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清晨,刘宁宁早早起床,穿好衣服在镜前审视自己。
在这个以“冷白皮”为美的时代,这曾让她暗自羡慕。她眨了眨眼,仔细端详着自己:五官清秀,却算不上惊艳。一股熟悉的、带着涩味的自卑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为新学期的第一天蒙上了一层薄灰。
十五岁的夏天,似乎注定与“惊艳”无关。
高一开学第一天刚开始教室像个沸腾的蜂巢,大家刚开始都随便坐。
同学们三三两两,迅速结成了新的群落,笑声和谈话声窸窸窣窣地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刘宁宁坐在这片热闹的中心,却像个局外人。她没有外向的性格打开话题,也没有来自初中的好友可以依赖,只能把背挺得笔直,试图用安静的姿态为自己划出一小块安全的领地。
她的目光,轻轻地落在新同桌身上,寸头,侧脸线条利落。“凌遇。”她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和他在初中篮球场上的传闻、成绩单上的位置对上了号。此刻,他正微微前倾,带着那种天生受欢迎的人特有的松弛感,回应着前桌男生热络的搭话。
“嘿,我可是特意让我爸帮忙调到这班的,够意思吧?放学一起打球!”前桌的郑钧一脸得意地邀功。
凌遇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那笑容爽朗,声音干净。
刘宁宁收回目光,周围的声浪包裹着她,却一丝也漫不进她的世界。教室里的喧闹像一层逐渐升温的薄膜,包裹着刘宁宁的安静。
班主任的到来像投入沸水的一块冰,瞬间让教室静了几分。那是一个面容和蔼、戴着细边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姓陈。
例行公事的按身高调整座位、欢迎、介绍校规校纪,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刘宁宁的现任同桌叫周梨,笑起来脸上会浮现出两个浅浅梨窝是女生。后桌,则是凌遇和郑钧。
课间的短暂喧嚣是滋生流言的温床。刘宁宁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就听见不远处,几个女生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私语,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她的耳膜。
“哇,快看,后面那个寸头、鼻梁很高的……对,就是他!凌遇!我表姐和他一个初中,说他当年可是风云人物,篮球打得好就算了,成绩还稳在年级前面!没想到真人比传说的还……有型欸!”
“旁边那个叫郑钧的也不错啊,阳光型,看着就很好相处。”
那些话语里掺杂着好奇、欣赏,以及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对“风云人物”朦胧的憧憬。刘宁宁的笔尖在“凌遇”二字旁无意识地顿了顿,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原来,那些关于他的零星传闻,早已是许多人共享的、心照不宣的背景知识。
就在这时,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刘宁宁转头,对上了同桌周梨那双带着了然和一丝狡黠笑意的眼睛。周梨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朝后座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是那种熟稔的、拆穿戏法的调侃:
“喏,听见没?又开始了。要我说啊,那两个‘装货’,”她故意把这两个字咬得俏皮,“别看传闻里被吹得神乎其神,什么高冷学神、阳光校草……依我看,根本就是两个还没进化完全的、没心没肺的简单生物。脑子里除了篮球和游戏,估计装不下别的。”
刘宁宁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位漂亮得有些惹眼的同桌,会主动用这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更没想到她对后座那两位的评价如此……“接地气”。这和她预想中,漂亮女孩或许会有的骄矜或同样热烈的讨论截然不同。
“喂,周小梨,又偷偷说我俩什么坏话呢?”郑钧带笑的声音突然从后面插了进来,伴随着椅子腿与地面轻微的摩擦声。他大概只捕捉到话尾,或者纯粹是习惯性地“找茬”。
周梨瞬间切换表情,回头甩去一个毫不客气的白眼:“谁有空说你们坏话,我在和新同桌进行严肃的学术交流,懂不懂?边儿去!”
凌遇似乎也被这小小的动静吸引,从手里物理课本上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前桌两个女生的背影。他的视线在刘宁宁微微绷直的后颈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又落回杂志,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知是因为郑钧的咋呼,还是周梨那虚张声势的“严肃学术交流”。
刘宁宁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后脑勺似乎承载了来自后方的、无形的目光。她重新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小小的墨点,心跳的节奏,悄悄漏了一拍。
这个课间,因为周梨的主动靠近和那句“简单生物”的评价,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某种微妙的、属于这个小天地的联系,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滋生。
上午的时光在课程中缓慢流淌。数学老师的严谨,语文老师的博学,英语老师的风趣……每一堂课都像打开一扇新的门。刘宁宁努力集中精神,将笔记做得工工整整,试图用知识的确定性来对抗环境的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