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苦味在舌根化开

药片的苦味在舌根化开,像一条冰冷的线,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刘梅没动,左手掌心托着剩下的十六颗药片,右手握着水杯。她盯着手机屏幕,眼神里的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搅动。

窗外,邻居家的电视声换成了广告。一个亢奋的女声在推销空气净化器。

刘梅的舌尖抵住那颗正在融化的药片,把它推到牙齿中间,咬了一下。

嘎嘣。

更浓的苦味炸开,她没皱眉,反而用力咀嚼起来。牙齿碾碎药片,药粉混着口水,又苦又涩。她咽下第一口,喉咙肌肉收缩,发出咕咚一声。

这个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她咽下苦水后,视线落在脚边那块油腻的擦桌布上。那是陈建国扔下的。布的一角沾着不知哪天的菜汤,已经结成暗黄色的硬块。

她盯着那块污渍。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也是这块布。陈建国用它擦完桌子,随手扔在她刚拖干净的地板上。她弯腰去捡,他在背后说:“就你事儿多。”

那个瞬间的憋屈,和此刻舌尖的苦味,隔着二十年,在她喉咙里汇合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刘梅没去点亮它。她松开右手,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她低下头,看着左手掌心那堆白色药片。

十七颗,刚才吃了一颗,还剩十六颗。

她伸出右手食指,一颗一颗地拨弄,数着。

一,二,三……

数到第八颗时,卧室门突然被敲响。

砰砰砰。

不是陈建国那种象征性的两下,而是连续的、有点急促的敲击。刘梅动作僵住,手指停在药片上。

门外传来陈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刘梅?你手机是不是坏了?浩子电话打到我这儿了,问你看到消息没,怎么不回。”

停顿一秒,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赶紧回一下,别耽误事。”

刘梅没应声。

她看着门板下方透进来的客厅灯光,那道细细的光缝,像一把刀,把房间切成两半。她想起儿子陈浩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也是这样敲她的门,声音又急又慌。她整夜没睡,抱着他,用毛巾给他擦身子。

现在,敲门声还是急。

慌的却是他们怕她“耽误事”。

她左手慢慢合拢。

药片硌着掌心的伤口,刚结痂的地方又裂开一点。刺痛像针扎,从手心窜到小臂。血渗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流。

滴在睡裤上。

棉布吸了血,晕开一小团暗色。

她低头看。

手背上裹的纱布边缘,也渗出了新红,一点点往外爬。

门外,陈建国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高了:“刘梅!你搞什么名堂?”

刘梅还是没动。

她甚至没抬头。眼睛盯着左手掌心——透过指缝,能看见两颗药片边缘染了血。白里透红,像雪地里被人踩了两脚,脏了。

她盯着那两片红。

脑子里忽然空了。

刚才那股想把药全倒进嘴里的劲儿,像退潮一样,哗啦一下全没了。剩下的是冷,是硬,是踩实了的泥地,硌脚。

她松开了左手。

药片散在掌心,大部分还是白的。只有最底下那两颗,半边泡在血里,颜色发暗,像锈了。

她伸出右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捏起其中一颗带血的,举到眼前。

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

药片半白半红,边缘被血浸得有些发软。她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把这颗带血的药片,轻轻放回了那个白色小药瓶里。

瓶口小,她手抖,第一次没对准。药片掉在床单上,滚了半圈,沾了几根棉絮。她捡起来,吹了吹,第二次对准,放进去。

塑料瓶底,那颗半红半白的药片静静躺着。

接着,是第二颗带血的。

然后,她把剩下十四颗干净的药片,也一颗一颗,全部捡起来,放回瓶中。

动作很慢。

很仔细。

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拧紧瓶盖时,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沉重而缓慢。

她没把药瓶放回抽屉,而是握在手心,站了起来。

脚一踢,把地上那块擦桌布踢开。布翻了个面,那块暗黄色的污渍朝上,对着天花板,像张开的嘴。

她走到衣柜前。

不是去拿儿子指定的蓝色连衣裙,而是拉开了旁边那个放旧物的抽屉。

手指在里面摸索。

碰到毛衣针,零散纽扣,一团缠在一起的旧毛线……最后,在抽屉最深处,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

是一把老式的、铁皮已经锈蚀的挂锁。锁身布满红褐色锈斑,摸上去糙得硌手。锁孔里插着一把小钥匙,同样锈迹斑斑。

她握着这把锁和钥匙,转身看向卧室门。

陈建国又在门外喊了一声,这次带了火气:“听见没有?别装聋!”

脚步声靠近。

手搭上了门把手,开始转动。

刘梅站在原地没动,左手握着药瓶,右手握着那把生锈的挂锁和钥匙。

门把手拧到了底。

咔哒一声。

但门没开——卧室门内侧的老式插销,还插着。

陈建国在外面推了一下。

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了震,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

他显然愣了一下。

随即用力拍门:“刘梅!你锁门干什么?开门!”

砰砰砰!

拍门声很响,震得门板嗡嗡响。刘梅低头,看着右手里的挂锁。锁身冰凉,锈迹粗糙地摩擦着她的皮肤。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卧室——

床,被子乱成一团。

衣柜,门关着。

窗,窗帘没拉严。

地上,那块擦桌布还躺着。

紧闭的房门,还在震。

然后,她走到门后,蹲下身。

门内侧的插销是金属的,销杆插在门框的铁环里,锈成了暗红色。旁边门框上,还有一个早年装的、现在不用的旧搭扣,铁片弯成个“U”形,也锈了。

刘梅把挂锁的锁扣穿进插销的铁环,再扣进那个旧搭扣里。

锁扣有点紧,锈住了。

她用力一按。

咔哒。

锁舌弹进去的声音,清脆,干脆,在拍门声的间隙里特别清楚。

她把钥匙拔出来,握在手心。

门外的拍打和喊叫,瞬间被这层薄薄的铁皮和锈迹,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刘梅!你反了天了是吧?”陈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但怒气冲冲,“把门打开!”

他又用力推了两下门。

门板震,但插销和锁扣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刘梅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睡裤传来寒意。门外,陈建国似乎骂了一句什么,脚步声烦躁地远去,大概是去拿手机继续给儿子回话。

刘梅摊开左手。

药瓶静静躺在掌心。

摊开右手。

那把小小的、锈蚀的钥匙,尖端抵着掌纹。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硬壳的蜗牛。

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陈建国对着手机解释的模糊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