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津门行

正月初五,破五。

按老规矩,这天要包饺子“捏破小人嘴”,放鞭炮“崩穷气”。沈知瑜天不亮就起来,和母亲一起剁馅和面。白菜猪肉馅,一个个饺子包得像元宝,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

“到了天津,凡事小心。”母亲一边擀皮一边嘱咐,“虽说顾先生是正派人,但孤男寡女出门,总难免闲话。”

“我们不是单独去。”沈知瑜把饺子捏出花边,“顾先生说他带了铺子里的老掌柜王先生,还有个女账房同行。”

母亲稍微放心了些:“那还好。住的地方安排了吗?”

“顾先生都安排好了。住英租界的利顺德饭店,女账房和我一间房。”

母亲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手下擀皮的动作更用力了。沈知瑜知道母亲在担心,但有些路,她必须走。

饺子下锅时,院门外传来马车声。沈知瑜擦擦手出去,看见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门口——这在北平都是稀罕物,更别说他们住的这南城大杂院。邻居们都探头探脑地看。

顾世钧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外罩驼绒大衣,看起来既干练又不失儒雅。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穿着深褐色长袍的老先生,应该就是王掌柜;一个三十出头、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子,穿蓝布棉袍,手里提着个皮箱。

“沈小姐,都准备好了?”顾世钧问。

“准备好了。”沈知瑜拎起自己的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裳、洗漱用具、画本和铅笔,还有那枚“琅华阁”的印章。

她回屋跟母亲和弟弟道别,又嘱咐了沈知瑾几句,这才出来上了车。

汽车发动时,沈知瑜从车窗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身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单薄。她挥挥手,母亲也挥手,然后转身进了院。

车开动了。

这是沈知瑜第一次坐汽车。座位软软的,比黄包车稳当得多,但封闭的空间和汽油的味道让她有些晕。她悄悄摇下一点车窗,冷风灌进来,才觉得好些。

“沈小姐第一次坐汽车?”女账房转过头来,笑着问。她说话带点天津口音,爽利好听。

“第一次。”沈知瑜老实说。

“我叫孙曼云,在恒昌管账五年了。”女子自我介绍,“顾先生让我这次跟着,说是您要开新铺子,得有个懂账的人帮忙参谋。”

“麻烦孙姐了。”沈知瑜说。

“不麻烦。”孙曼云很健谈,“我听王掌柜说了您的事,佩服得很。一个女人家,敢出来闯,不容易。”

前座的王掌柜回过头:“沈小姐那些绣样,我看了。确实有门道。不过生意上的事,光有好手艺不够,还得会算账,会看市面。”

“所以这次带沈小姐来天津看看。”顾世钧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渐渐开阔的道路,“天津的纺织业比北平发达,新式的机器多。要了解布料,了解印染,还得来这儿。”

车出了北平城,沿着铁路线往东开。窗外是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树,枝桠黑黝黝地指向天空。远处能看到冒烟的工厂,那是长辛店的铁路工厂。

“沈小姐祖上是翰林?”王掌柜忽然问。

“是。祖父曾在翰林院任职。”

“书香门第啊。”王掌柜感慨,“现在肯放下身段做生意的读书人不多,更别说女子了。”

沈知瑜没接话。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些机器,那些工厂,那些她只在书里读到过的东西,马上就要亲眼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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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到了。

和北平的方正规矩不同,天津的街道弯弯曲曲,洋楼林立,风格各异。车开进英租界,路两旁是高大的法桐,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枝干遒劲,别有一番味道。

利顺德饭店是天津最豪华的饭店之一,五层高的红砖楼房,门前有穿制服的印度门童。沈知瑜下车时,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头顶是巨大的水晶吊灯,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

她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房间在三楼。”顾世钧对她说,“你先和孙姐上去安顿,半小时后大堂见,我们去吃午饭,然后去厂里。”

孙曼云显然对这里很熟,领着沈知瑜上了铺着厚地毯的楼梯。她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是间宽敞的套房:两张单人床,沙发,写字台,甚至还有独立的卫生间,白瓷的浴缸锃亮。

“这……这得多少钱一晚?”沈知瑜忍不住问。

“顾先生有这里的长期包房,谈生意方便。”孙曼云放下皮箱,“沈小姐别拘束,该用就用。顾先生说了,这次来是办正事,不是享福。”

话虽如此,沈知瑜还是觉得不自在。她小心地把布包放在床上,不敢坐,怕把床单坐皱了。

孙曼云看出她的局促,笑了:“沈小姐,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但顾先生说,做生意的人,得习惯各种场合。将来你的‘琅华阁’做大了,也要接待上海、天津来的客人,总不能让人家去大杂院谈事。”

沈知瑜深吸一口气:“您说得对。”

她打开布包,取出那枚印章,放在床头柜上。青田石温润的光泽,在这间华丽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坚定。

半小时后,她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月白旗袍,但外面罩了件新做的深蓝色开司米开衫,这是用陈夫人给的赏钱买的。头发重新梳过,脸上薄薄敷了点粉。

下楼到大堂时,顾世钧和王掌柜已经在等着了。顾世钧看见她,眼神微微一亮,但什么也没说。

午饭在饭店的餐厅吃。西餐,沈知瑜第一次用刀叉,有些笨拙。顾世钧没笑话她,只是轻声告诉她该用哪把刀,怎么切。王掌柜和孙曼云显然习惯了,吃得从容。

“下午先去‘恒源祥’的纺织厂。”顾世钧一边切牛排一边说,“这是天津最大的华资纺织厂,厂长是我留英时的同学。他答应带我们看最新的机器,还有他们新研发的几种布料。”

“恒源祥……”沈知瑜想起陈夫人那块墨绿丝绒,“就是那家?”

“对。他们的高档料子确实好,但价格也贵。”顾世钧说,“我要带你看的,是他们准备推出的平价线——用国产棉花,新式机器织,质量不错,价格只有进口料的三分之一。”

沈知瑜眼睛亮了:“有这样的料子?”

“有,但还没大规模生产。”顾世钧放下刀叉,“厂长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用来做给普通人家穿的衣裳,什么样的花色、质地最合适。”

“我的意见?”沈知瑜有些意外。

“你是裁缝,最知道布料该怎么用。”顾世钧看着她,“而且,你是女人,最知道女人想要什么。”

沈知瑜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参观,这是一次合作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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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源祥”纺织厂在河东区,占地很大。高高的烟囱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老远就能听见。

厂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斯文人,说话带江浙口音。他和顾世钧握过手,又和沈知瑜握手——这让沈知瑜有些不适应,很少有男人会主动和女人握手。

“顾兄在信里把你夸得天花乱坠。”周厂长笑着说,“说北平出了个女中豪杰,能把古董纹样变成时髦衣裳。我好奇得很,非要亲眼看看。”

“周厂长过奖了。”沈知瑜微微躬身,“只是些粗浅尝试。”

“不粗浅,不粗浅。”周厂长领着他们往车间走,“来,先看看我们的机器。”

车间里热得惊人。巨大的纺纱机轰隆隆运转,纱锭飞转,像无数银色的旋风。女工们穿着统一的蓝布工装,头发包在帽子里,在机器间穿梭,手脚麻利地接线头、换纱锭。

沈知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她想起祖母说过的江南织造局,那时是靠手工,一人一天只能织几寸。而现在,这些机器一天能织出几百匹布。

“这是从英国进口的最新式纺纱机。”周厂长大声说,压过机器轰鸣,“效率是旧机器的三倍。但最关键的还是印染车间——来,这边。”

印染车间味道刺鼻,但景象更壮观。长长的布匹在染槽里浸泡,然后在巨大的滚筒上烘干,最后经过印花机,各种图案就印了上去。

沈知瑜仔细看那些印花——多是些西洋的玫瑰花、几何图案,偶尔有几款中式的,也是粗糙的龙凤或者牡丹。

“这些都是卖给洋行,出口到南洋的。”周厂长说,“国内的市场,还是喜欢素色的多。”

“为什么不做些精致的中式纹样?”沈知瑜问。

周厂长苦笑:“不是不想做,是没人设计。请的那些画师,要么画的太老气,年轻人不喜欢;要么画的不中不西,四不像。”

他顿了顿:“顾兄说,沈小姐你擅长把古纹样改得现代。如果……如果我们合作呢?”

沈知瑜心念一动。

周厂长继续说:“你出设计,我们出机器和料子。先做一批试试,如果卖得好,利润分成。而且——”他看向顾世钧,“顾兄答应,可以在恒昌的铺子里代销,北平、天津两地的销路就有了。”

顾世钧点点头:“这是个机会,沈小姐。但你得想清楚,一旦合作,就不是小打小闹了。你要管设计,还要管质量,甚至要参与销售。”

沈知瑜看着眼前轰隆的机器,看着那些在布匹上流动的图案。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那些她画在纸上的纹样,那些她绣在缎子上的图案,如果能变成千匹万匹的布,如果能被成千上万的女子穿在身上……

“我想试试。”她说,声音不大,但在机器的轰鸣里异常清晰。

周厂长笑了:“好!爽快!来,我带你看看我们新研发的几种料子——”

接下来的半天,沈知瑜沉浸在布料的海洋里。她摸了几十种不同的棉布、麻布、混纺料,记下它们的厚度、手感、垂感。她看了几十种颜色的染样,从最素净的月白、靛青,到最鲜艳的桃红、鹅黄。

她还第一次看到了印花的花版——铜制的,上面刻着反的图案,沾上染料,压在布上,图案就印上去了。

“如果要做冰裂纹那样的纹样,”她指着花版,“能印得精细吗?”

“要看多大。”周厂长说,“太细密的,印花做不到,得用提花机——那个更贵。但像你那种简化版的,应该可以。”

沈知瑜拿出随身带的画本,翻到一页:“比如这种卷草纹,简化到这种程度呢?”

周厂长仔细看了看:“这个可以。线条流畅,不琐碎,印出来效果好。”

“还有这种冰裂纹的简化版……”

“这个也成。但要做出层次感,得套色——就是印两次,用深浅两种颜色。”

沈知瑜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王掌柜和孙曼云在一旁看着,偶尔交换个眼神——他们都看出,这个年轻的女子,不只是有手艺,还有脑子。

从厂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周厂长留他们吃饭,在“登瀛楼”叫了一桌津菜。

饭桌上,合作的细节渐渐敲定:沈知瑜先出十款纹样设计,周厂长负责做成印花布,第一批先做五百匹试试水。成本对半,利润四六分——周厂长六,沈知瑜四。

“为什么我四?”沈知瑜问,“设计是我的。”

“因为机器、人工、原料都是我的。”周厂长很直接,“而且,销路还要靠顾兄。不过——”他顿了顿,“如果第一批卖得好,第二批可以五五。”

顾世钧在一旁补充:“恒昌在北平、天津各有三家铺子,都可以代销。孙账房会帮你管账,确保每一笔都清楚。”

沈知瑜在心里快速计算。五百匹布,就算一匹只赚一块大洋,她也能分到二百块。这几乎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好。”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成功。”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回饭店的路上,沈知瑜坐在汽车里,看着窗外天津的夜景。租界里灯火通明,霓虹闪烁,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那是海河上的货轮。

“累了?”顾世钧问。

“有点。”沈知瑜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兴奋。”

“理解。”顾世钧说,“我第一次做成大生意时,也这样。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和计划。”

沈知瑜转过头看他:“顾先生,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车里光线昏暗,顾世钧的侧脸在车窗外的流光里时明时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终于开口,“他说,这世道在变。以前是‘士农工商’,商在最末。但现在,商业能救国。”

他顿了顿:“我不一定能救国,但至少,可以帮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被这个时代埋没。你的手艺,你的眼光,值得被看见。”

沈知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激,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顾世钧看着前方,“这条路还长。今天只是第一步。”

车在利顺德饭店门口停下。沈知瑜下车时,顾世钧忽然叫住她。

“沈小姐。”

“嗯?”

“明天上午,我们去看看天津的成衣店和百货公司。”顾世钧说,“看看现在市面上流行什么,也看看你的竞争对手是谁。”

“好。”

“还有,”他递过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

沈知瑜接过来,里面是一盒外国牌子的雪花膏,还有一小瓶头油。

“孙姐说,你用的那些自制的东西虽然好,但出门见客,还是用些市面上常见的好。”顾世钧说得很自然,“不是说你原来的不好,是……入乡随俗。”

沈知瑜握紧纸袋:“谢谢。”

“晚安。”

“晚安。”

沈知瑜回到房间时,孙曼云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床上看账本。

“回来了?”孙曼云抬头,“谈得怎么样?”

“定了。”沈知瑜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拿出那盒雪花膏,打开闻了闻,是淡淡的玫瑰香,“周厂长人很爽快。”

“那是看在顾先生的面子上。”孙曼云合上账本,“不过,你自己的本事也是真的。今天在厂里,你说的那些,内行人都能听出门道。”

沈知瑜洗漱完,换了睡衣,却毫无睡意。她拿出画本,就着床头灯,开始画新的纹样设计。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那些布料,那些颜色,那些机器的轰鸣声。

她要设计十款纹样。不能太繁复,否则印花做不出来。不能太老气,否则年轻人不喜欢。要有中式的根,又要有现代的美。

第一张,她画了简化的卷草纹——这是最保险的,寓意生生不息,线条也流畅。

第二张,是冰裂纹的再简化版——只取几个大片的开片,线条更抽象。

第三张,她想起了祖母的一个荷包,上面绣着“方胜纹”。那是两个菱形交叠的图案,象征同心同德。她把菱形拉长,变得更具现代感……

画到第五张时,她的手有些酸了。抬起头,发现孙曼云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天津的夜还在继续。远处隐约传来歌舞厅的音乐声,还有轮船的汽笛。

沈知瑜放下笔,走到窗前。

这个城市和她熟悉的北平如此不同。更喧闹,更直接,更……有活力。

而她,正在一步步走进这个更广阔的世界。

她想起顾世钧说的:“这条路还长。”

是的,还很长。但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有顾世钧,有孙曼云,有王掌柜,现在还有了周厂长。

她回到床边,小心地收好画本。那枚“琅华阁”的印章在床头柜上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知瑜拿起印章,握在手心。

冰凉的石头,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

就像她要做的事,一开始或许艰难,但只要坚持下去,总会发出自己的光。

她吹灭灯,躺下。在黑暗中,听着孙曼云均匀的呼吸,听着远处隐隐的市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