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归隐人间(终章)
天界使者的人头被送回,金册被踩碎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三界。
天帝震怒,却无可奈何。月无殇破封而出,修为更胜往昔,一人之力便可撼动天界。夜珩虽修为大跌,但魔神之心余威犹在,拼死一搏,天界也要伤筋动骨。更何况还有一个废了混沌体却依旧不容小觑的紫梦。
仙魔两界,陷入诡异的僵持。
魔宫月华殿,却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紫梦的混沌体虽废,但根基仍在。月无殇以毕生修为为她重塑经脉,夜珩取来魔界至宝“九转魔莲”为她固本培元。半年休养,她修为恢复三成,虽不及巅峰,却也足以自保。
这日,月无殇将一双儿女唤至跟前。
“为父想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对历经磨难的儿女,紫眸中满是沧桑,“三界纷争,永无宁日。天界不会罢休,魔界也不甘屈居人下。再打下去,不过是两败俱伤,徒增伤亡。”
紫梦与夜珩对视一眼,都看出父亲眼中的倦意。
三百年的镇压,半年的奔波,这位曾经的魔界战神,真的累了。
“父亲的意思是?”夜珩问。
“我们离开。”月无殇一字一句,“离开魔界,离开天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平凡日子。”
紫梦心头一震:“离开?去哪里?”
“人间。”月无殇望向殿外,目光悠远,“人界虽灵气稀薄,却最是安稳。那里没有仙魔纷争,没有天规束缚,只有四季轮回,生老病死。”
他顿了顿,看向儿女:“为父亏欠你们太多,三百年缺失的陪伴,想用余生来弥补。你们...可愿意陪为父归隐?”
紫梦眼眶一热,扑进父亲怀中:“愿意!女儿愿意!”
夜珩沉默片刻,缓缓跪下:“父亲,儿子是魔尊,魔界万千子民...”
“魔界离了谁都能转。”月无殇扶起儿子,“厉锋忠心耿耿,修为也够,可代你执掌魔界。赤炎已死,墨渊伏诛,西境北荒皆已平定。珩儿,你为魔界做的够多了,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夜珩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看着妹妹期盼的眼神,终是点头:“儿子听父亲的。”
......
三日后,魔宫紫宸殿。
夜珩召集所有魔将长老,当众宣布退位。
“本座即位千年,征伐不断,虽一统魔界,却也造下无数杀孽。”他高坐王座,声音传遍大殿,“今日起,本座退位,魔尊之位由厉锋接任。”
满殿哗然。
“尊上三思!”厉锋跪地,“末将何德何能,岂敢...”
“厉锋。”夜珩打断他,“本座信你。魔界交给你,本座放心。”
他起身,摘下头上的紫金冠,那是魔尊的象征。又解下腰间弑仙剑,那是父亲的遗物。
“此冠赐你,执掌魔界。此剑留于魔宫,镇守气运。”夜珩将两物交给厉锋,“从今往后,魔界是你的责任了。”
厉锋双手颤抖,接过冠与剑,重重叩首:“末将...臣,定不负尊上所托!”
夜珩点头,又看向众魔:“本座离开后,尔等需尽心辅佐新尊,护魔界安宁。若有二心...”
他未说完,但眼中寒光让所有魔将打了个寒颤。
“臣等,恭送尊上!”众魔齐跪,声震九霄。
夜珩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统治千年的宫殿,转身,毫不留恋。
殿外,月无殇与紫梦已等候多时。
紫梦换了一身素白襦裙,长发以木簪轻挽,不施粉黛,却清丽动人。她手中捧着一盆月见花,那是从魔宫花园中挖出来的。
“都交代好了?”月无殇问。
夜珩点头:“走吧。”
一家三人,就这样离开了魔宫,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如同最普通的旅人。
厉锋率众魔将送至魔界边界,跪地相送。直到三人身影消失在虚空裂缝中,才缓缓起身。
“传令下去。”厉锋握紧弑仙剑,声音坚定,“尊上虽退隐,但魔界威仪不可堕。从今日起,魔宫更名为‘月珩宫’,永世供奉老尊上、尊上与公主牌位。凡有敢犯魔界者,虽远必诛!”
“遵命!”
......
虚空裂缝的另一端,是人界。
江南水乡,三月烟雨。
一座小院坐落在青石板巷深处,白墙黛瓦,门前一株老柳,院中几丛修竹。这是月无殇早年间游历时置下的宅子,三百年过去,竟还完好。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景象让紫梦惊喜——不大的院子里,竟种满了月见花。此时不是花期,但绿叶葱茏,可见照料精心。
“这是...”紫梦看向父亲。
月无殇微笑:“三百年前,你母亲曾说,想在有月见花的地方终老。我便买了这宅子,种了满园的花。后来...没能带她来。”
紫梦眼眶一热,握紧父亲的手。
“以后我们一家,就在这里。”夜珩推开正屋的门,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父亲住东厢,璃儿住西厢,我住南厢。厨房在后面,前院可以种菜,后院有口井。”
他如数家珍,显然早就来看过。
紫梦在院中转了一圈,越看越喜欢。这里没有魔宫的恢弘,没有天界的华美,却有家的温馨。
“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三百年前,父亲带我来过。”夜珩望着那株老柳,“那时你还没出生,母亲说,等妹妹出生,就带她来这里看花。”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后来...就再也没机会了。”
紫梦抱住哥哥:“现在有机会了。我们一家,可以在这里看一辈子的花。”
月无殇站在院中,看着一双儿女,看着满园月见,眼中泛起水光。
三百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
安顿下来后,日子平淡如水。
月无殇在院中辟了块地,种菜养花。这位曾经的魔界战神,如今挽起袖子,锄地浇水,竟也有模有样。
夜珩褪去玄甲,换上布衣,每日去镇上茶馆说书。他本就博闻强识,千年阅历,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很快成了镇上最受欢迎的说书先生。赚来的铜钱,都给紫梦买了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紫梦则学起了女红。她手巧,学什么都快,没多久就能绣出栩栩如生的月见花。街坊邻居都喜欢这个温婉美丽的姑娘,常有人上门说媒,都被夜珩黑着脸赶走了。
“我妹妹还小,不嫁人。”他总这么说。
紫梦也不恼,只是笑,继续低头绣花。
偶尔,月无殇会教儿女练剑。不是魔功,不是仙法,只是最普通的剑术。父子三人在院中对练,剑光如雪,衣袂飘飘,惊飞一树柳絮。
路过的人见了,都赞叹:“好俊的功夫!”
他们只当是江湖侠客,不知这看似寻常的一家三口,曾搅动三界风云。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院中月见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紫梦的混沌体没有恢复,但她并不在意。有父亲和哥哥在身边,有这一院花香,有这平凡日子,便够了。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做噩梦。梦见天帝狰狞的脸,梦见百万天兵,梦见夜珩吞下魔神之心,梦见父亲冰封三百年。
每次惊醒,夜珩都会守在床边,握紧她的手:“别怕,哥在。”
月无殇也会推门进来,温一壶茶,陪她坐到天明。
她知道,他们和她一样,都忘不了过去。那些伤痛,那些离别,那些生死挣扎,都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里。
但他们都在努力,努力忘记,努力向前看。
这一年中秋,月圆之夜。
一家三口在院中摆下酒席,赏月对饮。月见花开了,银白花瓣在月光下如雪如霜。
月无殇喝得微醺,取出焦尾琴,弹了一曲《月下孤鸿》。琴声苍凉,如泣如诉,是月神生前最爱的曲子。
夜珩吹箫相和,箫声清越,与琴声交织,缠绵悱恻。
紫梦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幽兰曾说,夜珩擅箫,吹的是《月下孤鸿》,苍凉孤寂,听者落泪。
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
一曲终了,月无殇抚琴不语,夜珩放下玉箫,眼中隐有泪光。
“父亲,母亲是个怎样的人?”紫梦轻声问。
月无殇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母亲...是这世间最温柔,也最倔强的女子。她爱上我时,明知仙魔殊途,明知万劫不复,却义无反顾。她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他望着天上圆月,仿佛透过月光,看到了那个银甲银盔的女子:“她总说,等孩子们大了,就带他们来人间,住这样的小院,种满月见花,过平凡日子。”
“如今,她的愿望实现了。”紫梦握住父亲的手,“母亲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
月无殇点头,老泪纵横。
夜珩默默递过酒杯,父子三人对饮,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紫梦忽然问:“父亲,哥哥,你们后悔吗?”
“后悔什么?”夜珩问。
“后悔爱上不该爱的人,后悔生下我们,后悔这一路走来的所有选择。”紫梦看着他们,“如果重来一次,你们还会这样选吗?”
月无殇与夜珩对视一眼,都笑了。
“不后悔。”月无殇说,“若重来一次,我仍会爱上你母亲,仍会生下你们,仍会与天界为敌。因为这是为父一生,最无悔的选择。”
“我也不后悔。”夜珩望着紫梦,“若重来一次,我仍会跳下诛仙台,仍会一统魔界,仍会吞下魔神之心。因为只有那样,才能保护你。”
紫梦泪流满面。
她也不后悔。不后悔生为仙魔之女,不后悔觉醒混沌体,不后悔与天界为敌。因为这一切,让她遇到了最好的父亲,最好的哥哥,拥有了这个虽不完美,却最温暖的家。
“好了,莫哭了。”月无殇为女儿拭泪,“今日中秋,该高兴才是。”
“对,该高兴。”夜珩起身,“我去取月饼,璃儿最爱吃的莲蓉馅。”
“我也去帮忙。”紫梦破涕为笑。
一家人忙忙碌碌,切月饼,斟桂花酒,赏月谈天,其乐融融。
远处镇上,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隐约的丝竹声。
人间烟火,不过如此。
......
夜深了,月无殇回房休息,紫梦也回房歇下。
夜珩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上圆月,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紫梦披衣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哥,怎么不睡?”
“想起一些往事。”夜珩轻声,“想起你小时候,总缠着我讲故事。那时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眼中泛起温柔。
紫梦靠在他肩头:“哥,你说天界还会来找我们吗?”
“不会了。”夜珩揽住妹妹,“父亲在那日离开前,去了一趟天界。”
紫梦一怔:“父亲去天界做什么?”
“与天帝定下契约。”夜珩望着月亮,“父亲以毕生修为为誓,永不出世,不插手三界纷争。天帝也立誓,永不侵犯魔界,永不打扰我们。”
“父亲他...”
“父亲说,他征战一生,累了。如今只想守着儿女,安度晚年。”夜珩轻叹,“其实我知道,父亲是为了我们。他怕天界再来找麻烦,怕我们再受伤害。”
紫梦沉默,心中涌起暖流,也涌起酸楚。
父亲为他们,放弃了一身修为,放弃了魔界战神的名号,甘愿在这小院中,做个平凡老人。
“哥,我们欠父亲太多。”
“所以我们更该好好活着。”夜珩握紧妹妹的手,“好好孝顺父亲,好好过这平凡日子,这才是对父亲最好的报答。”
紫梦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今日镇上李婶又来提亲了,说的是镇东王家的公子...”
夜珩脸色一黑:“不行!那王家小子我见过,弱不禁风,配不上我妹妹。”
“那哥觉得谁配得上?”
“谁都配不上。”夜珩斩钉截铁,“我妹妹这么好,得配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不过...”他顿了顿,“最好别嫁,哥养你一辈子。”
紫梦失笑:“哥,你总不能养我一辈子。”
“怎么不能?”夜珩理直气壮,“哥现在说书,一天能赚三十文,够你吃喝了。等以后攒了钱,哥给你开个绣庄,你当老板娘,哥给你当账房先生。”
“那父亲呢?”
“父亲当掌柜的,咱们一家三口,把生意做大,做成人间首富。”
兄妹俩相视而笑,笑声在月色中传得很远。
屋内,月无殇听着儿女的笑声,嘴角微扬,缓缓闭上眼。
这一生,征战无数,杀伐无数,到头来,所求不过如此。
一院花,一家人,一世安宁。
......
许多年后,江南小镇流传着一个传说。
说镇东小巷里,住着一户奇怪的人家。父亲琴艺高超,儿子说书绝妙,女儿绣工无双。一家人相貌俊美,气度不凡,却从不与外人深交。
有人说他们是退隐的江湖侠客,有人说他们是落魄的世家贵族,还有人说是仙人下凡,游戏人间。
但无论外人怎么猜测,那家人始终过着平淡的日子。春来赏花,夏来听雨,秋来酿酒,冬来围炉。院中月见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岁月静好,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偶尔有孩童扒着墙头偷看,总能看见那位俊美的哥哥在教妹妹练剑,那位威严的父亲在旁抚琴。琴声剑影,如诗如画。
“神仙也不过如此吧。”孩童们羡慕地说。
是啊,神仙也不过如此。
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长生不老,不是法力无边,而是历经劫难后,还能与所爱之人,守着一方小院,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紫梦坐在院中绣花,抬头看见父亲在浇花,哥哥在扫地,阳光透过柳梢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夜珩在魔宫对她说的那句话:
“仙魔殊途又如何?天地不容又怎样?我爱你,便敢与整个世界为敌。这魔宫为牢,我愿与你一同囚禁,直到地老天荒。”
如今,魔宫已远,天地已宽。
他们不再是谁的囚徒,只是这人间烟火里,最平凡的一家人。
而她腕间的月形胎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遥远的、惊心动魄的过往。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父亲在,哥哥在,花在开,她在笑。
这就够了。
(全文完)
后记:
江南烟雨又一年,柳絮飞时花满肩。
巷深不闻仙魔事,惟见月下影成三。
——无名氏《题月见花院》
后来,再无人见过那一家三口。有人说他们云游四海去了,有人说他们得道成仙了,也有人说他们本就是仙人,游戏人间罢了。
只有那座小院还在,月见花年年盛开。
每逢月圆之夜,路过的人总能听见院内传来琴箫合鸣,还有隐约的笑语。
那笑声温柔,如月华洒落。
仿佛在告诉世人:
这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惊天动地的爱情,而是历经千帆后,还能与所爱之人,守着一院花香,平淡到老。
——完——
创作者:澜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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