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故人之女

苏晚没有直接去找李仵作。

她先回了家。

陈伯已经煮好了粥，灶上还温着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豆角。都是便宜东西，但陈伯的手艺好，总能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出些味道来。

“少爷回来了？“陈伯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粥快好了，先洗洗手。“

苏晚应了一声，在院中的水缸边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陈伯坐在她对面，一边剥蒜一边絮叨着今天的物价——“猪肉又涨了两文““河鱼倒是便宜，但不新鲜““巷口张婶子说她家的鸡丢了一只“——桩桩件件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苏晚听着却觉得安心。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接近“家“的声音。

吃完饭，苏晚正准备出门，陈伯忽然叫住了她。

“少爷，今天上午有人来过。“

苏晚的脚步一顿。“谁？“

“张夫子。“陈伯的语气有些复杂，“他说有要紧事找你，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走。说是让你方便的时候去学堂一趟。“

张夫子。

苏晚微微皱眉。

自从入学以来，张夫子对她一直很关照——但也仅限于在学堂里。他从未主动来家中找过她。今天破例登门，还说是“要紧事“——

苏晚想起了上次在学堂里，张夫子听到“苏怀远“三个字时手指的颤抖，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你父亲是个好人“。

她改了主意。

李仵作可以晚一步。张夫子这里——可能等不得。

……

明德学堂在镇南，靠近一片竹林。

这个时辰学堂已经散了学，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廊檐下跳来跳去。一阵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带来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

张夫子在书房里。

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堆得满满当当。桌上摊着一幅写了一半的字帖，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显然他搁笔已有一阵子了。

张夫子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茶，眼神却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叩了叩门框。

“夫子。“

张夫子回过神来，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来了。“他放下茶杯，“坐。“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书桌，沉默了片刻。

张夫子先开了口。

“你最近——做的那些事——“他斟酌着用词，“老夫都听说了。“

苏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王福生的案子、陈四海的案子、跟方知县的交锋，这些事在清河镇已经传遍了。

“夫子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张夫子摇了摇头，“是太险了。“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晚脸上，像是要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孔看到什么更深的东西。

“你的验尸之术，你的断案之能，你面对方知县时的那份镇定——“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些都不是一个在小镇上长大的孩子该有的。“

苏晚没有说话。

“老夫在清河镇教了二十年的书，看着你从一个六七岁的小豆丁长成现在这副模样。你从前——“张夫子顿了一下，“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苏晚心中微微一紧。

又一个注意到她“变了“的人。

先是沈妙言，现在是张夫子。她穿越后的种种表现，跟原主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在认识她的人眼中，这种变化不可能不引起怀疑。

但张夫子接下来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老人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也许你原本就该是这样的。“

苏晚一怔。“夫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夫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的角落里取下了一个布包。布包落了不少灰，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东西。

他将布包放在桌上，慢慢地打开。

里面是一幅画，和一封信。

画是工笔人物画，画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清瘦，双目深邃，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头戴乌纱。笔触精细，神韵生动，一看就是出自高手之手。

苏晚盯着画中人的脸看了很久。

她没见过苏怀远——原主的记忆中也几乎没有父亲的影像，毕竟分别时她才六岁。但画中人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也许是因为原主的身体还记着些什么。

“这是——“

“你父亲。“张夫子的声音有些哑，“承平二年在洛京时，我请人画的。那时候他刚升任大理寺少卿，意气风发得很。“

苏晚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那封信。

“这封信——“

“是你父亲写给我的。“张夫子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声音变得低沉，“承平四年正月，也就是他出事之前两个月。“

苏晚的心跳加速了。

承平四年正月。苏怀远是承平四年三月被正式定罪的。也就是说，这封信写于他预感到灾祸将至的时候。

“夫子跟家父是——“

“同窗。“张夫子说，“老夫姓张名谨言，承平元年的秀才。你父亲是举人出身，比我强得多。我们在洛京太学同窗三年，后来他入仕做了官，我屡试不中，回了乡下教书。但一直有书信往来。“

他顿了一下。

“承平四年正月，我收到了怀远最后一封信。信中说他发现了一桩大案，牵涉到极高的人。他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务必来清河镇，暗中照看他的女儿。“

女儿。

苏晚猛地抬头。

张夫子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他在信中写的是'女儿'。“

书房里安静到了极点。

苏晚听到了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张夫子知道。

他知道苏晚是女子。

“你父亲信中写道——“张夫子从信中念了一段，“'谨言吾兄：余若遭不测，恳请兄代为照看小女。小女由忠仆陈福护送至清河镇，以男装示人。清河镇偏僻，应可暂避风头。兄在彼处教书，可暗中看顾，但切勿暴露与余之关系，以免殃及。此事关天，非余一人所能扛。证据已分藏数处，待时机成熟，自有明眼人理清。弟怀远再拜。'“

苏晚静静地听完。

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了无数念头——但最终汇成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苏怀远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在灾祸降临之前，他做了充足的准备。他将证据分散保管，将女儿送往安全之地，并安排了信得过的人在暗中看护。

张夫子来清河镇教书，不是偶然。

陈伯带苏晚来清河镇，也不是随意选的地方。

一切都是苏怀远的布局。

“所以——“苏晚的声音沉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夫子来清河镇教书，是为了我父亲的嘱托。“

“是。“张夫子点头，“承平五年，我辞了原来的教席，到清河镇开了这间学堂。那时候你刚来不久，才六七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成天躲在陈伯身后不敢说话。我——“

他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我看着你长大。“他说，“这十一年，我一直守着你父亲的嘱托，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但也不敢跟你说明身份——怀远的信中交代过，在你没有自保之力之前，不可暴露任何与他的关联。“

“那今天为什么说了？“苏晚问。

张夫子苦笑了一下。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老夫的保护了。“他说，“这几天你做的那些事——查案、验尸、跟方知县交锋——老夫看在眼里，心惊胆战之余，也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别人身后的孩子了。“张夫子的目光中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丝苏晚看不太懂的东西——也许是骄傲，“怀远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的样子，应当会很高兴。“

苏晚沉默了。

她不是苏怀远的亲生女儿——她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借了这副身体活着。但此刻，听到一个为了故人之托守了十一年的老人说出这番话，她的胸口还是涌上了一阵酸涩。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个真正的苏家女儿。那个在七日高烧中悄无声息死去的少女，没能等到这一天。

“夫子——“苏晚的声音微微发紧，“信中还说了什么？“

张夫子将信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苏晚拿起信，一字一句地读完。

信不长，除了张夫子念过的那段之外，还有一段——

“清河镇有一桩旧案，与余所查之事有关。余曾将部分证物托人藏于清河镇一处，具体位置陈福知晓。若有朝一日小女长成，有能力追查此事，请兄将此信转交于她。若她无意于此，请兄将信焚毁，让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余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她一个太平的日子。“

苏晚将信放下。

她的手很稳。

但眼眶有些发热。

“证物。“她轻声说，“他说有证物藏在清河镇，位置——陈伯知道？“

张夫子点了点头。“怀远说得很隐晦，只说'陈福知晓'。但这些年我旁敲侧击地问过陈伯几次，他每次都说不知道。“

苏晚想了想。

陈伯说不知道，有两种可能：一是苏怀远没有直接告诉他具体位置，而是用了某种暗语或线索，需要特定的人才能解读；二是陈伯在保密——他不信任除了苏晚本人之外的任何人。

以苏怀远的谨慎程度来看，两种可能都有。

“多谢夫子。“苏晚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只是为了今天的坦诚，也是为了十一年的守护。

张夫子连忙起身避开。“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苏晚的声音坚定，“夫子为了一封故人之信，辞了教席，远赴千里，在一个小镇上守了十一年。这份情义——无论怎么感谢都不为过。“

张夫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了一句：“你跟你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的样子，都一样让人没法拒绝。“

苏晚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从来没见过苏怀远。但此刻她忽然觉得——她已经认识了他。

通过一封信，通过一个守了十一年的故人，通过散落在清河镇各个角落的蛛丝马迹。

那个被陷害、被流放、在临走前仍然冷静地做好了一切安排的男人——他值得她去为之查明真相。

不是为了苏怀远这个名字。

是为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

苏晚将画像和信收好，告辞离开了学堂。

走出竹林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头上滑落，将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竹叶上的光影明灭闪烁，像是碎金子洒了一地。

苏晚站在竹林边上，看着那轮即将沉落的太阳。

承平四年正月，苏怀远写下最后一封信。

承平四年三月，他被定罪流放。

承平五年，他的女儿和忠仆到了清河镇。

承平五年，张谨言辞了教席，来到清河镇开办学堂。

整整十一年。

在这十一年里，多少双眼睛在暗中守护着那个小小的、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女孩？又有多少双手在暗中编织着一张网，等待着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天？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她还有一个人要问——

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