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天,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撒盐,落在屋檐上、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桠上。但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女人们都换上了冬装,“琅华阁”的铺子里也摆出了新一季的冬款。
沈知瑜设计的冬装,依然延续“传统新生”的理念。有丝绒镶毛边的改良旗袍,灵感来自清代的冬袍,但剪裁更修身,更现代。有棉麻混纺的长款大衣,用传统盘扣代替西式纽扣,领口绣着简化的回字纹。还有围巾、手套、手笼……每一件都带着中式元素,又符合当下的实用需求。
“这手笼好,”一位太太试戴后赞不绝口,“暖和,又不像皮手筒那么笨重。这上面的刺绣……是岁寒三友?”
“是的。”沈知瑜介绍,“松、竹、梅,用丝线绣在呢料上,远看不显眼,近看才有味道。”
“就要这个了。”太太爽快地说,“再要一条同款的围巾。”
这是“琅华阁”冬装上市的第一天,生意比预想的还好。沈知瑜忙了一上午,中午才有空喘口气。
陆文渊端着两碗热汤面进来:“沈小姐,吃点东西。”
沈知瑜接过面,热腾腾的蒸汽熏得眼睛有点湿。她已经习惯了陆文渊的照顾——他总是很周到,知道她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上午的销售数据出来了。”陆文渊坐在对面,“冬装卖了二十三件,预定四十七件。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八成。”
“八成?”沈知瑜有些惊讶,“这么多?”
“品牌效应开始显现了。”陆文渊说,“国货展、顾府寿宴、沙龙、画册……这些积累现在开始爆发。而且,我们的产品质量确实好,口碑传开了。”
沈知瑜心里一松。这大半年来的努力,终于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回报。
“还有件事。”陆文渊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上海那边来信了。苏女士说,我们的冬装在‘云裳’卖得很好,尤其是那款丝绒旗袍,已经预定到了年底。她建议我们明年春天,在上海办一场正式的时装发布会。”
“时装发布会?”沈知瑜放下筷子,“我们的规模……够吗?”
“够。”陆文渊很肯定,“苏女士愿意提供场地和人脉。我们只需要出设计和作品。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发布会成功,‘琅华阁’就能在上海真正站稳脚跟。”
沈知瑜想了想:“那我们就做。但要做得有特色,不能只是走秀。”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沈知瑜慢慢说,“做一场‘活’的展示。不只是模特穿着衣裳走台,还要有场景,有故事。比如,一件旗袍在不同的场景里——书房、花园、客厅、宴会……展示它如何融入现代女性的生活。”
陆文渊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我们可以做成一个小型的舞台剧,或者……一系列的情景展示。”
“对。”沈知瑜越想越兴奋,“而且,我们要展示的不只是衣裳,还有布料、纹样、工艺……让观众从头到尾了解,一件‘琅华阁’的衣裳是怎么诞生的。”
他们越聊越投入,连面都忘了吃。最后决定,从现在开始筹备,明年三月在上海办发布会。陆文渊负责策划和执行,沈知瑜负责设计和作品。
正说着,王掌柜从城郊的厂子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
“沈小姐,厂子那边出了点问题。”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我们新招的几个工人……罢工了。”
沈知瑜心里一沉:“为什么?”
“要求涨工钱。”王掌柜说,“说我们的工钱比城里的染坊低。其实不低,我们是按件计酬,做得多拿得多。但他们非要按月算,还要包吃住。”
沈知瑜皱起眉。厂子刚建起来,工人不稳定是正常的。但罢工……说明管理有问题。
“陆先生,”她看向陆文渊,“这事你怎么看?”
陆文渊想了想:“我先去看看。工人的诉求要听,但规矩也要立。如果确实是我们的问题,就调整。如果是有人闹事,就要处理。”
他站起身:“王掌柜,麻烦你带我去厂子。”
陆文渊和王掌柜走了。沈知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有些烦乱。
生意越做越大,问题也越来越多。以前只有一家小店,什么事她都能亲自管。现在有了分店,有了厂子,有了这么多人……她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下午,沈知瑜去了一趟厂子。在城郊,离城有五六里路,坐车要半个时辰。厂子不大,几排平房,烟囱冒着烟,空气里有染料的味道。
罢工已经平息了。陆文渊和工人代表谈过,达成协议:工钱还是按件计,但设了保底;不包吃住,但提供一顿午饭;另外,每月评选优秀工人,有奖金。
“大部分工人都满意。”陆文渊对沈知瑜说,“只有两三个人还在闹,已经被劝退了。”
“那两三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过了,”陆文渊压低声音,“他们之前在其他染坊干过,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开除了。这次来我们这儿,估计也是想混日子。走了也好。”
沈知瑜点点头。她去看望了工人。大家正在干活,染料在大锅里翻滚,布匹在机器上穿梭。虽然条件简陋,但工人们精神头不错。
“沈老板好!”一个年轻工人看见她,腼腆地打招呼。
“你好。”沈知瑜微笑,“做得还习惯吗?”
“习惯!”年轻工人说,“这儿工钱给得公道,活也不累。就是……就是离家远点。”
“等以后厂子效益好了,我们建宿舍。”沈知瑜说,“到时候你们就不用每天跑这么远了。”
工人们听了都很高兴。沈知瑜又去看了新到的设备——一台从德国进口的提花机,虽然旧,但还能用。有了这台机器,他们就能自己织提花缎了,不用完全依赖南方供货。
“这台机器要好好保养。”她对负责设备的老师傅说,“这是我们的宝贝。”
“放心吧,沈老板。”老师傅拍着胸脯,“我在染坊干了三十年,什么机器没见过。这台机器,我能让它再转二十年!”
从厂子回来,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马车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知瑜靠在车厢里,觉得很累,但心里踏实。厂子的问题解决了,工人稳定了,机器也有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回到“琅华阁”,刘嫂她们已经下班了,只有沈知瑾还在等她。
“姐,”沈知瑾迎上来,“陆先生让你回来给他打个电话。”
沈知瑜给陆文渊打电话。陆文渊说,他联系了上海的几个朋友,发布会的事有眉目了。场地可以借用一家法国人开的画廊,时间定在明年三月十五。
“还有,”陆文渊在电话里说,“我联系了《申报》和《大公报》的记者,他们对我们的发布会很感兴趣。如果能请到几位上海的名流来,效果会更好。”
“名流……”沈知瑜想了想,“荣太太那边,我可以请苏女士帮忙。还有顾先生,他在上海也有些朋友。”
“好。”陆文渊说,“那我们就分头准备。你先出设计,我来做策划。”
挂了电话,沈知瑜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她不怕——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扛。
沈知瑾给她热了饭,姐弟俩坐在厨房里吃晚饭。昏黄的灯光下,沈知瑾忽然说:“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沈知瑜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瘦了。”沈知瑾看着她,“眼圈也黑。姐,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这话说得像个小大人。沈知瑜心里一暖:“姐知道。等忙过这阵子,就好好休息。”
“还有,”沈知瑾犹豫了一下,“顾先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知瑜差点被饭噎住:“小孩子别瞎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沈知瑾认真地说,“我都十四了。顾先生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而且,他对我们这么好……”
沈知瑜放下碗。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她不敢想得太深。
“顾先生是我们的贵人,”她轻声说,“是合伙人。我们要懂得感恩,但不能有非分之想。”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瑜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琅华阁’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沈知瑾还想说什么,但看姐姐的脸色,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吃过饭,沈知瑜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设计稿、订单、账本……她拿起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沈知瑾的话:“顾先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她想起顾世钧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总是及时出现的帮助……
不是没有心动。
但她不敢。
不是自卑——她现在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立足之地,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施舍的没落千金。
是害怕。
害怕一旦说破,连现在的合作关系都维持不了。害怕这份默契,会被更复杂的情感搅乱。
她还不能分心。“琅华阁”刚走上正轨,上海发布会要筹备,学校要办,厂子要管……有太多事等着她去做。
感情,太奢侈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拿起画笔。
画纸上,一件春装的草图渐渐成形:浅绿色的软缎,领口绣着初绽的玉兰,袖口是七分的荷叶边,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
春天,总是要来的。
不管冬天有多冷,雪下得多大。
春天总会来。
而她,要在这个冬天,为下一个春天做好准备。
一针一线,一笔一划。
扎实地,稳稳地。
因为最好的储藏,是为了最好的生长。
而这个冬天,“琅华阁”要做的,就是储藏——储藏力量,储藏智慧,储藏一切能够生长的养分。
然后,等到春天。
开出最绚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