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卷着枯叶,在墓园的柏油路上打出细碎的旋。
邺柒的黑色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迅速垂落,像一片不肯舒展的乌云。他左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手帕,右手却稳稳地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不过五六岁,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外套,帽子的兔毛边蹭着冻得微红的脸颊。她的步子太小,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邺柒的步伐,被牵着的那只手却攥得很紧,小小的手指嵌进他微凉的指缝里。她不说话,只是仰着小脸,眼睛里映着两旁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像盛着一汪化不开的秋水。
邺柒的脚步很慢,刻意放轻了力道,每一步都踩在落叶的缝隙里,生怕惊扰了这墓园的宁静。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唇色是寡淡的白。只有牵着女孩的那只手,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度,偶尔会轻轻摩挲一下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
风穿过墓碑间的缝隙,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小女孩的睫毛颤了颤,鼻尖微微抽动,却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往邺柒的方向靠了靠,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贴在他的腿边。邺柒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头顶柔软的发旋上,原本冷硬的眉眼,竟悄悄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用没插口袋的左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他顿了顿,然后重新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前方的墓碑越来越稀疏,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老旧胶片上的划痕。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在这一片沉寂的墓区里,缓慢地,坚定地,走向那方刻着熟悉名字的墓碑。
……
时间回到二零二三年的夏天。
二零二三的夏天,是被烈阳和蝉鸣熬得滚烫的。
南衡一中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却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热浪,阳光像熔化的金箔,穿过叶隙筛下来,在地面砸出细碎的光斑,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灼热的尘埃。
九月中旬的风是暖的,裹挟着梧桐花的甜香,却吹不散校园里鼎沸的人声。
今天是招生入校的日子,校门口的红色横幅被晒得有些卷边,新生们拖着五颜六色的行李箱,在家长的簇拥下挤挤挨挨地往里走,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招呼声、蝉鸣声搅在一起,织成一张热闹的青春网。
黎薇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独自穿梭在人潮里,身旁的噪声接连不断,有家长反复叮嘱的唠叨,有新生间兴奋的攀谈,还有广播里循环播放的入学指引。
她微微垂着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点疏离的眼睛。
她没有一味地往前挤,只是顺着人流的缝隙慢慢往前走,炽热的光影洒了她满身,连带着校服的布料都被晒得发烫。枝头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盛夏的热情都倾泻在这所百年老校里。
黎薇抬头望了一眼教学楼顶端的校徽,在刺目的阳光里微微眯起了眼,心里忽然漫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有的新生还没跨进校园大门,就死死抱着爸妈的胳膊,蹲在香樟树下大声嚎哭。
“我……我不想去嘛,不想上学,也不想交朋友!我想睡家里的床,吃妈妈做的饭,我想吃糖醋排骨,炸鸡腿,大汉堡……呜呜呜呜呜呜……”哭腔混着蝉鸣,黏腻得像化了的糖水。
黎薇被这阵动静吸引,闻声侧目。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多温馨的画面啊,被父母捧在手心,连撒娇的底气都那样足。
只可惜,这样的温暖,她从未拥有过。
怎么会不羡慕呢?
当然羡慕。可黎薇很快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人各有天命,她早就懂了。
她没带行李箱,只背了个洗得泛白的双肩包,她不喜欢住校的拘束,也不擅长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独居的日子虽然冷清,倒也落得逍遥快活。
黎薇静静地站在香樟树的阴凉处,看了那哭鼻子的新生好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向校门口的石墙。
南衡一中四个烫金大字,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地方。曾经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无数次在模考失利后咬着牙坚持的瞬间,都在此刻有了归宿。她始终坚信,生活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哪怕此刻的她,只有影子作伴。
小姑娘微微昂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抬步正要踏进校园,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侧身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阳光落在对方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你好呀。”声音清脆,简洁明了。
玫夕瑶扬着笑脸朝她招手,眉眼弯弯的,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黎薇拧起眉,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声音软轻:“你是?”
少女没说话,先是指了指黎薇胸前的新生胸牌,又俏皮地指了指自己的,随后她伸出手,笑容在脸上漾开,明媚得晃眼:“高一七班,玫夕瑶,很高兴认识你噢。”
“高一七班,黎薇,很高兴认识你。”黎薇迟疑了一下,还是回握了她的手。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玫夕瑶像是没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主动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就往校园里走。“走吧,我们一起去找教学楼,我刚才看了指示牌,高中部在那边呢!”
她们沿着指示牌,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不远处的教学楼。
黎薇的手指蜷缩在掌心,被握着的手腕传来持续的温度,让她有些坐立难安。她想抽出手,又觉得太过失礼,只能暂时忍耐着。她本身就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面对陌生人,骨子里总会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防备,甚至是敌意。
班级在五楼,教学楼的楼层面积很大,她们绕了一圈才找到楼梯口。上到三楼时,玫夕瑶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低头看了眼自己汗津津的手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黎薇跟在她身后,立刻低下头在包里翻找东西。玫夕瑶转头瞥见她的动作,二话不说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沓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吧,天太热了。”
黎薇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纸巾的包装,她抬起头,朝玫夕瑶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声音依旧很轻:“谢谢。”她低头擦着手心的汗,冰凉的纸巾触到皮肤,才稍稍缓解了那份燥热带来的局促。
高一七班在走廊的右侧。黎薇刚踏进教室,迎面而来的冷气就将她包裹,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终于不那么热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彼此的初中,或是对高中生活的期待。
黎薇没参与其中,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老旧胶片上的划痕。
玫夕瑶环顾四周,径直选了黎薇前面的位置坐下。她刚坐稳,就转过身,自来熟地和黎薇聊了起来。
女孩子之间的聊天总是很容易拉近距离,玫夕瑶的声音清脆动听,语气里满是热情,让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都变得轻松自如。黎薇的视线落在玫夕瑶的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长得是真的漂亮。秀挺的鼻梁,透彻晶亮的眉眼,笑起来时,粉嫩的红唇会弯成好看的弧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连带着发丝都染上了金色的光泽,每一处都在彰显着夺目的美丽。简单来说,“美艳”一词放在玫夕瑶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没一会儿,教室里就断断续续来了很多人。
黎薇渐渐没了聊天的兴致,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她这几天一直失眠,几乎都没怎么睡好,此刻被教室里的冷气一吹,只觉得昏昏欲睡。她从包里翻出一小瓶风油精,拧开盖子放在鼻前嗅了嗅,那股清凉的味道直冲脑门,才总算清醒了些。
上课铃尖锐地划破教室的喧闹,像一把剪刀,将满室的嘈杂瞬间剪断。
“好了,大家请安静。”
一道清亮又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迎面走进来的是高一七班的班主任,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
她身着一袭修身的黑色包臀裙,踩着细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虽然袁珂看起来年轻又时尚,但在南衡一中,她的名号却十分响亮,从她手底下教出来的学生,无一不是年级里一等一的尖子生。
袁珂扶了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般朝着底下扫视一圈。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倒数第二排的男同学,请不要继续睡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很快,就有细碎的私语声在座位间蔓延开来,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最后排的那个身影。
见他依旧趴在桌上,毫无动静,袁珂直接点名。“坐在他旁边的女同学,麻烦你叫醒他。”
黎薇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她握着笔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笔尖轻轻触了触他的胳膊。“醒一醒,同学。”
少年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额前的碎发遮着眉眼,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下颌。耳边传来清软的声音,他才迷迷糊糊地撑着桌子起身,抬眼的瞬间,就撞进了黎薇的眼底。
“温渝奕,老师在看你!”
坐在少年前桌的男生谭池,手撑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提醒。
温渝奕这才彻底回过神,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他没去看袁珂,眼神径直越过她,散漫地望向黑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好一会儿,他的视线才懒洋洋地瞥向身旁的黎薇。不巧,黎薇刚好抬头,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她下意识偏头望过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黎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竟觉得,这个少年的眉眼生得如此好看,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不羁,浑身都透着一股肆意张扬的劲儿,像盛夏里最烈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很帅?”
温渝奕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夹着几分戏谑,瞬间打断了黎薇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立刻撇回头,不再看他,耳根却悄悄染上了薄红。黎薇有点不甘示弱,抿着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怼:“自恋狂。”
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转着笔,笔杆在指尖灵活地翻飞,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浅的、玩味的笑意。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微扬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暖金的光晕,连带着那抹笑意,都显得格外张扬。
晚自习的铃声划破暮色,教学楼里的人潮如潮水般涌出来,很快又散入夜色。
谭池一把勾住温渝奕的肩膀,篮球在指尖转得飞快,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雀跃:“温少爷,去球场打会儿?就半小时,刚好活动活动。”
温渝奕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插在校服口袋里,眉眼间没什么情绪,带着些倦意。“不了,”他声音很轻,直接拒绝他,“没心情。”
谭池愣了愣,随即耸耸肩,也不勉强。谁都知道,温渝奕这少爷,向来是独来独往的性子。
温渝奕的家境是旁人望尘莫及的。
父母都是高等教育者,他自小成绩拔尖,样貌出众,活脱脱是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可这少爷哪儿都好,就是偏爱独处。比起喧闹的人群,他更享受一个人待着的自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浦瑾公寓离学校不算近,步行回家要三十分钟,温渝奕不喜欢坐车,慢悠悠的路程,正好让他放空自己。
公寓旁有条窄巷,常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味,像是垃圾腐烂的味道,又混着些潮湿的霉味。每次经过,温渝奕都会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脚步放快,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可今天,他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巷子口。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声音在脑海里牵引着他,带着一种莫名的蛊惑。
温渝奕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抬步,踏进了那片昏暗的巷口。刚走进去没几步,隐约的争执声便顺着风传了过来。
“我没有!要找,你们去阴曹地府找他!”
女孩的声音清亮,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温渝奕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昏黄的路灯下,黎薇站在几个男人中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寒风中倔强的野草。她秀眉紧拧,眼底是满是不悦,漂亮的眼眸,冷冷地睨着面前的人。
为首的男人一脸横肉,原本见她是个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屑,没打算太为难。谁知黎薇一开口,就是绵里藏针的刺。
他脸色沉了沉,语气也变得凶狠起来:“我不想跟你多说废话!当年你父亲黎军欠下赌债,一拖再拖!现如今,你告诉我他死了,就想一笔勾销?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谁欠的,你找谁去!”黎薇丝毫不让,声音里带着决绝,“总之,这事与我无关!”
“呵,黎军那老东西胆小懦弱,没想到养出的女儿,倒是有几分胆识。”为首的男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弟兄立刻跟着哄堂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格外刺耳。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温渝奕心里的好奇也越来越重,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进入巷子深处,他一眼就看到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围成一圈,将一个纤细的身影困在中间。
温渝奕原本以为是街头混混的私怨纠葛,没打算多管闲事,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被围在中间的人。
他一米八三的个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想看清楚一个人,根本不算难事。起初,他只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姑娘,可当视线落在那张脸上时,少年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都怔住了。
是她?黎薇?
她怎么会在这里?被人挟持了?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炸开,温渝奕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
少年的声音清冽,带着一股独有的冷意,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巷子里僵持的气氛。
所有人都闻声回头,包括黎薇。
她看到温渝奕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几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立刻警惕起来,冲着温渝奕厉声喝道:“小子,站住!少多管闲事!”
温渝奕充耳不闻,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黎薇走去。他走到黎薇身边,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背包塞到了她的手里。
“包里有东西,必要的时候,能防身。”
他微微偏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温热的气息拂过黎薇的耳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味道。
黎薇微微一愣,握着背包的手指紧了紧。
她不明白,温渝奕为什么会突然出手帮自己。
但眼下的情况,多一个帮手,总比独自面对这群人要好。她迅速理了理思绪,抬眼看向面前的几个男人,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这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个个凶神恶煞,而且人多势众。以她和温渝奕两个人的力量,想要硬碰硬,胜算实在太小了。
她得想个办法才行。
就在黎薇思索对策的时候,为首的男人缓缓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调笑:“小子,这是想英雄救美啊?”
“是又怎样。”
温渝奕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男人的视线,眼神却异常坚定。他向前跨了一步,自然而然地将黎薇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她与那些危险隔绝开来。
身后的黎薇听到这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温渝奕的后脑勺,一时之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有半分走神。
为首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不过,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落下,他猛地抄起身边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朝着温渝奕就猛冲了过来。
面对蜂拥而上的几个人,温渝奕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地上一根废弃的铁棍上。几乎是在瞬间,他弯腰,迅速捡起那根铁棍,紧紧握在手里,做好了战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