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异世

苏晚棠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唤醒的。那痛不算剧烈,却绵长持久,像是有人拿钝刀一点一点地刮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下意识想动,身体却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指尖微动,触到的是粗糙的布料——不是医院的白床单,也不是实验室的不锈钢操作台。

有什么不对。

苏晚棠猛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低矮的木质天花板,横梁上隐约能看到蛛网的痕迹。昏黄的光线从某个方向透进来,带着一种老旧的、属于木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这不是她的世界。

“少爷!少爷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猛然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凑了过来。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瘦削而黝黑,眼窝深陷,此刻却满是惊喜与泪光。

苏晚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一丝声音。

“少爷别说话,别说话。“老人手忙脚乱地端过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嘴边,“先喝水,慢慢来。“

温热的水流入喉间,苏晚棠被呛得咳了两声,脑中却飞速运转起来。

少爷?

她是个女人。苏晚棠,二十六岁,华中科技大学法医学硕士毕业,在省公安厅法医鉴定中心工作三年。上一秒她还在加班做一具无名尸体的病理切片——

然后呢?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人用刀整齐地切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她只依稀记得一声巨响,一阵剧痛,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死了?

苏晚棠垂下眼,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瘦得近乎病态的手,手指纤细,指节突出,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接触福尔马林,指尖总有洗不掉的粗糙。

这双手太年轻了,也太虚弱了。

“少爷,你这一病就是七天,烧得反反复复的,大夫都说……“老人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都说怕是不好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苏晚棠垂着眼睛,安静地听着。

她现在需要信息。

这是法医的本能——在任何未知的情境中,第一要务是收集信息,建立判断,然后才是行动。慌乱是最无用的情绪。

“陈伯。“她试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但这个称呼却像是从灵魂深处自然涌出的。

老人立刻应了,“老奴在,少爷有什么吩咐?“

苏晚棠微微一怔。

陈伯。老奴。少爷。

这些词汇和记忆碎片一起涌入脑海,不是她自己的记忆,而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那些记忆模糊而零散,像是隔了一层水雾的旧照片,但足够她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她所在的这具身体,原本的名字也叫苏晚棠——不,对外叫苏晚,是个“男孩“。

年十七,乃前朝官员苏怀远之“子“。苏怀远获罪被贬,流放边疆之前,将年幼的女儿扮作男儿,托付给忠仆陈伯,藏匿于这座叫清河镇的小地方。

而真正的苏晚棠,那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女孩,在这场高烧中没能撑过来。

她死了,然后自己来了。

荒诞。

苏晚棠闭了闭眼,把那些纷杂的思绪暂时压下去。她是个法医,见过太多的生死无常。穿越这种事虽然匪夷所思,但她人已经在这里了,比起追问为什么,更要紧的是弄清楚眼下的状况。

“陈伯,“她又开口,语速很慢,“我这次病了多久?“

“七天七夜。“陈伯小心翼翼地将碗放下,“三天前开始昏迷不醒,大夫来了两趟,都说少爷底子太弱,恐怕……“他没说下去,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现在是什么时节?“

“入秋了,九月初三。“

苏晚棠点点头。九月初三,用的是农历。她从原主的记忆碎片中得知,这个朝代叫大周,年号承平,如今是承平十四年。一个她在任何历史课本上都没有见过的朝代。

这大概不是真实的历史,而是一个平行的、架空的古代世界。

想通这一点,她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费心去回忆什么历史知识。

“少爷,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熬点粥。“陈伯站起身,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格外让人心酸。

“陈伯。“苏晚棠叫住他。

“嗯?“

“多放点盐。“

陈伯一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浑浊的眼里满是欣慰:“好好好,少爷能吃咸的了,是好事,是好事。“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苏晚棠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墙上,打量这间屋子。

很小,也很简陋。泥墙木梁,一张硬板床,一张矮桌,桌上搁着半截蜡烛和一只豁了口的茶壶。墙角有一口旧木箱,上面叠着几件浆洗得发白的衣裳。

穷。

但很干净。能看出陈伯是个仔细的人。

苏晚棠低头审视自己。宽大的粗布衣裳裹着瘦弱的身躯,胸口平坦——倒不是因为束胸,而是这具身体实在太瘦太平了,十七岁的年纪,看着倒像十四五岁的少年。

难怪扮男装没有被识破。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柔和,皮肤因为久病显得蜡黄。从原主的记忆来看,这张脸长得并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寡淡——但这恰恰是好事。太好看的脸扮男装容易露馅。

苏晚棠又摸了摸后脑,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旧布条扎着。古代男子蓄发,这倒省了她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好。

身份:苏晚,苏怀远之“子“,十七岁,男装女身。

所在地:清河镇,大周承平十四年。

身边的人:陈伯,忠仆。

身体状况:极差,大病初愈,需要调养。

处境:不算危险,但也不算安全。苏怀远获罪,虽已流放,但谁知道还有没有人盯着他的“后人“。

苏晚棠,不,现在她得习惯叫自己苏晚了——苏晚理清了思路,觉得第一步应该做两件事。

第一,养好身体。这具躯壳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至于更远的将来——那得先活过眼前再说。

陈伯端着粥回来的时候,苏晚已经自己下了床,正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外是一片小小的院落,几株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摇摇晃晃,院墙不高,能看到远处青灰色的瓦顶连成一片。

“少爷!你怎么下床了!“陈伯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她。

“没事。“苏晚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平淡但笃定,“腿不动会废的。“

陈伯一噎。少爷从前可不是这种说话方式。从前的少爷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跟个小姑娘……呃,本来就是小姑娘。

可现在少爷的眼神变了。

陈伯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总觉得那双原本怯生生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很沉很稳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突然间长大了许多年。

不过这不是坏事。

在这世道里,软弱的人活不长。

“少爷,先吃粥吧。“陈伯把碗放在桌上,“放了盐的。“

苏晚坐下来,拿起筷子。

粥很稠,米粒熬得软烂,咸味恰到好处。她慢慢地吃着,脑子里同时在消化原主留下的那些零碎记忆。

苏怀远,曾任大理寺少卿,官居四品。大理寺——她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相当于最高法院加检察院。苏怀远管的就是查案断案的差事。

所以原主从小耳濡目染,对刑狱之事并不陌生。而她本人就是个法医。

这算是冥冥之中的巧合吗?

苏晚搁下碗筷,忽然问了一句:“陈伯,父亲可有来信?“

陈伯的神色暗了暗:“上一封信是三个月前的,说一切都好,让少爷不要挂念。之后……就没有了。“

三个月没有来信。

苏晚没有追问。她不了解古代的通讯和交通条件,不好贸然判断。但从陈伯的表情来看,这个间隔并不寻常。

“陈伯,“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老人,“从明天起,我想出去走走。“

“少爷,你身体还——“

“就在镇子里转转。“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我在床上躺了七天,需要活动。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我对清河镇还是太不了解了。“

陈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老奴陪少爷一起。“

苏晚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让那张苍白寡淡的脸突然多了几分生动。

“好。“

夜深了,陈伯回了隔壁的屋子歇下。

苏晚躺在硬板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前世的苏晚棠,孤儿,自己供自己读完了研究生,在法医鉴定中心没日没夜地工作,没有恋人,没有牵挂,活着的意义大概就是替死者说话。

现在死者变成了她自己。

而她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重新活了过来。

这一世,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既然老天让她重来一次,她就不会白活这一场。

窗外秋虫唧唧,苏晚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是承平十四年的第一个秋夜。

她的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