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烨走进教室时，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看见他进来，谈话声会不自觉地停顿片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唐静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正在整理上周的素描作业。她的背影挺直，马尾辫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刘烨经过她身边时，刻意放慢了脚步，甚至清了清嗓子。但唐静没有抬头，她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画纸上，仿佛那些石膏几何体的排线是世界上最值得关注的事物。
她的无视如此彻底，如此自然，就像他只是画室里一个无关紧要的静物，一块背景布，一道无关紧要的光影。刘烨感到喉咙发紧，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蔡潆萱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了。
她的短发梳得很整齐，露出白皙的脖颈。右手上缠着一小块纱布，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刘烨拉开椅子时，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警惕，但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丝困惑，一点不解，就像她也在想，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或者更短，然后迅速转回去，低头翻开素描本，开始削炭笔。
刘烨坐下来，画袋放在腿边。他看着蔡潆萱的背影，看着她缠着纱布的手，看着她在纸上画下的第一根颤抖的线条，因为手疼，那线条画得歪歪扭扭。
“喂，发什么呆呢？”王迪从后门晃进来，把画袋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声响。他在刘烨旁边坐下，瞥了一眼前面的蔡潆萱，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手还缠着呢？够娇气的。”
刘烨没有接话。他低头从画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撕下一小角纸。
道歉的话该怎么写？
他握着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同学小声交谈。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终于，他写下第一行字：
“昨天的事，对不起。”
太简单了。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重新撕下一块纸。
“我不是故意要烫伤你，真的对不起。”
还是不对。他想起蔡潆萱当时困惑的眼神，她接过尺子时毫无防备的样子。那张纸也被揉成一团。
第三张纸。炭笔的粉末沾在指尖，黑黑的。
“蔡潆萱同学：我为昨天的愚蠢行为向你郑重道歉。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你的手一定还很疼。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如果你需要什么补偿，尽管说。再次道歉。刘烨”
他盯着这段话看了几秒，然后在这段话下面又加了一句：
“求你了，姑奶奶，原谅我吧。”
写完这句，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但他还是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趁老师还没进教室，轻轻扔到蔡潆萱的桌上。
纸条落在她的素描本旁边，像一片灰色的落叶。
蔡潆萱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继续画着她的线条，仿佛那张纸条根本不存在。只是她削笔的动作更用力了些，炭笔断了一小截。
刘烨等了五分钟。
他又撕下一张纸。
“祖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要怎么才能消气？要不你也烫我一下？或者我给你买一个月的早餐？求你说句话吧。罪人刘烨”
这次他把纸条折成飞机形状，轻轻一掷。纸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降落在蔡潆萱的笔袋旁。
蔡潆萱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放下炭笔，拿起纸飞机，在手里握了几秒。刘烨屏住呼吸。但最终，她只是把纸飞机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塞进了抽屉深处。
还是没有反应。
刘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他趴在桌上，想起唐静失望的眼神，心口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行，必须得到原谅。不是为了蔡潆萱，不是为了唐静，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那么糟糕！证明自己还能被原谅！
他猛地坐直，第三次撕下纸条。这次他没有多写，只写了一句话：
“只要能让你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了。”
他把纸条折成最小的方块，这一次，他轻轻碰了碰蔡潆萱的肩膀。
蔡潆萱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不知道是因为昨天哭过，还是没睡好。她的目光落在刘烨脸上，又落在他手中的纸条上。有那么一瞬间，刘烨觉得她会把纸条扔回来，或者直接撕掉。
但她没有。她接过纸条，展开，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像是想忍住，但没忍住。她的眼睛弯了起来，虽然很短暂，但刘烨看见了，她笑了。那笑容像阴雨天里突然透出的一缕阳光，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确实存在过。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什么，折好，递还给刘烨。
刘烨接过纸条，手指有些颤抖。他展开，看见蔡潆萱清秀的字迹：
“不用买早餐。只要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但刘烨感到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他抬起头，想对蔡潆萱说声谢谢，但就在这时——
“哟，传纸条呢？”王迪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带着惯有的戏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眼睛瞟向刘烨手里的纸条，“聊什么呢这么起劲？”
刘烨下意识地把纸条攥进手心。“没什么。”
“得了吧。”王迪笑嘻嘻地夺过刘烨的速写本，又撕下一小块纸。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刘烨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了一行字：
“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啊？”
刘烨瞳孔一缩：“你干什么？！”
但王迪已经把纸条折好，在桌子底下轻轻一踢，纸条滑到了蔡潆萱的椅子边。他朝刘烨挤挤眼睛，做了个“嘘”的手势，脸上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刘烨想弯腰去捡，但已经来不及了。蔡潆萱感觉到了脚下的动静，低头捡起了纸条。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刘烨看见蔡潆萱展开纸条，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看见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一遍，又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什么，重新折好。
纸条被递了回来。
不是递给王迪，而是递给刘烨。
刘烨僵硬地接过纸条。他瞪了王迪一眼，王迪正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然后，他慢慢展开纸条。
蔡潆萱的字迹比刚才更加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如果你是真心的话……我愿意试着喜欢你。”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好像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刘烨盯着那行字，盯着“喜欢你”那三个字，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冲上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手心开始冒汗。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从未有一个女孩，用这样认真的笔触，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即使知道是误会，即使知道纸条不是自己写的，但那一瞬间的冲击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向蔡潆萱。
她也正看着他。她的脸颊还红着，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亮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又像是期待着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等待着。
刘烨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我写的”，想说“这是王迪的恶作剧”。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蔡潆萱眼里的光，看着那光里细小的、脆弱的期待，突然觉得，如果现在说出真相，那光芒会瞬间熄灭。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那样的熄灭。
王迪在身后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说：“看什么看，回话啊。”
刘烨握紧手中的纸条。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手心生疼。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
老师抱着静物箱走进教室，开始布置今天的素描内容。同学们纷纷翻开本子，调整画板。蔡潆萱最后看了刘烨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