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学:帝王之师
第一卷洛下十年书
第二章唐史泪下,洞见三百年兴亡
独乐园的雪,连下了三日未停。
读书堂西侧一间偏舍,成了范祖禹的专属修书之地。屋内无多余陈设,只一床、一桌、一椅、一架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唐室典籍——《旧唐书》《新唐书》《唐会要》《贞观政要》《开元礼》,连坊间少见的唐人碑刻拓本、史馆残卷,都由司马光多方搜求,一一送到他案头。
司马光有言:汉承王道,唐极霸业,治乱之迹,莫显于唐。故唐史一部,托付范祖禹一人。
这日午后,雪势稍歇,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铺开的《唐书·玄宗本纪》上。
范祖禹端坐案前,执笔在手,已整整两个时辰未动一动。
书卷翻至开元、天宝之际,前一页还是“海内富实,米斗之价钱十三,青齐间斗才三钱,行者万里不持寸兵”,一派盛世图景;后一页便已是“安禄山反于范阳,天下震动,洛阳陷,长安破,九重天子出奔蜀道,梨园子弟散如烟”。
短短二十余年,由治入乱,由盛转衰,直如断崖崩裂,山河倾覆。
他指尖抚过“玄宗晚年怠于政事,不亲儒臣,远君子,近小人,委政李林甫、杨国忠,遂致大乱”一行字,胸中气血翻涌,再也按捺不住,啪的一声,狼毫笔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渍。
他猛地合上书卷,闭上双眼,喉间一声压抑的长叹。
声响惊动了外间正在整理书卷的苏氏。
她轻手轻脚走过来,见夫君面色沉郁,眼眶微泛红潮,心知他又是读史动情,便不言不语,只默默沏上一杯温茶,放在他手边,又将一方干净的棉帕,轻轻搁在纸角。
范祖禹睁开眼,望见妻子温婉沉静的眉眼,心头稍缓,低声道:“让你见笑了,读史至此,情难自禁。”
苏氏屈膝微蹲,轻声答道:“妾虽不涉史事,却也知公子不是为古人垂泪,是为天下后世之君垂泪。”
一语中的。
范祖禹心中一暖,伸手轻按她的手背:“知我者,唯有你。”
他重新摊开书卷,指着那治乱交替的文字,声音沉涩:
“你看这唐玄宗,早年何等英武!平韦后,定太平,励精政事,延揽儒臣,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相继为相,日日讲论经史,遂有开元之治,可比尧舜三代。可到了晚年,自以为功盖古今,便怠弃学业,隔绝忠言,耽于声色,宠信奸佞……一朝失足,天下涂炭。”
苏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轻声问:
“那……一代明君,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无他,不学故也。”
范祖禹字字铿锵,如刻入木:
“人君一日不学,则心昏;十日不学,则道丧;一月不学,则视听皆为小人所蔽。玄宗便是忘了初心,弃了帝王之学,以为天下太平,可以肆意享乐。殊不知,帝王之学,不可一日废;君心之正,不可一日弛。”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司马光的脚步声。
人未到,声先至:
“淳甫所言,正是万古不变之理!”
司马光推门而入,身上犹带寒气,手中却捧着一卷新抄的《仁宗实录》节要。他径直走到案前,目光扫过玄宗治乱之文,微微颔首:
“唐之治乱,玄宗一朝尽之。太宗以好学兴,玄宗以怠学衰,唐末诸君,以无学亡。淳甫,你从唐史中,已摸到《帝学》的骨血了。”
范祖禹起身行礼:“温公,晚辈愈读唐史,愈觉我朝仁宗皇帝,实为千古第一帝王。”
“哦?”司马光挑眉,“你且说说。”
范祖禹不假思索,朗声答道:
“仁宗在位四十二年,无一日不讲学,无一日不亲儒臣,无一日不念民生。迩英阁、延义阁,寒暑不辍,风雨不改;听一善言则喜,见一过失则惧;虽后宫、左右近习,不能惑其心;虽宗室、外戚,不能干其政。仁而不懦,明而不察,俭而不陋,容而不纵——此等帝王之学,玄宗不及万一,汉唐宋明,无人可及!”
司马光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说得好!说得痛快!他日《帝学》成书,卷四至卷六,三卷全写仁宗,占全书近半篇幅!以此昭示后世——帝王之学,当以仁宗为法!”
他将手中《仁宗实录》放在案上,神色渐渐凝重:
“我要你记着,《帝学》一书,不尚权谋,不尚术数,不尚苛察,只尚仁、学、俭、纳谏、安民五者。此五者,得之则治,失之则乱。”
“晚辈谨记在心。”
范祖禹躬身应下,心中那部八卷《帝学》,骨架愈发清晰:
卷一,上古圣王,立帝王学之源头;
卷二、三,汉唐明主,列帝王学之榜样;
卷四、五、六,宋仁宗,集帝王学之大成;
卷七、八,神宗皇帝,记好学求治之心,为今时今日之戒。
八卷大纲,在胸中立定。
正当二人论学正酣时,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司马光的老仆面色慌张,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急报,快步进来:
“先生!汴京急信!西北边事起,王韶率兵出塞,熙河开战了!”
司马光脸色一变,伸手接过急报。
范祖禹心中亦是一沉。
熙河开边,正是新法“富国强兵”的第一重手笔。朝廷以王韶为将,发兵西北,攻略吐蕃诸部,欲复汉唐旧疆。战事一起,军费大增,民力耗竭,新法的铁蹄,将更重地踏在天下百姓身上。
司马光展开急报,一目十行,眉头越锁越紧,良久,才缓缓放下信纸,一声长叹:
“兵者,凶器也。帝王之学,先安民,后攘夷。今民未安,财未足,而轻启战端,天下危矣。”
范祖禹默然无语。
他想起远在陈州的农户,想起大雪中饥寒交迫的百姓,想起那些还不起青苗钱、即将家破人亡的黎民。
前方将士浴血沙场,开疆拓土;
后方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
这便是今日之大宋。
“温公,”范祖禹抬眼,目光坚定,“晚辈更知《帝学》为何而作了。不只为君主明学术,更为百姓求生路;不只为朝廷定纲纪,更为天下止兵戈。”
司马光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已入道。洛下十年,你安心修史、著书。他日风云际会,你必持此书,立于帝王之前,正君心,清庙堂,安天下。”
窗外,残雪压竹,寒风呼啸。
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境,已是另一番景象。
熙河荒原,黄沙卷地,旌旗猎猎。
王韶披甲按剑,立于高坛之上,身后数万禁军甲仗鲜明,刀枪如林,号角声直冲云霄。随着一声令下,铁骑轰鸣,踏碎荒原寂静,向着吐蕃营寨席卷而去。
战马嘶鸣,箭矢如雨,刀光剑影之中,鲜血染红了枯黄的野草。
士兵们呐喊冲锋,有人功成名就,有人埋骨黄沙。
他们不知道朝廷的新旧党争,不知道洛阳书堂里的帝王之学,只知道军令如山,只知道胜则生、败则死。
战争的烽烟,从此燃起,将大宋的国运,拖向一条未知的道路。
而与此同时,汴京深宫之中。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残雪中泛着冷光。崇庆宫内,太皇太后高滔滔端坐凤榻,听内侍低声禀报西北战事与新法动向。
她一身素色宫装,不施粉黛,容颜端庄,气度沉凝,一双眼睛不怒自威,看透了朝堂上下的暗流涌动。
身旁,年仅十五岁的女官青禾,手执纸笔,静静记录着每一句奏报。
青禾出身寒微,却因聪慧机敏、粗通文墨,被选入宫中,掌管文书笔录。她耳听八方,眼观四路,深知后宫与前朝本是一体,帝王的一念之差,便可让天下生灵涂炭。
高太后听完禀报,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新法扰民,边事耗财,皇帝年少,锐气太盛……这大宋江山,日后不知要经历多少风波。”
青禾垂首,轻声应道:“娘娘圣明,天下士民,皆盼安定。”
高太后抬眸,望向洛阳方向,目光深远:
“司马光、范祖禹等人,皆天下忠臣。他们在洛下著书,不是避世,是待时。他日若有机会,哀家必召他们还朝,以正道辅君,以学术定国。”
一语落下,注定了未来数年的朝局走向。
这一日,洛阳、汴京、西北荒原,三个天地,三种命运,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相连。
独乐园内,范祖禹重新提笔,蘸满墨汁,在唐史稿页上,郑重写下一句评语:
“帝王之学,在安民,不在穷兵;在修德,不在拓土。”
墨落纸定,如铁笔金书。
苏氏在一旁静静研墨,眉眼温柔,不离不弃。
窗外残雪渐融,春天的脚步,已在不远处。
而范祖禹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洛下书卷,只是起点;
汴京风雷,才是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