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无人承认的事故

星悦汇外,街角咖啡店。

陈默缩在卡座角落,两只手捧着冰美式,抖个不停。

“别抖了。”

林婉坐在他对面,盯着窗外的商场大门。

“大姐,那可是猎犬!三只!”陈默压低声音,眼珠子乱转,“你知道捏死那玩意的后果吗?我们现在应该在地底下一百米躲着,而不是坐在这喝咖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婉没看他,视线锁死在商场正门。

十分钟前,她捏死了一只猎犬,吓跑了一只。

五分钟前,警笛声响彻街区。

现在,封锁线已经拉起来了。

黄色的警戒带,刺眼。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动作利索,神情冷漠。不像是在处理突发恶性伤人事件,倒像是在流水线作业。

“看那个。”林婉下巴微扬。

商场巨大的户外LED屏,画面切了。

原本的广告变成了一则蓝底白字的紧急通告。

【临时公告:星悦汇负一楼因中央空调管道故障,导致局部缺氧及高频噪音共振。部分市民出现头晕、幻觉等不适症状。目前故障已排除,请市民有序撤离,勿信谣传谣。】

只有短短三行字。

“设备故障?”林婉冷笑,“几百人集体发疯,一个人差点变异自爆,三只怪物从虚空里钻出来。这就叫‘设备故障’?”

陈默吸了口冷气,把脸埋进领子里。

“这就对了。这就是流程。”

“什么流程?”

“‘现实修正’流程。”陈默指了指外面,“你以为这是第一次?雾都哪个月不出几次这种事?上个月南区高架桥断裂,死了十几个人,官方通报是‘载重超标导致金属疲劳’。实际上呢?是一只巨型鬼体把桥墩啃了。”

林婉转头看他。

“所以,没人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嘴了,要么……”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疯了。”

“你是哪种?”

“我是怕死的那种。”陈默自嘲一笑,“大姐,你刚才是爽了,捏爆了猎犬。但接下来,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比你想的还要恶心。它不承认你有病,它直接把那个‘病’给抹了。”

林婉眯起眼睛。

抹了?

怎么抹?

“走。”

林婉站起身。

“去哪?”陈默吓一跳,“别去送死啊!”

“去验证一下。”

林婉推门而出。

陈默在后面骂了一句脏话,还是跟了上来。

两人混在围观的人群里,靠近警戒线。

商场侧门,一批“受害者”正在被疏散出来。

他们大多神情恍惚,有的还在互相搀扶。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在分发葡萄糖水。

林婉记得其中几张脸。

那个之前在美食广场不断重复“叫经理”的男顾客,此时正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脸色苍白。

但他身上没有黑气了。

那道被他自己扎出来的伤口,虽然还在包着纱布,但看他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太多恐惧。

林婉走过去。

陈默想拉她,没拉住。

“先生。”

林婉站在那男人面前,摘下墨镜一角。

男人抬头,眼神有些茫然。

“是你。”

他认出了林婉。毕竟在那个混乱的瞬间,是林婉站在他面前。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吗?”林婉单刀直入。

男人愣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

“记得……好像是……”他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空调坏了?然后……嗡嗡响,脑子特别疼。我好像……好像情绪失控了,把自己手划破了。”

他举起包扎着的手,苦笑一下:“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可能有点神经衰弱。那个噪音一响,我就崩了。真丢人。”

林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瞳孔正常。

没有恐惧,没有那个被鬼体附身时的记忆残影。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那你记得我吗?”林婉问,“我刚才站在你面前,做了什么?”

男人看着林婉,眼神更加迷茫。

“你……你是那个医生吧?或者是商场的工作人员?我记得有个女的冲我喊了一声,让我冷静。然后我就晕了。”

他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啊,要不是你喊那一声,我可能伤得更重。”

林婉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记忆被篡改了。

不,更像是被“合理化”了。

那个恐怖的、非人的经历,被大脑自动修剪,拼接成了符合现实逻辑的片段。

“不是医生。”

林婉突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当时全身变黑,想杀了所有人。有个怪物在控制你。记得吗?”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像是电脑程序遇到了无法解析的代码。

他的眼球开始微颤,瞳孔忽大忽小。

两秒后。

他眨了眨眼,眼神重新变得清澈,但那种清澈里透着一种诡异的空洞。

“美女,你真会开玩笑。”

他笑着说,语气轻松得让人发毛,“什么怪物?这就是个设备故障。警察都说了。你是不是也吸缺氧了?”

说完,他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步履轻快,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没发生过。

林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这就是“现实修正”。

比鬼体更可怕的力量。

鬼体杀人,还要见血。这个世界杀人,连尸体都不留,直接把你的认知给扬了。

“看见了吧?”

陈默凑过来,声音像幽灵,“这就是‘格式化’。普通人的大脑有保护机制,一旦遇到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现象,就会自动屏蔽,配合外界的信息进行重组。说白了,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那我们呢?”

林婉问,“为什么我们记得?”

“因为我们是Bug。”陈默指了指手腕上的烙印,“从你睁开那双眼开始,你就被杀毒软件踢出了白名单。你再也回不去那种‘幸福的无知’了。”

林婉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

大家都在讨论空调故障,讨论赔偿,讨论晚饭吃什么。

没人记得那个差点爆炸的怪物。

没人记得那三只吃人的猎犬。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下来。

林婉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刚才拼了命去救人,结果被救的人转头就说你是神经病。

“没意思。”

林婉带上墨镜,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警戒线内,走出来一队人。

不是警察。

是一群穿着灰色连体工装,背着高压喷雾箱的人。

他们戴着全封闭的面罩,看不清脸。

胸口印着一行字:【城市卫生清洁队】。

“别动。”陈默一把按住林婉的肩膀,力气大得出奇,“低头。别看他们。”

“那是谁?”

“清道夫。”陈默声音都在抖,“真正干脏活的。”

林婉没低头。

她透过墨镜的缝隙,观察着那几个人。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扫帚,而是一种类似火焰喷射器的长管。

他们走到刚才那只猎犬被林婉捏死的地方。

地上原本有一摊黑色的黏液,那是猎犬死后留下的残渣。普通人看不见,但在林婉眼里,那东西还在散发着恶臭。

为首的一个“清洁工”,按下了开关。

“滋——”

一股透明的气体喷了出来。

接触到气体的瞬间,那摊黑色黏液像是沸腾的开水,剧烈翻滚,然后迅速气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地面上那个被猎犬撞出来的大坑,也开始发生变化。

水泥在蠕动。

裂缝在愈合。

就像是倒放的视频。

短短几秒钟,墙面光洁如新,甚至连上面的涂鸦都恢复了原状。

物理层面的修复。

不仅修记忆,连环境破坏都能修。

“这也行?”林婉有些震惊。

如果连痕迹都能抹得这么干净,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快走吧。”陈默催促,“等他们洗完地,就要开始洗人了。如果发现还有‘杂质’没清理干净,他们会连我们也一起喷了。”

林婉被陈默拽着往外走。

经过那队清洁工的时候,林婉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正在喷洒气体的清洁工,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他似乎感觉到了视线。

慢慢地,他转过身。

那张全封闭的面罩下,是一片漆黑,看不见五官。

但他确实是在“看”林婉。

两人隔着十几米,隔着警戒线,隔着一层虚假的现实。

清洁工并没有举起喷枪。

他只是抬起戴着厚重橡胶手套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动作很僵硬,透着一种非人的机械感。

紧接着,那个清洁工转回身,继续对着空气喷洒,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错觉。

林婉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个手势。

是在警告?还是在嘲讽?

“怎么了?”陈默感觉到林婉的僵硬。

“他看见我了。”林婉说。

“废话!你穿这么显眼!”

“不。”林婉摇头,“他看见我看见他了。”

这句绕口令让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白了。

“那完了。被标记了。”陈默拉着林婉跑得更快了,“大姐,你真是我亲姐。第一天觉醒就惹了猎犬,现在又惹了清道夫。你这是要把新手村给屠了吗?”

两人一口气跑出两条街,钻进一条后巷。

陈默一屁股坐在垃圾桶上,大口喘气。

“行了。这里没监控。”

林婉靠着墙,调整呼吸。

这一连串的事情,让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彻底崩塌,又迅速重组。

“官方不承认,现实会重置,记忆会被篡改。”

林婉总结道,“所以,我们不仅要对抗怪物,还要对抗这个‘正常’的世界?”

“恭喜你,答对了。”

陈默点了根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瞎子,活在梦里,幸福快乐。一种是我们,醒了,但只能装睡。”

他看着林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找个地方躲起来,以后看到任何异常都当没看见,尽量活得像个普通人。运气好的话,能苟延残喘几年。”

“第二呢?”

“第二……”陈默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找组织。抱团。然后……干他娘的。”

林婉笑了。

笑得有些冷,却很艳。

“我选三。”

“哈?”

“我不躲,也不找什么组织。”

林婉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卫衣,“既然这个世界要把我当病毒,那我就毒到底。”

她拿出一张黑色的名片。

那是顾渊给她的。

“清道夫能洗地,能洗记忆,但他洗不掉因果。”

林婉看着名片上的地址,“那个被我救了的人,虽然不记得了,但他还活着。那个差点爆炸的鬼体,虽然消失了,但它的能量现在在我身体里。”

她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这就是证据。”

“只要我还记得,这事就没完。”

陈默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神。

“你真是……”

他摇摇头,掐灭烟头,“行吧。我也没地方去了。既然上了贼船,那就跟到底。”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手机。

“加个微信。有消息我通知你。”

林婉扫了他的码。

头像是一只黑猫,名字叫【沉默是金】。

“你刚才说,清道夫会标记我。”林婉收起手机,“有什么后果?”

“后果就是,你会经常遇到意外。”

陈默耸耸肩,“走路被花盆砸,过马路刹车失灵,喝水呛死。世界会想尽办法,把你这个‘错误’修正掉。”

“意外?”

林婉想起女儿的男朋友周凯,想起前夫张建国。

她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意外。

“那就来吧。”

林婉转身走向巷口。

阳光依旧刺眼,街道依旧喧嚣。

但在林婉眼里,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充满敌意的狩猎场。

她不再是猎物。

她是那个准备掀翻棋盘的猎手。

与此同时。

星悦汇外,那辆负责“清洗”的工程车上。

那个对着林婉做“嘘”手势的清洁工,摘下了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大众脸。平庸,乏味,看过一眼就会忘。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通讯器。

“报告。”

声音毫无起伏,像电子合成音。

“编号4431区域清理完毕。异常源已清除。记忆覆盖率98%。”

通讯器那头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漏网之鱼?”

“确认一名干涉者。女性,能力评级……S级。具备‘回溯’与‘剥夺’双重特性。”

沉默。

几秒后,通讯器那头传来指令。

“不用追捕。”

“为什么?”

“她身上有‘那个’的味道。”

清洁工愣了一下。

“你是说……悖论?”

“比那个更深。”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她是那个‘环’选中的人。杀了她,环会崩。”

“那怎么处理?”

“盯着。记录。然后……”

“等她自己把那个环……剥开。”

清洁工挂断通讯。

他转头看向窗外。林婉离去的方向,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金光。

那是属于“逆神”的颜色。

“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居然真的有人想要逆流而上。”

清洁工重新戴上面罩。

“真可怜。”

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不该还记得的。”

车窗升起。

工程车缓缓驶入车流,瞬间淹没在无数辆一模一样的车里,再也分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