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地宫囚心
魔宫东南角,有一处禁地,名唤“噬魂渊”。
此地终年迷雾笼罩,魔气狂暴如沸水,寻常魔族靠近百丈便会神魂震荡。传闻渊底镇压着上古凶兽,也有人说那是魔界通往九幽的裂缝。
夜珩从不许紫梦靠近,只说那里危险。
可越是禁止,紫梦越是想探个究竟。她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从未因身份转变而消弭。
这日,趁夜珩去西境巡视,紫梦换了身利落劲装,悄悄溜出月华宫。
腕间玉镯还在,封印着九成修为,但经过这些时日的温养,她已能调动三成月华之力。加上夜珩给她的护身魔符,闯一闯噬魂渊,当无大碍。
魔宫守卫森严,但紫梦身为公主,又得夜珩特许,可自由出入大部分宫苑。她一路避开巡逻,很快来到东南角。
噬魂渊果然名不虚传。还未靠近,便觉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耳边似有万鬼哭嚎。迷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紫梦取出夜珩给的魔符,那是一片紫玉,刻着繁复魔纹。魔符在手,迷雾退散三丈,露出前方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渊,深不见底,渊壁陡峭如刀削。渊口约百丈方圆,边缘寸草不生,只有嶙峋怪石,被魔气侵蚀得坑坑洼洼。
紫梦探头下望,只见深渊深处,隐约有红光闪烁,如巨兽之眼。她心头一悸,本能地后退一步。
就在此时,腕间玉镯忽然发烫,镯上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那是月神印的另一半封印,与夜珩掌心疤痕同源。
“难道...”紫梦心中一动,想起夜珩说过,父亲被镇压在九幽之下。
她咬咬牙,将魔符贴在胸口,纵身跃下深渊。
身体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魔符发出紫光,形成护罩,抵御着狂暴魔气。越往下,魔气越浓,护罩明灭不定,发出滋滋声响。
不知坠了多久,脚下终于踏到实地。
紫梦落地,举目四望,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凶兽巢穴,分明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宫穹顶高逾百丈,以夜明珠照明,光线柔和。四壁雕刻着精美壁画,画中人物栩栩如生,有仙有魔,有神有妖,似乎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宫殿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放置着一具玄冰棺。
紫梦走近,看清棺中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棺中躺着一人,一袭玄甲,面容英武,与夜珩有七分相似。他双眼紧闭,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掌中握着一柄断剑。
剑已断,却仍散发着凛冽杀气,剑身刻着两个古篆——斩仙。
“父亲...”紫梦喃喃。
她终于明白,夜珩为何不许她来此。这里镇压的不是凶兽,而是他们的父亲,前任魔尊,月无殇。
冰棺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满封印符文。符文流转不息,形成金色锁链,穿透冰棺,将棺中人死死锁住。
紫梦伸手,想触摸冰棺。指尖刚触及棺盖,一股巨力传来,将她震飞数丈。
落地时,护身魔符咔嚓碎裂,化为齑粉。
紫梦气血翻涌,嘴角溢血。她挣扎起身,看向冰棺,这才发现棺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仙魔相恋,触犯天规。月无殇私通月神,罪不可赦,镇压九幽,永世不得超生。此棺以九天神铁铸就,辅以九天玄冰,九重封印,非九天神力不可破。——天帝谕”
落款处,盖着天帝印玺。
紫梦浑身冰冷。
原来父亲没有死,只是被镇压在此,受尽折磨。而镇压他的,正是她喊了三百年父君的天帝!
“为什么...”紫梦踉跄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石柱。
脑中嗡嗡作响,三百年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天帝的慈爱,天界的教诲,那些仁义道德,那些除魔卫道的理念,此刻都化作尖刀,刺得她体无完肤。
她一直以为,父母是触犯天规被诛,罪有应得。可夜珩却说,他们只是相爱,何罪之有?
现在她明白了。
仙魔相恋是罪,诞下半仙半魔的子嗣是罪,挑战天界权威更是罪。所以父亲被镇压,母亲被诛杀,她和哥哥被拆散,记忆被篡改。
好一个天规!好一个天帝!
紫梦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不是伤,是怒,是恨,是三百年信仰崩塌的痛。
“恨吗?”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在地宫中回荡。
紫梦猛地抬头,看见冰棺上方,浮现出一道虚影。那是个身穿玄甲的男子,与棺中人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更英武。
“父亲...”紫梦颤声。
“是我的一缕残魂。”月无殇的虚影飘然而下,落在紫梦面前。他伸手想抚摸女儿的脸,手掌却穿透过去。
“璃儿,你长大了。”月无殇眼神温柔,带着无尽遗憾,“你母亲若在,定会很欣慰。”
“父亲,告诉我真相。”紫梦抓住他的衣角,却抓了个空,“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月无殇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三百五十年前,他是魔界战神,她是月宫神女。仙魔大战,两军对阵,本该你死我活,可他们在战场上相遇,却一见钟情。
明知是禁忌之恋,明知会万劫不复,他们还是相爱了。他为她放下屠刀,她为他叛离天界。他们隐姓埋名,在仙魔两界夹缝中,建了一座小院,种满月见花。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一对龙凤胎。哥哥随父,紫眸魔骨;妹妹随母,银眸仙姿。
幸福如此短暂。孩子三岁那年,天界追兵至。月神一族的长老以全族性命为保,求天帝放过两个孩子。条件是,母亲回月宫受刑,父亲被镇压九幽。
“你母亲被押赴斩仙台那日,我本要劫法场。”月无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滴血,“可她传音给我,说‘孩子要紧’。她说,只要我们活着,孩子们就有希望。”
“所以您眼睁睁看着她死?”紫梦泪流满面。
“是,我眼睁睁看着她死。”月无殇闭上眼,“那一日,斩仙台上,她回头对我笑,说‘无殇,来世再见’。然后,魂飞魄散,连轮回都没有。”
他睁开眼,眼中是三百年的痛:“后来,你们兄妹被带走。我被镇压在此,日日受玄冰蚀骨之苦。但我不能死,我要等,等我的孩子们来找我,告诉我他们过得很好。”
紫梦泣不成声。
“三百年了,我日日盼,夜夜想。”月无殇的虚影越来越淡,“终于,珩儿来了。他长大了,强大了,一统魔界,成了魔尊。可他救不了我,九天玄冰的封印,只有九天神力能破。”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紫梦问。
“因为他不想你恨。”月无殇轻叹,“恨太苦了,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我的璃儿,该活得快乐些。”
“可我怎么能快乐?”紫梦站起来,擦干眼泪,“我的快乐,是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之上!”
“不,璃儿。”月无殇摇头,“你母亲临死前说,她不后悔。爱上我,生下你们,是她一生最幸福的事。我也一样,纵是镇压万年,也不悔当初。”
他伸出手,虚虚抚过紫梦的脸:“孩子们,好好活着。仙魔之恋,本无错。错的是这世道,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规矩。”
虚影越来越淡,几近透明。
“父亲!”紫梦伸手想抓住他,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璃儿,替父亲看看外面的花。”月无殇最后的声音传来,“月见花,该开了吧...”
话音落,虚影彻底消散。
地宫中,只剩紫梦一人,对着冰棺,泪如雨下。
许久,她擦干眼泪,跪在冰棺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女儿不孝,三百年不知您在此受苦。但从今日起,女儿发誓,定要救您出来,一家团聚。”
她起身,环顾地宫。四壁的壁画,此刻看来,不再是装饰,而是父亲三百年的囚牢。那些精美雕刻,每一笔都是血泪。
紫梦走到墙壁前,仔细观看。壁画分为九幅,讲述九场战役,都是父亲当年参与的仙魔大战。最后一幅,是他与母亲在月下相遇,月见花开满山坡。
她伸手抚摸那幅画,指尖触及壁画时,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紫梦凝神,将月华之力注入指尖。壁画竟泛起涟漪,如水面般荡漾开,露出后面一个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卷玉简。
紫梦取出玉简,展开。玉简上记载的,竟是一门功法——仙魔同修之法。
“仙魔本同源,阴阳互济。仙力至纯,魔力至浊,若能融会贯通,可成无上大道...”
她一目十行,越看越心惊。这功法逆天而行,竟要将仙力与魔力融为一体,走出一条前无古人的修行之路。
最后一页,是父亲的亲笔:
“吾穷尽毕生心血,创此功法,奈何身陷囹圄,无缘修炼。若有缘人得之,望勤加修习,莫负吾望。仙魔殊途?吾偏要殊途同归!”
紫梦合上玉简,心潮澎湃。
原来父亲被镇压三百年,不仅没有消沉,反而创出这等惊世功法。他要的,不是复仇,而是打破仙魔界限,证明仙魔可以共存。
她将玉简贴身收好,再次跪在冰棺前。
“父亲,女儿明白了。您放心,女儿定会修成此法,救您出来,完成您未竟之愿。”
地宫寂静,唯有冰棺散发寒气。
紫梦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冰棺中的父亲,转身离去。
这次,她没有流泪。
因为她知道,眼泪救不了父亲,软弱改变不了命运。她要变强,强到足以打破九天玄冰,强到足以挑战天规,强到足以让那些伤害她家人的人,付出代价。
......
回到月华宫时,已是深夜。
紫梦刚踏入院门,便见夜珩立在月见花丛中,背对着她,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哥...”紫梦心虚地唤了一声。
夜珩转身,紫眸在月光下幽深如潭:“去哪了?”
“我...随便走走。”
“噬魂渊?”夜珩走近,目光落在她破损的衣角,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上,“受伤了?”
紫梦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擅自去...”
话未说完,已被夜珩拥入怀中。
“傻丫头,父亲的事,我本打算过些时日再告诉你。”夜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无奈,更多的是心疼,“那里封印太强,我试过无数次,都破不开。我怕你知道了,会难过,会冲动。”
“哥,我不难过。”紫梦抬头,眼中是夜珩从未见过的坚定,“我找到了父亲留下的功法,我要修炼,我要变强,我要救父亲出来。”
夜珩怔住:“功法?”
紫梦取出玉简递给他。夜珩接过,只看了几行,面色骤变。
“这是...仙魔同修?”他声音发颤,“父亲竟创出了这等功法...”
“哥,我们一起练。”紫梦握住他的手,“父亲说得对,仙魔殊途是谬论,仙魔本同源。我们半仙半魔,最适合修炼此法。待我们练成,定能救出父亲。”
夜珩看着妹妹眼中的光,那是三百年来,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光芒——不是公主的矜持,不是囚徒的愤恨,而是一种找到了方向的坚定。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
“好,我们一起练。”他握住紫梦的手,“父亲未完成的愿,我们替他完成。天规不公,我们便打破天规。仙魔不容,我们便让仙魔相容。”
兄妹二人,在月见花海中,立下誓言。
月光如水,洒在二人身上。腕间玉镯与掌心疤痕,在月光下交相辉映,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跨越三百年的约定。
而地宫深处,冰棺中,月无殇的唇角,似乎微微扬起。
他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
他的孩子们,长大了。
那卷玉简,是希望,是火种,是打破一切枷锁的可能。
仙魔同修,逆天改命。
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危险,但紫梦和夜珩都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也为了他们自己。
月华宫中,灯火渐熄。
但兄妹二人心中的火焰,才刚刚燃起。
这火焰,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