但也有两三家牙行。如果“周记“在清河镇或附近租了房产或地皮，牙行一定有记录。

“你走牙行，我走货栈。“裴景渊点了点头，“明天碰头。“

……

第二天上午，苏晚去了镇上最大的牙行——陈记牙行。

牙行的老板姓陈，跟苏晚的陈伯同姓但没有任何关系。陈牙人是个圆滚滚的中年人，满脸堆笑，一看就是做惯了生意的人。

“哟，苏公子！“陈牙人一见苏晚就笑开了花，“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要买房还是租铺子？“

苏晚验尸破案的名声在镇上已经传开了，连牙行的人都认识她。

“陈叔，我来打听个事。“苏晚也笑，“我想问问——镇上或者附近有没有一家叫'周记'的商号？做丝绸生意的。“

陈牙人歪着头想了想。

“周记？做丝绸的？“他搓了搓下巴，“镇上没有啊。做丝绸的就赵家和钱家两家大的，另外几家小铺子我都认识，没有姓周的。“

“不一定在镇上。“苏晚补充，“也可能在附近的村子或者河边。“

陈牙人又想了一阵子。

“河边——“他忽然眼睛一亮，“你说河边，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件事。去年吧——不对，前年年底的事——有人来我这里租了一间库房。在镇外清河下游三里地的位置，靠着一个叫柳家渡的小码头。那人说是做货物中转的，租了三年。“

“租的人叫什么？“

“他没报真名，只说是替一个叫'周记商行'的号办事。“陈牙人说，“签契的时候用的也是'周记商行'的名号，不是个人。“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柳家渡。“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库房现在还在用吗？“

“应该在吧。租约是三年期的，现在才过了不到两年。“陈牙人抓了抓头，“不过我从来没去看过——那人交了全款，我就把钥匙给他了。“

“那人长什么样？“

陈牙人想了想。“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带外地口音——好像是北边来的。对了，他——“陈牙人忽然停住了。

“他怎么了？“苏晚追问。

“他左手——好像少了点什么。“陈牙人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指，“少了半截指头。“

苏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左手少半截小指。

跟张记药行掌柜描述的买砒霜的人——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

租库房的人，买毒药的人，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替“周记商行“办事。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脸上保持着平和的笑容。

“多谢陈叔，改天请你喝酒。“

“哎，不客气不客气——“

苏晚转身走出了牙行。

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如常。但她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柳家渡。库房。周记商行。左手少半截小指的男人。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

她必须去柳家渡看看。

但不是现在——白天去太危险了。如果那里真的是太师府的据点，白天一定有人看守。

今晚。

苏晚加快脚步，往裴景渊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