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学:帝王之师
第二卷迩英风雪
第九章初入汴京,满城争看范侍读
元丰七年,深秋。
范祖禹的车驾,刚过汴京外郭,便被街上人流,生生阻住。
不是禁军拦路,不是官员迎接——是百姓。
扶老携幼,挤满道路,眼神里有期盼,有忐忑,有压抑了十年的苦,都在这一刻,望向这辆从洛阳来的青布小车。
有人低声相告:
“这就是范先生,司马公的弟子,从洛阳写书来的。”
“听说他写了一部书,专教皇上怎么爱民。”
“咱们的活路,就在这人身上了。”
声音很低,却一句句,扎进范祖禹耳里。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满街衣衫破旧、面色憔悴的百姓,指尖微微发颤。
十年洛下,他写尽民苦,却不曾这般直面千万双期待的眼睛。
车驾缓缓行过,百姓自动让道,无人喧哗,无人惊扰,只一道道目光,追着车影。
那不是对大官的敬畏,是对读书人、良心人的托付。
范祖禹闭目,心中默念:
“祖禹,若负此辈,便是负心,负道,负天地。”
车至宣德门外,早有内侍躬身等候。
为首者,正是高太后身边的青禾。
几年深宫历练,她已褪去青涩,举止沉稳,眉目清亮,一见范祖禹青衫素面,无车马煊赫,无仆从成群,心中先自敬重。
她敛衽一礼,轻声道:
“奴婢青禾,奉太皇太后旨,迎范侍读入宫。
娘娘有命:先生一路辛苦,不必参拜,不必班次,直入迩英阁等候。”
范祖禹微微欠身:“有劳。”
青禾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落,心中暗叹:
果然如洛阳传言——人如寒竹,气如清霜,一身书卷气,半点不沾权贵尘。
她低声补了一句:
“先生进讲之日,娘娘与陛下,一同听讲。”
范祖禹心中一凛。
高太后垂帘听政,与少年君王一同听讲,这是把天下治乱,全压在他这一场讲论上。
他轻声应道:“祖禹,不敢辱命。”
迩英阁。
大宋帝王读书讲学之地。
阁不大,窗明几净,列架藏书,炉烟袅袅,一扫宫廷奢华之气。
正中设一御座,一侧设一讲席,相对而设,象征师与君,道与势,相对而立。
少年哲宗,年方十岁,已身着御服,端坐御座。
眉目尚带稚气,却神情端正,不嬉不闹,显然高太后教得极严。
高太后坐于帘后,凤仪沉肃,静候讲官。
青禾引范祖禹入阁。
一步入阁,满室书香,与十年独乐园,气息相通。
范祖禹心神一定,往日浮躁、忐忑,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澄明。
他从容登讲席,向北行礼,不卑不亢。
帘后,高太后开口,声音温和却威严:
“范先生在洛十年,修《通鉴》,著《帝学》,天下仰望。
今日,不必拘礼,不必文饰,但以真心,教陛下为君之道。”
范祖禹拱手:“臣,遵旨。”
他缓缓抬眸,看向御座上的小皇帝。
那是大宋的天下,是千万流民的君父,是阿荞那样百姓的官家。
是他十年磨剑,要去“正”的那颗心。
范祖禹轻声开口,声音清朗,传遍迩英阁:
“陛下,臣今日不讲经,不讲史,先讲四个字——”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顿,如金石落地:
“民,为邦本。”
少年哲宗眼睛微微一亮,身子不自觉前倾,凝神倾听。
帘后,高太后微微颔首。
青禾执笔在手,一字不落地记下。
迩英阁的风,从此,吹向帝王心。
帝学:帝王之师
第二卷迩英风雪
第十章迩英开讲,首进《帝学》第一篇
迩英阁内香烟静袅,落针可闻。
范祖禹端坐讲席,青衫肃穆,面前只摆一部亲手誊写的《帝学》初稿。
帘后是高太后,御座上是十岁小皇帝,阶下是执笔静候的青禾。
这一讲,不是寻常课业,是把天下苍生,捧到君王眼前。
他不引晦涩经文,不摆空洞道理,开口便从古史最浅近处讲起:
“陛下,上古之时,尧为天子,不居宫殿,不住华屋,食粗饭,穿布衣,每有一人饥寒,便说‘是我使他饥寒’。
舜耕于历山,渔于雷泽,深知小民劳作艰难,所以即位之后,不夺农时,不滥用民,不轻易用兵。
这便是帝王最早的学问。”
少年哲宗双手放在膝上,听得极认真,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所见皆是锦绣、美食、顺从,从未听过天子还要“知小民艰难”。
“先生,”小皇帝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清亮,“民,真的会饥寒吗?”
一语问出,范祖禹心口一酸。
帘后一声极轻的叹息,是高太后。
青禾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像一滴无声的泪。
范祖禹俯身,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如刀,不敢回避:
“陛下,真的会。
近年新法催逼,赋役繁重,有百姓还不起青苗钱,家破人亡;有百姓被征发从军,埋骨荒原;有老人冻饿而死,有孩童沿街乞讨。
他们,都是陛下的子民。”
小皇帝脸色微微发白,小声问:
“他们……为什么不来告诉朕?”
“九重深远,小民无路可通。”范祖禹声音沉稳,“臣今日讲《帝学》,便是为小民开口。
帝王之学第一义:不在拓疆,不在富强,在安民。”
他抬手,翻开《帝学》第一卷,朗声念出那段写了十年、改了十遍的话:
“国以民为本,君以民为天。
本固则邦宁,本伤则国危。
为君先学爱民,爱民先知民苦。”
一句读完,阁内静得只剩呼吸。
帘后传来微不可闻的拭泪之声。
高太后一生经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最知民间疾苦,今日听见这几句,句句戳心。
青禾低头疾书,把讲章一字不漏记下。
她心中已有定计:今夜出宫,定要将这些话,悄悄传给城外那些还在苦等公道的流民。
让他们知道——
深宫之中,终于有人,为他们说话了。
讲罢半晌,小皇帝忽然从御座上微微欠身,对范祖禹认真道:
“先生,朕记住了。
朕,要学尧、舜,学仁宗,不教百姓饥寒。”
范祖禹霍然起身,肃然一揖,长拜不起:
“陛下若能守此一言,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这一拜,不是拜君王权势,是拜一点未泯的天心。
当日傍晚,暮色初临。
青禾奉太后之命,出宫采买,袖中藏着一纸迩英讲词抄本。
她避开人眼,绕到城南破庙附近。
流民依旧成群,只是今日多了几分窃窃私语——都听说洛阳来的范先生在宫里给皇上讲课,讲的是“宽民、安民”。
青禾一眼便看见人群中正在洗衣浆裳的阿荞。
少女手脚粗糙,却眼神干净,看见青禾,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点微弱却真切的笑意。
青禾走到她身边,趁人不备,将那页讲词塞到她手里,低声道:
“这是今日先生在迩英阁讲的话。
皇上已经听见了。
你们的苦,天,快要知道了。”
阿荞颤抖着手,展开那张纸。
她识字不多,却认得那几句最沉、最暖的话:
“为君先学爱民,爱民先知民苦。”
一行字,看得她泪如雨下,砸在纸页上。
多少年了,没人把他们当人看,没人把他们的苦当回事。
如今,终于有一个读书人,把他们的命,写进书里,讲给皇上听。
阿荞对着皇城方向,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
不是拜君王,是拜那支不肯低头的笔,拜那盏照亮乱世的灯。
当夜,迩英阁灯火未熄。
范祖禹将《帝学》八卷正本,正式进呈。
高太后亲自主持,与小皇帝一同展卷。
卷一卷二,圣王治道;
卷三卷四,汉唐兴衰;
卷五、六、七,三卷全写仁宗四十二年仁政讲学;
卷八,记神宗好学之志,兼示慎兵安民之戒。
体例严整,文辞简古,不谀、不激、不偏、不私。
通篇只一个“民”字,只一个“仁”字,只一个“学”字。
高太后抚卷长叹:
“有此书在,大宋不亡,百姓不亡。
明日,即以《帝学》为经筵定本,日日讲,月月讲,年年讲。”
她看向范祖禹,目光如托天下:
“先生,便是陛下的帝师。”
范祖禹躬身,声音清朗,响彻深宫:
“臣,愿以一生,讲此一书。
正君心,安社稷,救生民。”
窗外夜色深沉,风雪欲来。
可迩英阁内,灯火通明,如长夜破晓。
帝学:帝王之师
第二卷迩英风雪
第十一章少年君王,灯下问民苦
讲罢散席,内侍、宫女依次退去。
高太后叮嘱数句,也先返回崇庆宫,只留青禾收拾文书、照看灯火。
迩英阁内,渐渐安静下来。
范祖禹整理好书卷,正要起身,却听御座方向,传来一声轻轻的:
“先生,且留步。”
少年哲宗并未离去。
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日间听讲的郑重,一双眼睛,亮得格外认真。
范祖禹回身拱手:“陛下尚有吩咐?”
哲宗从御座上走下来,一步步走近讲席,站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像藏着一个天大的心事:
“先生日间说,百姓有冻饿而死、沿街乞讨的……都是真的吗?”
范祖禹心中一软,垂声道:
“臣不敢欺瞒陛下,是真的。”
小皇帝咬住下唇,眼圈微微泛红。
他在宫里,吃的是珍馐,穿的是锦绣,出门是仪仗,左右是顺从,从不知“饿”是什么滋味,更不知“家破人亡”是何等绝望。
“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朕……能做什么?”
哲宗声音轻轻发颤,“朕可以把朕的点心分给他们,把朕的衣服分给他们,行不行?”
他说着,便伸手去摸怀中,掏出一小袋碎银子、几贯零钱,那是平日里太后、宫人赏他,积攒下来的私房钱。
小小的一袋,攥在小皇帝手里,攥得紧紧的。
“先生,你替朕把这个,送给那些没饭吃的人,好不好?”
范祖禹看着那袋钱,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岁、尚且天真的君王,双膝一屈,竟是当庭跪下。
青禾站在廊下,远远望见这一幕,手中烛台一颤,险些落地。
她捂住嘴,才没出声,眼眶却先热了。
范祖禹声音沉而恭敬:
“陛下有此一念,便是天下苍生之福。
只是,小民之苦,不在一餐一饭、一衣一钱,而在赋役太重、法令太急、官吏太暴。”
他抬起头,望着小皇帝,一字一句,清晰如灯:
“陛下若真要救他们,便要学仁、学俭、学慎、学听。
少修一处宫室,天下便少一分耗费;
少用一次兵戈,天下便少一次流离;
少信一句谀言,天下便多一分生路。”
哲宗怔怔听着,小手慢慢松开,那袋钱落在掌心,忽然觉得重了许多。
“先生,朕记住了。”
他认真点头,“朕以后,不随便花钱,不随便兴作,不随便打人骂人。
朕,要做仁宗那样的皇帝。”
范祖禹再拜:
“陛下能如此,臣愿以一生,辅佐陛下。”
廊下,青禾悄悄退到灯影深处,不敢惊扰君臣。
她将这番对话,一字一句,记在心底。
原来帝王之学,不是高高在上的道理,
是肯为小民动心,
肯为天下收敛自己。
她暗暗发誓:
日后在宫中,但凡能为先生、为百姓多说一句、多做一事,万死不辞。
夜色渐深,迩英阁灯火通明。
范祖禹告辞出宫,青禾亲自持灯相送,一路送至宫门。
临别之际,青禾忽然屈膝,极低地行了一礼,轻声道:
“先生今日所言,不止陛下听见了,天下百姓,也都听见了。
奴婢代城外流民,谢先生。”
范祖禹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早已将民间与深宫,连在了一起。
他轻声道:
“百姓不苦,便是我心。
有劳姑娘,在宫中多护持陛下。”
青禾郑重点头:“奴婢,谨记。”
同一夜,汴京另一处深宅。
灯火幽暗,气氛阴沉。
章惇、蔡卞等新法旧臣,聚坐一堂。
有人低声禀报:
“范祖禹入迩英阁,日夕讲《帝学》,专主‘仁俭安民’,太皇太后深信不疑,陛下亦倾心听从。
再如此下去,我辈……无立足之地。”
章惇手指轻叩案几,眼神冷厉:
“高太后年事已高,陛下终将亲政。
范祖禹以书生谈王道,迂腐无用。
待一朝有变,《帝学》可废,帝师可逐。”
室内一片沉默。
阴云,已在夜色中悄然聚拢。
箭在弦上,只待时机。
迩英阁的灯,熄了。
可范祖禹心中的灯,愈发明亮。
他回到馆舍,灯下展纸,提笔在《帝学》卷末,添上一句:
“君心一动,天下一动;君心一正,天下皆安。”
窗外风起,雪意渐浓。
风雪将至,迩英阁的讲台,即将迎来真正的考验。
帝学:帝师·苍生·风雪
第二卷迩英风雪
第十二章后宫观书,高太后亲定《帝学》行
次日清晨,崇庆宫早膳刚罢,高太后便命青禾将《帝学》全稿捧至御前。
凤眸逐卷细看,从上古圣王读到仁宗政迹,再至慎兵、安民、节用、听谏,越看神色越肃。
读到“国以民为本,君心一正,则天下自安”一句,她忽然放下书卷,对左右叹道:
“仁宗之后,朝廷只论变法、只论拓疆、只论财利,把‘民’字丢在一边数十年。
今日得此一书,大宋治道,总算回家了。”
青禾侍立在侧,轻声回道:
“范侍读十年洛下,只为这一书;天下百姓苦了十年,也只为这一书。”
高太后抬眼,语气决断:
“传旨:
以迩英阁定本为式,刊刻《帝学》,颁行天下。
京师太学、诸路州学、监司、州县官吏,人手一本。
凡为官者,必先读《帝学》,明‘爱民’二字,方可莅民。”
一语既出,左右内侍皆惊。
以一书为天下官学教科书,本朝百年未有。
这一道旨意,等于宣告:
此后治国,以仁政为本,不以新法为尊。
旨意一下,汴京瞬间沸腾。
司马光门下、旧党大臣、天下儒生、太学生员,无不奔走相告:
“《帝学》行,王道兴!”
“范先生真帝师也!”
刊刻作坊昼夜不停,纸贵洛阳,墨贵汴京。
第一批发下去,州县官吏人手一册,朝堂风气,一日一变。
苛急之令稍缓,追呼之声渐息。
流民聚集之处,也渐渐有了粥厂、暖棚。
阿荞所在的城南破庙,终于有官府前来登记,发放干粮、粗布。
她第一次不用再在寒风里乞讨,能安稳站在檐下,捧着热粥,怔怔落泪。
不多日,有人从京城带回一册小字简本《帝学》,纸糙字简,却是专为百姓刻印的易读本。
阿荞捧着那本书,双手发抖。
她一字一字,慢慢认:
“君,不可忘民。
官,不可虐民。
天下者,百姓之天下。”
她不懂高深道理,却懂这几句最直白的话。
原来皇上读书,是为了他们;
原来先生写书,是为了他们。
她把那本小书揣在怀里,贴在心口,像抱着一条活路。
深宫之中,青禾将民间景象一一回奏。
高太后听完,微微颔首:
“哀家要的,不是一书之行,是一心之回。
君心回向百姓,天下自然安定。”
她看向青禾,忽然吩咐:
“你近日常出宫,与流民相通。
往后,民间苦乐、百姓议论,你悄悄记来,不必经过台谏,直接奏与哀家与陛下。
让深宫,不隔苍生。”
青禾伏地叩首:
“奴婢,万死不辞。”
她知道,自己已成了一根极细、却极要紧的线——
一头连着迩英阁的灯,
一头连着破庙里的火,
一头连着帝王心,
一头连着苍生泪。
与此同时,汴京城西北角,一座幽静宅院里。
章惇、蔡卞等人,看着刚送来的《帝学》刊本,脸色阴沉如水。
“太后以一书压天下,以旧党压新党,这是要尽废熙丰法度!”
“范祖禹一介书生,凭一部书,夺尽天下话语权,可恨!”
章惇缓缓合上书本,指尖冰冷:
“《帝学》行于一时,势不行于一世。
太后垂帘,陛下尚幼。
等陛下亲政之日,便是此辈道统崩塌之时。”
有人低声问:“如今……怎么办?”
章惇冷笑:
“不急。
他讲他的仁政,我藏我的刀锋。
迩英阁风雪再大,也吹不进未来的岁月。”
室内灯火幽暗,杀机暗藏。
当夜,范祖禹在馆舍灯下,接到四方州郡送来的书信成百上千。
有官吏自省,有儒生称颂,有百姓托人转来的感激之语。
他一一展读,只取“民苦稍缓”四字,其余虚名浮誉,一概不看。
苏氏从洛下托人带来书信,只一句:
“君行正道,妾守孤灯,书行天下,妾心自安。”
范祖禹提笔,回信亦只一句:
“不负一书,不负一城,不负天下苍生。”
写罢,抬眸望向深宫方向。
迩英阁灯火再明,
也挡不住暗处风雪。
《帝学》虽行,
前路依旧凶险。
但他已无所惧。
因为他知道:
灯在,书在,心在,
天下便在。
帝学:帝师·苍生·风雪
第二卷迩英风雪
第十三章章惇蔡卞窥伺,暗箭已上弦
《帝学》风行天下不过三月,暗流已在汴京城下翻涌。
夜色一沉,章惇府邸密室之内,灯火昏如鬼火。
几人围坐,案上摊满了从迩英阁讲稿里摘出的字句。
“诸位看这里。”蔡卞手指一点,声音阴寒,“范祖禹讲神宗朝用兵、新法,直言‘民力困竭、海内愁怨’——这不是非议先帝、诋毁法度是什么?”
室中气氛一紧。
非议先帝,在大宋是可罢官、可流放、可杀头的重罪。
章惇缓缓开口,每一字都淬着冷意:
“高太后护着他,陛下年幼信着他。可天下没有永远垂帘的太后,也没有永远长不大的皇帝。”
他屈起一指,轻轻一敲案几:
“先构其罪,再待其时。
把他‘谤先帝、斥熙宁’的话,一条条记死。
他日陛下亲政,这便是索命符。”
有人低声问:“如何送入宫中?”
章惇冷笑:“不必明奏。
散入内侍、散入亲从、散入东宫近臣。
让这些话,一句句,钻进陛下耳朵里。”
暗箭,就此上弦。
次日午后,青禾奉茶入崇庆宫,恰逢两名内侍在偏廊低声私语,字句刺心:
“听说范侍读经筵上讲,先帝变法误国……”
“小声点,这话传出去,要掉脑袋的。”
青禾脚步一顿,心瞬间沉到冰底。
她不动声色走过,指尖已攥得发白。
一入后宫,她便明白——这不是闲话,是构陷。
她不敢耽搁,趁换班间隙,绕小路直奔迩英阁偏馆。
范祖禹正在校勘《帝学》新版,见她神色仓皇而来,已知不妙。
“先生,大祸将至。”青禾声音压得极低,“新党已在散布流言,说您非议先帝、谤毁熙丰法度。流言已入内侍之口,早晚要到陛下耳中。”
范祖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点黑。
他神色却平静如常,只轻轻“嗯”了一声。
“先生不惧?”青禾急问。
范祖禹抬眸,目光清如寒潭:
“我讲的是史实,是民心,是仁道。
可杀,可逐,不可改。”
他放下笔,淡淡道:
“他们要的不是《帝学》有错,是《帝学》挡了他们的路。”
青禾望着他一身孤直,眼眶一热:
“奴婢立刻回奏太后,压下流言,追查构陷之人!”
范祖禹轻轻摇头:
“不必。
太后一压,陛下便会疑心‘遮掩’。
流言自来自去,我只讲我的书。
心正,何惧箭来。”
青禾无奈回宫,刚入崇庆宫,便被高太后召入密室。
太后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开口便问:
“外间谤范祖禹‘非议先帝’,你可知?”
青禾伏地叩首:“奴婢知,已通报先生。”
高太后长叹一声,凤目微闭:
“哀家能压一时,压不住一世。
陛下渐渐长大,已开始问‘先帝为何变法’‘熙宁之功何在’。
少年天子,多思自强,最易听进‘强君父、弱臣道’的话。”
她睁开眼,语气沉重:
“范先生以道统自任,以帝师自居,日久必震主。
这一劫,早晚要来。”
青禾颤声问:“娘娘,就眼睁睁看着……”
“哀家能做的,只有一件。”高太后声音坚定,
“在我垂帘之日,保他人安,保书行。
至于日后……便看《帝学》,是否真能种进陛下心里。”
迩英阁,次日讲席。
范祖禹依旧讲仁宗爱民、慎兵、节用。
少年哲宗听得依旧认真,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沉郁与自尊。
讲罢,皇帝忽然开口,不问民,不问仁,却问:
“先生常言仁宗之政,那……先帝变法开疆,难道不是大有功于后世?”
满堂一静。
范祖禹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先帝有图强之志,有安民之心。然法急则民苦,兵多则民劳。
仁宗不求赫赫之功,而天下安;
后世求功太切,而天下病。
臣讲《帝学》,非贬先帝,是为陛下戒。”
回答不卑不亢,不激不随。
哲宗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可那一丝微妙的疏离,已落在帘后高太后的眼里,落在青禾的心上。
箭,已飞过宫墙,落在帝师与帝王之间。
当夜,范祖禹馆舍灯火不灭。
他在《帝学》卷八神宗篇末尾,添上一段,字字坦荡:
“臣非敢谤先帝也。
爱君之深,忧民之切,故直言得失,以戒将来。
心可剖,道不可屈;身可危,书不可毁。”
写罢,他将笔搁下,望向窗外漫天风雪。
迩英阁的风雪,从来不在天上,
在人心,在权势,在君与臣、道与势之间。
暗箭已至,
风雪正急。
而帝师孤坐,青灯照书,
一身当天下。
帝学:帝师·苍生·风雪
第二卷迩英风雪
第十四章经筵风雪,孤臣一身当天下
这日迩英阁讲经,与往日不同。
高太后垂帘,哲宗端坐,馆阁学士、两省谏官、新老旧臣,竟一齐列席。
殿内气息,先自紧了。
范祖禹如常登讲席,青衫素净,神色安然。
他刚讲罢“仁宗罢不急之役、宽无名之赋”,未及收声,班中忽然站出一人——
正是新党御史翟思。
他手持笏板,厉声出列:
“臣有奏!范祖禹借讲书谤毁先帝,非议熙宁法度,妖言惑众,动摇国本,请太后下旨治罪!”
一语掷出,满殿哗然。
帘后高太后凤眉一竖。
青禾执笔的手,指尖冰凉。
翟思早有准备,当庭朗声诵读:
“尔言先帝变法,海内愁怨;拓边四方,民力困竭。此非谤讪,何物?”
新党官员纷纷侧目,神色阴狠。
旧党大臣人人色变,欲言又止。
风雪似从窗外扑入殿中,直逼讲席之上那一身青衫。
少年哲宗端坐御座,不发一言,目光沉沉落在范祖禹身上。
那目光里,有少年天子的尊严,有对先帝的维护,亦有一丝被触动的怒意。
千钧一发。
范祖禹却缓缓起身,整衣肃立,面不改色。
他不看翟思,不看百官,只向北对太后与陛下,朗声开口,声震殿阁:
“臣请问——
先帝在日,尝自言:‘新法便于官,不便于民;利于国,不便于家。’
此乃先帝亲口之言,臣,是谤,还是实录?”
殿内一静。
他再进一声:
“臣更请问——
近年流民载道,冻饿死者相望于路,州县奏报,堆积朝堂。
臣言民苦,是妖言,还是天下眼见之实?”
翟思脸色骤变,张口欲辩。
范祖禹不给他机会,声音如金石相击:
“臣讲《帝学》,非为一姓之私论,为万世之君戒!
畏天者保其国,恤民者安其位。
直言民苦,是忠;粉饰太平,是贼!
臣可杀,可流,可斩,
不可使陛下不知天下苦!”
最后一句,响彻迩英阁。
满殿文武,尽皆失色。
旧党大臣暗自动容,新党之人面面相觑。
帘后,高太后猛地一拍案:
“够了!
范先生赤心为国,直言无隐,何罪之有?
翟思妄生谤议,离间君臣,贬出京师!”
一锤定音。
翟思面色惨白,被禁军扶出殿去。
新党一派,鸦雀无声,第一波围攻,当场溃败。
风波暂息,百官退去。
迩英阁内,只剩君臣三人与青禾。
高太后望着范祖禹,叹声悠长:
“先生今日,一身当尽天下风雨。
若稍有惧色,稍有曲笔,大事去矣。”
范祖禹躬身:
“臣只知有民,只知有道,不知有风雨。”
哲宗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道:
“先生……所言是实。
朕,不怪你。”
这一句,说得轻,却重如山。
少年天子,终究未被流言完全遮住心窍。
青禾站在灯影里,悄悄拭去眼角一泪。
她知道,先生这一胜,不是胜在口舌,
是胜在心无愧、笔无私、言无畏。
当夜,汴京传遍一句话:
经筵风雪起,孤臣一身当。
洛下苏氏收到家书,只一行字:
“书在,道在,君安,我安。”
她将信贴在胸口,对着京城方向,轻轻一拜。
城南破庙,阿荞听流民转述殿上之事,跪在灯下,对着《帝学》小本,磕了三个头。
她不懂朝堂,只懂:
这个人,拿命,护着他们。
章惇府邸,一片死寂。
章惇捏碎手中茶杯,冷声道:
“今日之辱,来日必百倍偿之。
高后在,他可安;
高后一旦归天,范祖禹与《帝学》,一起埋葬。”
范祖禹回到馆舍,灯下再展《帝学》。
墨色沉静,一字一句,皆经风雪洗礼。
他提笔,在全书最后,写下十六个字,作为一生誓言:
心在苍生,
道在帝王,
身可万死,
书不可亡。
窗外风雪更烈,
迩英阁灯,愈亮。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