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离婚诡影

巷子里的雾气散去后,林婉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那条警告短信像是一枚植入体内的定时炸弹,让她心神不宁。

她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三个饭团,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胃里的空虚稍微填补了一点,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焦躁依然像火一样烧着。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张建国】。

看到这三个字,林婉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离婚证昨天才拿到手,按照张建国的性格,绝不会在第二天就联系她。

林婉犹豫片刻,接通了电话。

“林婉,是我。”张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点事情想跟你谈谈,关于财产分割的一点补充细节。我在‘漫时光’咖啡厅等你,半小时后见。”

没等林婉回答,电话就挂断了。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通知,而不是商量。

若是以前,林婉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一切,换上得体的衣服赶过去,还要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他有了新的意见。

但现在……

林婉看着黑掉的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走到便利店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即使戴着帽子口罩、依然难掩锋芒的女人。

“正好,”她低声说,“我也有些账,想和你算算。”

……

半小时后,“漫时光”咖啡厅。

这是张建国最喜欢的地方,格调高雅,安静私密,适合谈生意,也适合谈这种“体面”的离婚。

林婉走进咖啡厅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她依然穿着那身连帽卫衣,戴着口罩和墨镜,像个不想被狗仔拍到的十八线小明星。

张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看手机,眉头微皱,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公务。

林婉在他对面坐下。

张建国抬起头,看到这一身打扮的前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厌恶。

“你怎么穿成这样?”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林婉,虽然我们离婚了,但我希望你还能保持一点基本的体面。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要是被熟人看见……”

“看见什么?”林婉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经过口罩的过滤,显得有些闷,但那种冷意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空气,“看见张总的前妻像个不良少女?还是看见张总刚离婚就急着约前妻出来?”

张建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婉会顶嘴。在他印象里,林婉永远是那个只会说“好”、“我知道了”的贤惠女人。

“你情绪有点激动,我能理解。”张建国很快调整了状态,“我今天找你,其实是因为……昨晚我很愧疚。”

他叹了口气,“这二十年,你确实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想了想,原来那套房子虽然给你了,但现金部分我想再给你追加两百万。毕竟夏夏以后还要出国留学,你一个人带她也不容易。”

多么完美的男人。

多么体贴的前夫。

如果是一天前的林婉,大概会感动得眼眶发红,觉得即使离了婚,这个男人依然有情有义。

但现在的林婉,在墨镜后的双眼,却看到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画面。

就在张建国说出“愧疚”两个字的瞬间,林婉感觉到眼睛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刺痛。

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

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世界切换到了“诡面”。

在林婉的视野里,那个西装革履、一脸诚恳的张建国,变了。

他的肩膀上,趴着一只巨大的、像蛞蝓一样的黑色软体生物。那东西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满是细密尖牙的吸盘嘴,正死死地吸附在张建国的脖颈大动脉上。

那东西每蠕动一下,就从张建国的身体里吸出一缕淡金色的雾气。

而张建国本人……

他的脸虽然还是那张脸,但在皮肤下面,却有一张张扭曲的、痛苦的女性面孔在游走。那是被他吞噬过情感、压榨过价值的女人们的残影。

更让林婉恶心的是,在他的胸口位置,心脏并没有在跳动,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正在腐烂的、黑色的石头。石头上缠绕着几根红线,一直延伸到虚空中不知名的地方。

“愧疚?”

林婉在心里冷笑。

随着她注意力的集中,张建国身后的虚空中,开始浮现出一些半透明的画面碎片。那是“时间注视”带来的真相回溯。

画面里,是三天前的张建国。

在一家豪华酒店的套房里,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看起来比林夏大不了几岁。

“宝贝,再等等,只要那个黄脸婆签了字,这房子我就能转到你名下。”张建国的脸上带着林婉从未见过的油腻笑容,“那两百万现金是为了稳住她,免得她以后闹起来分公司的股份。等风头过了,我有的是办法让她把钱吐出来。”

女孩娇嗔地靠进他怀里:“那你可要快点,人家不想做小三。”

“放心,她那种性格我最了解,软弱、死要面子。只要我说几句好话,给点甜头,她就会感恩戴德。”

画面破碎。

现实中,张建国还在深情款款地演戏:“林婉,你知道的,我这人虽然事业心重,但心里一直有你和孩子……”

“呵。”

林婉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张建国皱眉:“你笑什么?”

林婉慢慢摘下了墨镜。

虽然还戴着口罩,但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了张建国的视线里。

那一瞬间,张建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了。那双眼睛太美了,也太陌生了。只有一种看垃圾般的冷漠和……嘲弄。

“张建国,”林婉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个叫‘小雅’的女孩,最近是不是在催你买房?”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在抖,那种完美的精英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还有,”林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诡异的眼睛里,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你想追加的那两百万,真的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公司的财务审计马上就要到了,你需要这笔钱走个账,转一圈后再以‘债务纠纷’的名义冻结我的账户?”

张建国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查我?!”他恼羞成怒,指着林婉的手指都在颤抖,“林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你居然找私家侦探查我?!”

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但林婉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那种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复仇的快感。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建国那颗腐烂的心脏。

“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一出,体内的诡异力量瞬间沸腾。

林婉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化作了一根无形的针,顺着视线,狠狠地刺入了张建国的时间线上。

她看见了。

在张建国的时间线里,有一个关键的节点:今晚八点,他要去那个女孩那里“庆祝”离婚。

林婉心中一动。

“改写。”

不需要咒语,不需要仪式,只是一个纯粹的、带着强烈恨意的念头。

那根无形的针,轻轻拨动了那个节点。

“嗡——”

脑海中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剧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脑髓。林婉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但她咬着牙,死死撑住。

就在这一瞬间,现实中的张建国突然捂住了胸口。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呼吸急促,眼神涣散。趴在他肩膀上的那只黑色软体怪物突然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像是受到了惊吓,身体剧烈收缩,反而更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林……林婉……”张建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我……我怎么……”

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愤怒和惊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充满了扭曲爱意的痴迷。

他看着林婉,就像看着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女神。

“婉婉……你是对的……”他喃喃自语,嘴角流出了口水,那副精英模样荡然无存,“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不想离婚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他跌跌撞撞地绕过桌子,想要来抱林婉。

“婉婉,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为你去死……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甚至开始撕扯自己的领带和衬衫,露出胸口那团浓密的胸毛和因为激动而涨红的皮肤。

周围的客人都吓坏了,有人开始拿出手机录像。

“保安!保安在哪里?”服务员惊慌失措地喊道。

林婉看着眼前这个像疯狗一样的男人,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

这不对。

她只是想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在这个公共场合出丑,让他失去那个情人的信任。

但现在的张建国……根本不是“后悔”,而是“疯了”。

他的眼神空洞而狂热,那种爱意是被强行植入的、扭曲的程序。

这是规则代价吗?

正如她救了女儿,导致周凯变成了虐待狂;她惩罚了前夫,却导致前夫变成了一个变态的跟踪狂?

“婉婉!不要走!没有你我会死的!”张建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林婉的小腿,力气大得惊人,“我们复婚吧!现在就去!不去我就死给你看!”

说着,他竟然真的拿起桌上的不锈钢叉子,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大腿上扎去。

“噗嗤!”

鲜血飞溅。

尖叫声四起。

林婉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震住了。她想踢开他,但这具年轻有力的身体此刻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那是因果的锁链。

既然她干预了因果,就要承受这份因果带来的纠缠。

张建国满手是血,脸上却带着幸福的笑容,一边扎自己一边说:“你看,我真的爱你……婉婉……”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凭空伸过来,抓住了张建国的手腕。

那只手看起来并没有用多大力气,却稳如磐石。张建国那狂暴的力量在这只手面前,就像是婴儿般无力。

林婉抬头。

是之前在A大校门口见过的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站在光影交界处,那双深邃如死水的眼睛,淡淡地扫了林婉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任何审视或惊艳,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松手。”男人对张建国说。

张建国还在挣扎:“你是谁?!别碰我!我要跟我老婆……”

男人没有废话。他的指尖微微发亮,泛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他在张建国的手腕脉门处轻轻一点。

“睡吧。”

张建国身体猛地一僵,翻白的眼睛瞬间闭上,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

那个趴在他肩膀上的黑色怪物,也在这一瞬间发出恐惧的颤抖,迅速缩小,钻进了张建国的耳朵里消失不见。

咖啡厅里一片死寂。

他转身看向林婉。

“跟我走。”

他说完这三个字,也不管林婉同不同意,直接转身向后门走去。

林婉犹豫了一秒。

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前夫,又看了一眼那些正举着手机拍摄的人群。

她拉起口罩,迅速跟上了那个男人的脚步。

咖啡厅后巷。

这里是一条堆满了杂物的狭窄过道,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上跳跃。

男人停下脚步,背对着林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婉。”她没有隐瞒。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感觉自己的一切伪装都是透明的。

男人转过身,看着她。

“我叫顾渊。”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却没点燃,只是在指间把玩。

“你是不是觉得很爽?”顾渊突然问,“看穿别人的秘密,改写别人的命运,让伤害你的人变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林婉沉默。她确实爽过,但那种随之而来的恶心感和恐惧感也是真实的。

“你是谁?你为什么能……”

“我是谁不重要。”顾渊打断了她,“重要的是,你正在玩火。”

他走近几步,那股压迫感让林婉下意识想后退,但她忍住了,倔强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顾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虽然经过伪装、却依然妖异的美眸。

“你的能力很特别。很少有人一觉醒就能直接干预因果。”顾渊淡淡地说,“但是,时间是有记忆的。你把它揉皱了,它就会想办法弹回来。”

“那个男人,”他指了指咖啡厅的方向,“他本来只会是个冷血的渣男,过几年会因为经济犯罪入狱。但你刚才那一改,把他变成了一个偏执狂。他的余生,都会用来纠缠你,不死不休。”

林婉脸色一白:“你是说,我做错了?”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代价。”顾渊将手里的香烟捏碎,烟丝洒落一地,“你今天救了女儿,代价是她男朋友变成了潜在的施暴者;你惩罚了前夫,代价是他变成了你的噩梦。”

“这就是‘诡环’的规则。能量守恒,情感也守恒。你拿走了一份痛苦,就必须在别的地方填上一份更深的绝望。”

林婉握紧了拳头:“那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女儿死?眼睁睁看着那个混蛋逍遥法外?”

“不。”顾渊看着她,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你可以反抗。但前提是,你要学会怎么驾驭这种反噬,而不是被它吞噬。”

他伸出手,递给林婉一张黑色的名片。

名片上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二维码。

“如果你不想变成那些雾里的怪物,如果你不想你的女儿真的万劫不复。”

“明晚子时,来这里找我。”

说完,顾渊转身离去。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巷口涌动的雾气中,消失不见。

林婉拿着那张冰凉的名片,站在原地。

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女儿林夏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夏和周凯坐在一辆出租车上。周凯的脸侧向一边,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手依然死死地扣着林夏的肩膀。

文字内容却是完全相反的欢快语气:

【妈,我和阿凯和好了!我们准备去外地旅游散散心,这几天可能没信号,别担心我哦!爱你的夏夏。】

林婉看着那行文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这根本不是林夏的语气。

这是……那个已经“变质”的周凯,拿着她的手机发的。

林婉死死攥住那张名片,指甲几乎要把黑色的纸片刺穿。

“顾渊……”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不管他是谁,不管代价是什么。

只要能救回女儿,哪怕是把灵魂卖给魔鬼,她也在所不惜。

风起,雾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