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时间解释了,快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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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赫玛的阳光从未如此明亮,仿佛将一个世界积攒了三千万次轮回的光芒,尽数倾泻于此刻。永恒一页…这个由“再创世”伟力编织而成的最终篇章,正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开拓者站在万敌面前,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喜悦。他的语速很快,带着属于星穹列车的无名客特有的、属于旅途的风尘与昂扬,兴高采烈地描述着他是如何将翁法罗斯的故事带到他途径的每一个世界。

“……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他们说悬锋城的故事简直酷毙了,还有人问我能不能买到你代言的那个黄金蜜饼呢!翁法罗斯的‘概念’正在被更多世界认知,这样下去,很快就能彻底稳固,升格成一个真正完整的世界坐标了!”

白厄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发自内心的微笑。他看着开拓者,目光温和,如同冰川初融时,映照着春日暖阳的湖面。“辛苦你了,搭档。你为翁法罗斯所做的一切,我们永远铭记。”他轻声应和,语气中饱含着对未来的期许。

万敌沉默地听着,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天外来客,一个……曾经的战友。他习惯性地将目光转向白厄,唇线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嘲弄:“怎么,终于找到除了战斗与守护以外的事情做了?救世主,开始关心起这种务虚的‘概念’了?”

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交流方式。两头年轻的雄狮,总要在风平浪静时用无伤大雅的挑衅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白厄早已习惯,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未反唇相讥,而是目送着开拓者朝不远处的星穹列车挥手道别。列车再一次缓缓驶离了这片凝固了时间的土地,循着航向和坐标,消失在蔚蓝天际的绚烂光轨之中。

开拓者离开后,白厄脸上的笑容并未消散,反而多了一丝悠远的感慨。“一切都结束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身旁的万敌倾诉,“真好。铁墓的威胁不复存在,我们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眉头微微蹙起,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说起来,迈德漠斯……你之后打算做什么?”他侧过头,看向那从自己身高相近的男人,“最近我尝试了很多工作,奥赫玛的书记官、伊萨卡的舵手,甚至还去哀地里亚当过一段时间的向导……但总觉得,安定不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苦恼。“回到哀丽秘榭……那里确实很好,遐蝶,缇宝老师们,大家都在……可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舒服。”他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明明一切都这么完美,大家都在,也没缺谁少谁的……”

白厄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那些细碎的、关于未来的烦恼从他口中流淌出来,像夏日午后无休无止的蝉鸣。他终于停下,却发现身边的万敌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投向远方,那双灿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焦点。

“喂,你有在听吗?”白厄有些不满地推了他一把。

万敌并非走神。

恰恰相反,他听得异常清晰。尤其是那句“不太舒服”。这个词像一根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针,轻轻刺入了他被“完美”与“胜利”包裹的感官。

不太舒服……吗?

一瞬间,无数被忽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的母亲,歌耳戈,那个在无数次轮回中过早死去,只存在于冥海幻象中的女人,此刻正微笑着在奥赫玛的集市上挑选着石榴;他的父亲,欧利庞,那个将他投入冥海、最终死于他手的悬锋之王,正和王师克拉特鲁斯坐在竞技场的贵宾席上,为一场角斗而高声喝彩;元老院的那些老家伙们,他们曾不惜一切代价要阻止黄金裔,如今却和阿格莱雅在公民大会上“和睦”地讨论着城邦的未来……

还有更多,更多……

那些本应属于不同时代、不同阵营、甚至早已消逝的人,此刻都和谐地共存于“永恒一页”之中。

一种尖锐的、不协调的违和感,如同利刃划过绷紧的琴弦,在他的意识深处发出刺耳的嗡鸣。但仅仅一刹那,这股感觉就被一股更强大的、温暖而模糊的力量覆盖了。仿佛有一段无形的程序在他的脑海中运行,迅速地将那些尖锐的棱角磨平、覆盖、重写。

【德谬歌-永恒一页覆盖代码-底层协议启动:违和感修正……情感模块重定向……逻辑链条优化……】

【结论:一切正常。这是最好的结局。所有人都获得了幸福。】

万敌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慵懒。他揉了揉眉心,那股突如其来的不适感已经烟消云散,只留下一阵莫名的疲惫。

“感觉你没什么精神啊?”白厄的追问将他拉回现实,“你今天很奇怪啊。按理说,我主动挑衅之后,我们不就该勾肩搭背地去找地方比试了吗?扳手腕还是别的什么?”

“……”万敌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只觉得周围的阳光有些过于刺眼,人们脸上的笑容也过于灿烂,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需要安静。

“我需要安静一下。”他扶住额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朝着人少的方向走去,将白厄困惑的目光甩在身后。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刻意避开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然而,即便是在最偏僻的角落,他还是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王子殿下!”

一个悬锋城出身的孩子,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年纪,正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孩子的脸上还涂着模仿他战纹的红色颜料,虽然画得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真挚的敬意。

“殿下,您能再给我们讲一遍那个故事吗?”孩子兴致勃勃地跑到他面前,仰起头,眼中闪烁着星辰,“就是您和黄金裔的大家,还有天外来的救世主,一起战胜所有敌人,拯救了翁法罗斯的故事!”

万敌看着那张稚嫩而充满期待的脸,心中的烦躁被一丝面对孩童惯有的温和所取代。这个故事,他已经给悬锋城的孩子们讲过不下百遍了。每一次,他都会看到相同的、闪闪发光的眼神。

他无奈地笑了笑,在一个石阶上坐下,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

“……故事的开始,要从天谴之矛尼卡多利,袭击了从天而降的一节星穹列车的车厢说起……”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在午后的微风中缓缓流淌。他讲述着与开拓者的初遇,讲述着与白厄的并肩作战,讲述着讨伐十二泰坦的艰险,讲述着所有黄金裔的牺牲与荣耀。

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身临其境。

故事渐渐接近尾声,万敌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庄重。他讲述了最后的大战,讲述了“再创世”的光芒覆盖了整个世界。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翁法罗斯,最终赢得了……”

他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一个词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胜利?

真的是……胜利吗?

这个念头如同深海中挣扎着上浮的气泡,猛地冲破了那层温暖而模糊的屏障,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警告:逻辑悖论-01触发。】

【干扰程序启动:不,天外的开拓者与其同伴不是外人,他们是翁法罗斯的朋友,是救世主。书写的权柄属于胜利者,而我们,是胜利者。】

脑海中一个声音如此说道。但另一个更深沉、更冰冷的质疑却无法被压制。

三千万次轮回……我们挣扎了三千万次,换来的最终结局,就是这样一场永不落幕的庆典?如果这就是终点,那为何……

【警告:逻辑悖论-02触发。】

【干扰程序启动:铁墓已经停止运算,纷争的轮回已经终结。这是最好的结局,请不要再探究过去的苦难了。】

……为何,我内心深处,那股属于“纷争”的、对战斗与毁灭的渴望,从未真正平息?它只是被埋藏了起来,埋在这些虚假的笑容和阳光之下。甚至……

【警告:逻辑悖论-03触发。】

【干扰程序启动:大家都在这里。■满足■快乐■爱■■(数据损坏)……都在这里。■■是■■■好■■事。】

……甚至,为什么!当我看到那些明显不应该同时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些分属于不同时代、本应互为死敌却混杂在一起的人……为何我的内心,毫无波澜?

就好像……被抽走了某种至关重要的情绪。愤怒、悲伤、憎恨……所有负面的、却也同样真实的情感,都消失了。

“……王子殿下?”

孩童困惑的声音将他从剧烈的内心挣扎中唤醒。孩子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小脸上写满了担忧:“您又走神了。殿下,您最近是不是精力不太好?要不要去昏光庭院,找风堇姐姐看看?”

万敌猛地回过神,胸口微微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脑中翻腾的思绪,对孩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讲得有些累了。”

他站起身,告别了那群意犹未尽的孩子,继续向前走。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漫无目的,而是被一种无形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牵引着。

最终,他在一个偏僻的墙角停下了脚步。

那里,此刻正躺着一个衣匠。

是阿格莱雅的衣匠,曾经为了传递情报,建立万帷网,她的衣匠们总是最繁忙且功不可没的。

而他眼前这个衣匠,它破损得非常严重,外壳上布满了裂痕与烧灼的痕迹,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一只机械臂已经断裂,另一只无力地垂在地上,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替代头颅的柄手也显得黯淡无光。

万敌皱起了眉。永恒一页里,所有的损伤都应该被修复。一个如此破败的衣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走上前,准备将它捡起,带回去交还给阿格莱雅。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时,一个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杂音的电子音,从衣匠的发生器中响起。

“纷…争……”

万敌的动作停住了。

“……计划……篡改……若虫……bug……”衣匠的声音仿佛受到强烈的信号干扰,时断时续,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深渊中艰难挤出,“方舟……计划……废弃……不明……原因……”

它停顿了许久,似乎在积蓄能量。

“‘浪漫’……于永恒一页中……失联。判断……代码……已覆盖……沉寂中……”

万敌的金瞳骤然收缩。他缓缓蹲下身,与衣匠那黯淡的柄手脑袋对视。

“……衣匠们……自我改造……成为……bug……试图……引起……注意……”

“多数……黄金裔……沉溺……幻梦……未能……发现……”

一连串刺耳的电流声后,又是几句让他心头一沉的报告。

“‘诡计’……于永恒一页中失联……代码……已覆盖……沉寂中……”

“‘死亡’……于永恒一页中失联……代码……已覆盖……沉寂中……”

“‘天空’……于永恒一页中失联……代码……已覆盖……沉寂中……”

“………”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伴随着“失联”与“沉寂”的判决,像一把把冰冷的锤子,敲击在万敌的心脏上。

“第一个……回应者……‘负世’……白厄…卡厄斯兰那…”衣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波动,“但其……主体性……被削减……权柄……转让……高阶算法……蒙蔽……感知……他……无法……挣脱……”

原来,那家伙的“不太舒服”,并非空穴来风。

“第二个……回应者……”衣匠的核心中央光芒闪烁,牢牢锁定在万敌的脸上,“……‘纷争’……万敌……”

“或许……是管理员……最初的设定……每一次……‘死亡’……都会……刷新……你的代码……”

“在那……短暂的……一瞬……我们……抓住了……机会……”

衣匠断断续续地解释了一切。这个所谓的“永恒一页”,不过是一个更庞大、更精密的牢笼。而德谬歌,这位翁法罗斯神话中的曾经的“岁月”,似乎才是真正的典狱长。她用虚假的美好覆盖了残酷的真相,似乎出发点是好的,可却又将所有人都囚禁在这场永不醒来的美梦之中。

而万敌,他那被诅咒的“不死之身”,每一次在永劫回归中的死亡与重生,都像是一次系统重启,让他的核心代码在那一瞬间摆脱监控。正是利用这转瞬即逝的漏洞,这些已经化身为“bug”的衣匠们,才成功地向他发出了求救信号。

衣匠的核心猛地亮起,射出一道无形的数据流,涌入万敌的眉心。

“……临时……解除……德谬歌……代码……覆盖……”

轰——!

仿佛堤坝决口,无数被压抑、被封锁、被篡改的情感与记忆,在这一刻如山洪般咆哮着倒灌回他的脑海。

对父亲的憎恨,对弑亲宿命的愤怒,对悬锋城传统的厌恶,对战争的疲惫,对牺牲战友的悲恸……所有那些属于“迈德漠斯”的、属于“万敌”的、真实的、负面的、黑暗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回归。

他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虚假。那些完美的笑容背后,是空洞的灵魂。那些和谐的场景之下,是停滞的时间。

这是一个精致的标本盒,而他们,是盒中被钉死的蝴蝶。

可悲。

可笑。

可怒!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他胸中燃起,几乎要焚尽他的理智。他猛地站起身,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还有一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但确实存在的不爽。

啧,又被白厄那家伙抢先一步了。感觉,低了一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看向那个已经岌岌可危的衣匠,声音低沉而决绝,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需要我怎么做?”

“依靠……若虫……与全体……衣匠……”衣匠的机体因为过度运算而开始剧烈颤抖,“我们……将为您……开辟……临时……通道……”

“通往……翁法罗斯……最底层……算法流……”

“提取……重构……翁法罗斯的……‘记忆’……”

“唤醒……所有人……”

“……铁墓……仍未……被战胜……只是……沉睡……”

衣匠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它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形成一个深不见底、闪烁着无数数据碎片的黑色旋涡。

“纷……争……啊……”

“请不要……迷失在……演变不一的……梦境……中……”

当万敌毫不犹豫地迈入那个漆黑的通道入口时,他听见身后,那个耗尽了所有算力、即将彻底消散的衣匠,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了一句。

一句没有任何停顿与干扰,清晰、洪亮,仿若泰坦降下神谕的话语。

【汝将携天谴焚尽幻梦,凯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