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苏棠一直闭着眼,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楚逸身上的“同频波动”,第三方势力,规则干扰的扫地僧,还有那个被当成货物般掳来运去的马夫阿旺……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打转,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系统,”她在心里问,“楚逸那种‘波动’,以前检测到过吗?”
“从未。此为新发现异常数据。已建立独立观察档案。”系统的回答迅速而专业,但苏棠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它的语气里,似乎少了点之前的绝对权威感,多了点……研究者的好奇?
“你好像……不那么紧张了?”苏棠试探道。
“根据协议,在非紧急情况下,系统将降低情绪模拟强度以节约能耗。”系统的回答滴水不漏,“当前优先事项为:分析楚逸异常数据,追踪不明势力动向,评估规则干扰风险。”
听起来很合理。但苏棠总觉得,系统在“公事公办”的外壳下,似乎也在悄然调整着什么。就像一艘巨轮,虽然仍朝着既定方向行驶,但舵手的心态已经变了。
马车驶入苏府侧门。刚下车,管家福伯就迎了上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愁苦:“大小姐,老爷让您去书房。”
又来了。
苏棠暗叹一声。护国寺的事这么快就传回来了?还是又有别的幺蛾子?
“知道了。”
书房里,苏秉坤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图。听见苏棠进来,他没回头,只沉声道:“把门关上。”
苏棠依言关门。
“今日去护国寺了?”苏秉坤转过身,目光如炬。
“是。”苏棠垂眸,“为母亲祈福。”
“祈福?”苏秉坤冷笑一声,“我怎听说,你在殿中举止怪异,还‘恰好’碰上了楚世子?你们说了什么?”
消息果然灵通。苏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女儿只是正常上香,恰逢世子也来礼佛,世子关切询问女儿身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苏秉坤走近几步,压迫感十足,“棠儿,为父不管你心里到底怎么想,但你要记住——楚世子,是我们苏家必须抓住的机会!沈家那丫头如今风头正盛,你若再这般不争不抢,温吞水似的,这世子妃的位置,迟早落到她头上!”
又来了。这套说辞,苏棠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女儿明白。”她语气平淡,“父亲若无其他吩咐,女儿先退下了。”
“站住!”苏秉坤低喝一声,“你近日到底怎么回事?穿得素净,宴会不去,见了楚世子也是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你从前的那股劲呢?啊?!”
那股劲?那股为了个男人疯魔、害人害己的劲?
苏棠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女儿只是觉得,有些事,强求不来。”
“强求不来?”苏秉坤像是被踩了尾巴,“你是苏家嫡女!容貌才情哪点输给沈清秋?只要你肯用心,有什么强求不来的?我看你是被那沈家丫头吓破了胆!”
苏棠看着父亲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前世,她或许就是被这样的“期望”一步步推上绝路的。
“父亲,”她缓缓开口,“若女儿说,女儿不想争了,也不想嫁入楚王府了。您待如何?”
苏秉坤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你说……什么?”
“女儿说,”苏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想再按照你们安排的路走了。楚逸也好,世子妃的位置也罢,我都不想要了。”
“你……你疯了?!”苏秉坤勃然大怒,抬手就想扇过来。
苏棠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只手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苏秉坤胸膛剧烈起伏,瞪着眼前这个陌生得让他心寒的女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出去!给我滚回你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是。”苏棠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关上门,将父亲的怒吼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光线昏暗,她慢慢走着,心里没有多少波澜。这样的冲突,早在她预料之中。只是摊牌比想象中来得早了点。
也好。
“宿主情绪波动:平静度80%,决绝度15%,疲惫度5%。”系统例行汇报,“与家族主要压力源正面冲突,后续可能引发更严厉限制措施。”
“我知道。”苏棠走回自己院子,“禁足而已,又不是没被禁过。”
前世她每次陷害沈清秋失败,都会被父亲禁足思过。区别是,前世她会在房里摔东西、哭闹、诅咒沈清秋。而现在……
她走进房间,对翠浓说:“去书房把我那套没看完的游记拿来,再让厨房午膳做清淡些,我想早点休息。”
翠浓担忧地看着她,应声去了。
苏棠在窗边坐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好的芍药。阳光很好,花也很美。
“系统,”她忽然问,‘如果我一直被禁足,无法参加后续的剧情节点,会怎么样?’
“根据协议,若因不可抗力(如禁足)导致无法‘出现’,宿主需提前报备,系统将尝试调整节点触发方式或启动备用方案。”系统的回答有些刻板。
“备用方案?”苏棠挑眉,“比如?”
“例如,通过梦境、替身、远程影响等方式,象征性完成节点任务。”
听起来越来越像糊弄了事了。
“你现在……是不是也挺想糊弄过去的?”苏棠半开玩笑地问。
系统沉默了几秒。
“从效率角度,维持最低限度剧情推动以观察世界反应,是目前能耗最低、数据收获可能最大的策略。”它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苏棠笑了。看来,她的“摆烂”哲学,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个曾经冷酷的系统。当系统和宿主都不想认真“工作”时,这剧情还怎么演得下去?
午膳后,苏棠真的小睡了一会儿。没有做梦,睡得很沉。醒来时已是申时(下午三点),阳光斜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
翠浓守在门外,见她醒了,忙进来禀报:“小姐,午后门房收到了这个,指名给您的。”又是一个没有署名的锦盒,比上次装棋子那个略大。
苏棠接过,入手微沉。打开,里面不是棋子,而是一卷画。
她展开画轴。
纸上用淡墨勾勒出远山轮廓,近处是几间掩映在松林中的竹舍,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边石头上坐着个模糊的人影,似在垂钓。笔法写意洒脱,意境清幽,但画工……实在不敢恭维,山形歪斜,竹舍比例失调,像是初学者的涂鸦。
落款处,龙飞凤舞地题着两个字:云闲。
果然是谢云闲。
苏棠看着这幅丑得有点可爱的画,一时无语。这位逍遥王到底想干什么?上次送棋子,这次送丑画?他是闲得发慌,还是另有所指?
“系统,扫描这幅画。”
“扫描完成。普通宣纸,普通墨迹,无隐藏信息,无能量残留。艺术价值:极低。”
就是一幅单纯的、画得很丑的画?
苏棠把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甚至对着光看了看,确实没发现什么玄机。
难道真的只是谢云闲闲来无事的随手之作,拿来逗她玩?
她正琢磨着,目光忽然落在画中那个垂钓的人影上。人影画得极简,只有一个轮廓,但手中那根钓竿的线条,却似乎……过于直了?直得像一把剑。
而且,钓竿所指的方向,正好对着画中那座最歪斜的山峰。
山峰……
苏棠心中一动。她记得翠浓打听来的消息,谢云闲在京郊的别院“听松小筑”,好像就在西山一带?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京城周边的粗略舆图——这是她前几日让翠浓悄悄找来的。目光落在西郊的山脉标记上。
听松小筑的位置没有明确标注,但大致方位应该在西山南麓。
而画中那座歪斜的山峰……
苏棠拿起画,对照舆图,用手指虚虚描摹着西山的大致走向。如果画中溪流代表某条实际水系,竹舍代表别院,那么钓竿所指的山峰,会不会是西山某个特定的、有标志性的地方?
她看不出所以然。毕竟画得太抽象了。
但谢云闲绝不会无缘无故送一幅丑画给她。这一定是个提示,或者……邀请?
“宿主,你对着画和舆图已超过一刻钟。”系统的声音响起,“在分析什么?”
“我在想,”苏棠放下画,“谢云闲是不是在告诉我,他根本没在别院‘闭关作画’,而是去了西山的某个地方。或者……那里有什么东西。”
“逻辑上合理。但缺乏证据。”
“证据……”苏棠目光重新落回画上。忽然,她注意到画纸边缘有一处极淡的、不规则的黄渍,像是被什么液体溅到过。
她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清冽中带着苦味的香气。
不是墨香,也不是普通的茶水。
“系统,能分析这污渍的气味成分吗?”
“……非标准功能。尝试模拟分析……气味谱比对中……匹配度最高的已知物质:醒神茶,一种提神草药茶,常见于夜间劳作者或长时间值守人员饮用。”
夜间劳作者?值守人员?
谢云闲一个逍遥王爷,在别院“闭关作画”,需要喝醒神茶熬夜?
除非,他根本不是去作画的。
苏棠心跳微微加快。她将画小心卷起,收入锦盒。
谢云闲在暗中活动,楚逸出现异常,第三方势力掳走阿旺,世界规则出现干扰……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会不会有某种内在联系?
而她自己,这个原本只想摆烂的恶毒女配,似乎正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推到所有线索的交汇点上。
“翠浓,”她唤道,“去打听一下,最近西郊……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比如,有没有陌生人多,或者官府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是,小姐。”翠浓应下,又犹豫道,“可是小姐,老爷那边……”
“悄悄打听,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奴婢明白。”
翠浓退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苏棠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渐渐聚拢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很美,却总让人觉得,像某种盛大却不安的预兆。
“系统,”她轻声问,“你觉得,这世界还能‘正常’多久?”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晚风穿过庭院,吹动廊下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良久,机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平直:
“根据当前异常事件增长曲线及规则扰动频率推算……”
“最长三个月,最短……三十天。”
苏棠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