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悦汇外,街角咖啡店。
陈默缩在卡座角落,两只手捧着冰美式,抖个不停。
“别抖了。”
林婉坐在他对面,盯着窗外的商场大门。
“大姐,那可是猎犬!三只!”陈默压低声音,眼珠子乱转,“你知道捏死那玩意的后果吗?我们现在应该在地底下一百米躲着,而不是坐在这喝咖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婉没看他,视线锁死在商场正门。
十分钟前,她捏死了一只猎犬,吓跑了一只。
五分钟前,警笛声响彻街区。
现在,封锁线已经拉起来了。
黄色的警戒带,刺眼。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动作利索,神情冷漠。不像是在处理突发恶性伤人事件,倒像是在流水线作业。
“看那个。”林婉下巴微扬。
商场巨大的户外LED屏,画面切了。
原本的广告变成了一则蓝底白字的紧急通告。
【临时公告:星悦汇负一楼因中央空调管道故障,导致局部缺氧及高频噪音共振。部分市民出现头晕、幻觉等不适症状。目前故障已排除,请市民有序撤离,勿信谣传谣。】
只有短短三行字。
“设备故障?”林婉冷笑,“几百人集体发疯,一个人差点变异自爆,三只怪物从虚空里钻出来。这就叫‘设备故障’?”
陈默吸了口冷气,把脸埋进领子里。
“这就对了。这就是流程。”
“什么流程?”
“‘现实修正’流程。”陈默指了指外面,“你以为这是第一次?雾都哪个月不出几次这种事?上个月南区高架桥断裂,死了十几个人,官方通报是‘载重超标导致金属疲劳’。实际上呢?是一只巨型鬼体把桥墩啃了。”
林婉转头看他。
“所以,没人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嘴了,要么……”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疯了。”
“你是哪种?”
“我是怕死的那种。”陈默自嘲一笑,“大姐,你刚才是爽了,捏爆了猎犬。但接下来,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比你想的还要恶心。它不承认你有病,它直接把那个‘病’给抹了。”
林婉眯起眼睛。
抹了?
怎么抹?
“走。”
林婉站起身。
“去哪?”陈默吓一跳,“别去送死啊!”
“去验证一下。”
林婉推门而出。
陈默在后面骂了一句脏话,还是跟了上来。
两人混在围观的人群里,靠近警戒线。
商场侧门,一批“受害者”正在被疏散出来。
他们大多神情恍惚,有的还在互相搀扶。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在分发葡萄糖水。
林婉记得其中几张脸。
那个之前在美食广场不断重复“叫经理”的男顾客,此时正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脸色苍白。
但他身上没有黑气了。
那道被他自己扎出来的伤口,虽然还在包着纱布,但看他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太多恐惧。
林婉走过去。
陈默想拉她,没拉住。
“先生。”
林婉站在那男人面前,摘下墨镜一角。
男人抬头,眼神有些茫然。
“是你。”
他认出了林婉。毕竟在那个混乱的瞬间,是林婉站在他面前。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林婉单刀直入。
男人愣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
“记得……好像是……”他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空调坏了?然后……嗡嗡响,脑子特别疼。我好像……好像情绪失控了,把自己手划破了。”
他举起包扎着的手,苦笑一下:“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可能有点神经衰弱。那个噪音一响,我就崩了。真丢人。”
林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瞳孔正常。
没有恐惧,没有那个被鬼体附身时的记忆残影。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那你记得我吗?”林婉问,“我刚才站在你面前,做了什么?”
男人看着林婉,眼神更加迷茫。
“你……你是那个医生吧?或者是商场的工作人员?我记得有个女的冲我喊了一声,让我冷静。然后我就晕了。”
他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啊,要不是你喊那一声,我可能伤得更重。”
林婉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记忆被篡改了。
不,更像是被“合理化”了。
那个恐怖的、非人的经历,被大脑自动修剪,拼接成了符合现实逻辑的片段。
“不是医生。”
林婉突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当时全身变黑,想杀了所有人。有个怪物在控制你。记得吗?”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像是电脑程序遇到了无法解析的代码。
他的眼球开始微颤,瞳孔忽大忽小。
两秒后。
他眨了眨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澈,但那种清澈里透着一种诡异的空洞。
“美女,你真会开玩笑。”
他笑着说,语气轻松得让人发毛,“什么怪物?这就是个设备故障。警察都说了。你是不是也吸缺氧了?”
说完,他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步履轻快,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没发生过。
林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这就是“现实修正”。
比鬼体更可怕的力量。
鬼体杀人,还要见血。这个世界杀人,连尸体都不留,直接把你的认知给扬了。
“看见了吧?”
陈默凑过来,声音像幽灵,“这就是‘格式化’。普通人的大脑有保护机制,一旦遇到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现象,就会自动屏蔽,配合外界的信息进行重组。说白了,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那我们呢?”
林婉问,“为什么我们记得?”
“因为我们是Bug。”陈默指了指手腕上的烙印,“从你睁开那双眼开始,你就被杀毒软件踢出了白名单。你再也回不去那种‘幸福的无知’了。”
林婉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
大家都在讨论空调故障,讨论赔偿,讨论晚饭吃什么。
没人记得那个差点爆炸的怪物。
没人记得那三只吃人的猎犬。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下来。
林婉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刚才拼了命去救人,结果被救的人转头就说你是神经病。
“没意思。”
林婉带上墨镜,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警戒线内,走出来一队人。
不是警察。
是一群穿着灰色连体工装,背着高压喷雾箱的人。
他们戴着全封闭的面罩,看不清脸。
胸口印着一行字:【城市卫生清洁队】。
“别动。”陈默一把按住林婉的肩膀,力气大得出奇,“低头。别看他们。”
“那是谁?”
“清道夫。”陈默声音都在抖,“真正干脏活的。”
林婉没低头。
她透过墨镜的缝隙,观察着那几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扫帚,而是一种类似火焰喷射器的长管。
他们走到刚才那只猎犬被林婉捏死的地方。
地上原本有一摊黑色的黏液,那是猎犬死后留下的残渣。普通人看不见,但在林婉眼里,那东西还在散发着恶臭。
为首的一个“清洁工”,按下了开关。
“滋——”
一股透明的气体喷了出来。
接触到气体的瞬间,那摊黑色黏液像是沸腾的开水,剧烈翻滚,然后迅速气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地面上那个被猎犬撞出来的大坑,也开始发生变化。
水泥在蠕动。
裂缝在愈合。
就像是倒放的视频。
短短几秒钟,墙面光洁如新,甚至连上面的涂鸦都恢复了原状。
物理层面的修复。
不仅修记忆,连环境破坏都能修。
“这也行?”林婉有些震惊。
如果连痕迹都能抹得这么干净,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快走吧。”陈默催促,“等他们洗完地,就要开始洗人了。如果发现还有‘杂质’没清理干净,他们会连我们也一起喷了。”
林婉被陈默拽着往外走。
经过那队清洁工的时候,林婉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正在喷洒气体的清洁工,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他似乎感觉到了视线。
慢慢地,他转过身。
那张全封闭的面罩下,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五官。
但他确实是在“看”林婉。
两人隔着十几米,隔着警戒线,隔着一层虚假的现实。
清洁工并没有举起喷枪。
他只是抬起戴着厚重橡胶手套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动作很僵硬,透着一种非人的机械感。
紧接着,那个清洁工转回身,继续对着空气喷洒,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林婉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个手势。
是在警告?还是在嘲讽?
“怎么了?”陈默感觉到林婉的僵硬。
“他看见我了。”林婉说。
“废话!你穿这么显眼!”
“不。”林婉摇头,“他看见我看见他了。”
这句绕口令让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白了。
“那完了。被标记了。”陈默拉着林婉跑得更快了,“大姐,你真是我亲姐。第一天觉醒就惹了猎犬,现在又惹了清道夫。你这是要把新手村给屠了吗?”
两人一口气跑出两条街,钻进一条后巷。
陈默一屁股坐在垃圾桶上,大口喘气。
“行了。这里没监控。”
林婉靠着墙,调整呼吸。
这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彻底崩塌,又迅速重组。
“官方不承认,现实会重置,记忆会被篡改。”
林婉总结道,“所以,我们不仅要对抗怪物,还要对抗这个‘正常’的世界?”
“恭喜你,答对了。”
陈默点了根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瞎子,活在梦里,幸福快乐。一种是我们,醒了,但只能装睡。”
他看着林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找个地方躲起来,以后看到任何异常都当没看见,尽量活得像个普通人。运气好的话,能苟延残喘几年。”
“第二呢?”
“第二……”陈默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找组织。抱团。然后……干他娘的。”
林婉笑了。
笑得有些冷,却很艳。
“我选三。”
“哈?”
“我不躲,也不找什么组织。”
林婉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卫衣,“既然这个世界要把我当病毒,那我就毒到底。”
她拿出一张黑色的名片。
那是顾渊给她的。
“清道夫能洗地,能洗记忆,但他洗不掉因果。”
林婉看着名片上的地址,“那个被我救了的人,虽然不记得了,但他还活着。那个差点爆炸的鬼体,虽然消失了,但它的能量现在在我身体里。”
她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这就是证据。”
“只要我还记得,这事就没完。”
陈默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神。
“你真是……”
他摇摇头,掐灭烟头,“行吧。我也没地方去了。既然上了贼船,那就跟到底。”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手机。
“加个微信。有消息我通知你。”
林婉扫了他的码。
头像是一只黑猫,名字叫【沉默是金】。
“你刚才说,清道夫会标记我。”林婉收起手机,“有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你会经常遇到意外。”
陈默耸耸肩,“走路被花盆砸,过马路刹车失灵,喝水呛死。世界会想尽办法,把你这个‘错误’修正掉。”
“意外?”
林婉想起女儿的男朋友周凯,想起前夫张建国。
她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意外。
“那就来吧。”
林婉转身走向巷口。
阳光依旧刺眼,街道依旧喧嚣。
但在林婉眼里,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充满敌意的狩猎场。
她不再是猎物。
她是那个准备掀翻棋盘的猎手。
与此同时。
星悦汇外,那辆负责“清洗”的工程车上。
那个对着林婉做“嘘”手势的清洁工,摘下了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大众脸。平庸,乏味,看过一眼就会忘。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通讯器。
“报告。”
声音毫无起伏,像电子合成音。
“编号4431区域清理完毕。异常源已清除。记忆覆盖率98%。”
通讯器那头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漏网之鱼?”
“确认一名干涉者。女性,能力评级……S级。具备‘回溯’与‘剥夺’双重特性。”
沉默。
几秒后,通讯器那头传来指令。
“不用追捕。”
“为什么?”
“她身上有‘那个’的味道。”
清洁工愣了一下。
“你是说……悖论?”
“比那个更深。”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她是那个‘环’选中的人。杀了她,环会崩。”
“那怎么处理?”
“盯着。记录。然后……”
“等她自己把那个环……剥开。”
清洁工挂断通讯。
他转头看向窗外。林婉离去的方向,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金光。
那是属于“逆神”的颜色。
“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居然真的有人想要逆流而上。”
清洁工重新戴上面罩。
“真可怜。”
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该还记得的。”
车窗升起。
工程车缓缓驶入车流,瞬间淹没在无数辆一模一样的车里,再也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