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的开始

十月的风裹着清冽的凉意,窗外的枫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红得像揉碎的霞,铺了一地如梦似幻的景致。可这满眼的秋光,却吹不散简曦心头的滞重,她蹙着眉,目光凝在窗棂上那片迟迟不肯坠落的叶,连风拂过发梢的触感,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身后传来叩门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简曦回头,门扉轻启,妈妈的身影立在光影里。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妈。”

妈妈将果盘搁在书桌上,琉璃盏里的葡萄,衬得桌面那叠乐谱更显苍白。她指尖摩挲着果盘边缘,唇瓣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那句酝酿许久的安慰。

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上来。那年简曦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凭着天生的绝对音感惊艳了陈旭老师。他望着她指尖跃动在琴弦上的模样,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赞叹,仿佛已经看见她未来站在世界舞台中央,光芒万丈的样子。可教了几年,陈旭却愈发无奈——他已倾尽所能,却难再雕琢出简曦独有的锋芒。思来想去,只能硬着头皮,带她去叩那位“老古董”师父的门。

那位师父性子古怪得很,陈旭一路都在念叨,生怕他闭门不见。好在师父给了薄面,允了简曦一曲。琴音落时,陈旭看着师父的模样,差点笑出声——当年收自己为徒时,老头脸板得像块铁,此刻却捻着胡子,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盛着的全是惊艳,连花白的胡子尖儿,都跟着翘了起来。

若非陈旭这一趟奔波,这倔老头怕是真要错过这块璞玉。

拜师礼成后,老顽童似的师父没教她太多章法,反倒鼓舞着她去尝试比赛的过程。“去看看别人的路数,才能琢磨出自己的道。”师父这话,简曦记了一辈子。七岁的她,就这样一头扎进赛场的硝烟里,爱上了与强敌过招的酣畅,那份对挑战的渴望,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天赋加汗水,让她小小年纪便在小提琴界崭露头角。不知是谁将她比赛的视频传上网,一夜之间,她成了众人追捧的天才少女。爸妈吓坏了,急急忙忙想压下热度——他们从没想过让女儿成名,只盼着她能拉着琴,开开心心过一生。可网络的浪潮汹涌,哪里是他们能拦得住的。

可人生哪有真的一帆风顺。

十六岁那年,简曦站在了国际大赛的舞台上。那是所有小提琴手的梦想之巅,只要能捧回奖项,就能叩开国际斯其奏响团的大门。拿奖拿到手软的她,眼里燃着势在必得的光,只当这是又一场寻常的征战。

初赛、决赛,她披荆斩棘,将一众对手远远甩在身后。可总决赛的聚光灯亮起时,简曦却慌了。指尖落在琴弦上,竟生涩得像个初学者,那些曾流淌在血液里的旋律,忽然失了魂,没了魄。最终,她只拿到一个安慰奖——评委念着她前两轮的惊艳,不忍这份天赋就此埋没。

简曦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奖,是怜悯,不是认可。演艺界从来残酷,几万人挤破头争一个名额,能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天赋与汗水并存的佼佼者。冠军的宝座从不会为谁停留,一个人的跌倒,只会成为无数人向上攀爬的阶梯,没人会记得你昨日的辉煌。

一次失利,简曦从不在乎。她不是输不起的人,可那之后,却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再踏赛场,成绩一落千丈。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盯着榜单上的前三名,目光凝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那是她多年的老对手。她们像是有过默契,赛场上总是避着彼此。势均力敌的较量,从来都是两败俱伤,与其拼个玉石俱焚,不如各自安好。毕竟冠军只有一个,哪怕没有彼此,还有无数国外强手虎视眈眈。若说简曦是靠天赋吃饭的选手,那对方,便是将努力刻进骨子里的强者。

失利像一根刺,扎进简曦的心里,拔不出来。她的琴声,渐渐没了灵魂,没了色彩,像一幅被褪了色的画,只剩下苍白的轮廓。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在迷茫里,寻找那个弄丢了的自己。

骨子里的不服输,让她咬牙停了一个月的琴。她以为调整好心态,就能重返巅峰。恰逢一场小型比赛,粉丝们翘首以盼,等着那个光芒万丈的简曦归来。可只有简曦自己知道,她丢了最珍贵的东西——那份握琴时的笃定与自信。

当琴弦被拉动的刹那,干涩的音符飘散在空气里。她抬眼望向台下,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像风中残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她咬着牙,将曲子拉完,不为输赢,只为对得起自己多年的付出,对得起家人的牵挂,对得起台下期待的目光。颁奖典礼还没开始,简曦便转身离场。她知道,前三名的榜单里,不会有她的名字。留下来,不过是给旁人徒增笑柄。

比赛后的几天,简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帘紧闭,琴音从清晨响到深夜,她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指尖在琴弦上机械地跳跃。手背肿得老高,琴弦勒出的红痕渗着血丝,她却像感受不到疼。她不怕输,也从不缺努力,可她就是找不到那种感觉了——找不到站在领奖台上的意气风发,找不到超常发挥时的酣畅淋漓,甚至找不到,那个能将平凡曲子拉得熠熠生辉的自己。

迷茫像一张网,将她困在中央。人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再也寻不到半分色彩。她想,或许,她真的该妥协了。

不知何时,窗帘被拉开了。夜风裹挟着秋的凉意,肆意地灌进房间,吹得她发丝乱飞。简曦无助地蹲在床边,双臂环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地上的小提琴被随意丢弃着,琴身蒙着一层薄尘,曾经视若珍宝的伙伴,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

她仰头望着夜空,繁星点点,却没有一颗能照亮她心底的荒芜。手机在床头柜上固执地响着,消息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保姆端着牛奶上来了。她看着门口凳子上纹丝未动的晚饭,中午的,早上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摞。琴音已经停了许久,房间里静得吓人。保姆心里一紧,连忙掏出手机,拨通了先生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