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企业改制的那几年，许多人下海经商或自主创业，也有一些人陷入消沉，坐吃山空。刘焕军和孟庆敏就属于后者。孟庆敏在家带孩子、打麻将，刘焕军则出去开摩的维持生计。
人们常说，夫妻俩若都太有主意，就容易吵架。真正和睦的夫妻，往往是一个有主见、一个没主见。有主见的带着没主见的过日子，没主见的总带着点崇拜，有主见的也乐得操心。两人之间没有算计，有话就说，哪怕尽是些废话，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可刘焕军和孟庆敏偏偏不是这样。没主见的那位，总觉得自己聪明，什么事都要争个对错。
这样的相处，渐渐磨掉了夫妻间应有的依靠与温度。两人在困顿的生活里，不是互相搀扶，而是彼此拖拽。时间久了，这个家仿佛只剩下两张嘴，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刺。
后来刘焕军迷上买彩票，大概有小半年了。起初是瞒着孟庆敏的，每天下班路上悄悄买几注，彩票纸都折得小小的，塞在裤兜最里头。可纸包不住火，到底还是让孟庆敏发现了。那天洗衣服，她摸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两人大吵了一架。孟庆敏骂他不务正业，尽做白日梦；刘焕军闷头不说话，但第二天，照买不误。
后来事情起了变化。有一回刘焕军中了两百块，虽是小钱，却让孟庆敏愣了神。她从丈夫手里接过那几张红票子，翻来覆去地看，没再骂人。再往后，不知怎么的，她也跟着琢磨起那些数字来。
刘烨冷眼看着这对活宝父母，觉得他俩都像得了精神病。好好过日子的人，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数字上？他劝过两次，但刘焕军和孟庆敏只当耳旁风，他也就不再说了。
彩票开奖的时间一到，电视机就跟刘烨没关系了。
刘焕军和孟庆敏会准时坐在沙发上，两人盯着屏幕，像是在看什么要紧东西。刘烨刚看进兴头，故事正到关键处，父亲的声音就来了：“回你屋去。”
孟庆敏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平的，却让他没法反驳。刘烨舍不得挪窝，眼睛还黏在屏幕上，刘焕军的手已经按在遥控器上了，没什么表情，就是等着他走。
他只能站起来，一步一回头，屏幕上的动静还在勾着他。刚到房门口，母亲就补了一句：“把门关上。”
刘烨关上房门，房间里静得很。客厅里的开奖播报声能飘进来一点，断断续续的。他坐在床沿，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失落。
这就是刘烨的少男生活里的插曲。
它不是什么新鲜事，差不多过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没有征兆，也没有规矩，该来的时候就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
刘烨一开始还会沮丧，后来就不怎么在意了。他不会去想这插曲为什么会来，也不会去琢磨下次什么时候来。就像每天要吃饭、要睡觉一样，这插曲成了他生活里的一部分，没有抱怨，也没有欢喜，就那么受着，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通常情况下，那些在原生家庭里受了不少折磨的人，看着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和正常家庭长大的孩子一起读书、工作、结婚，日子过得平平稳稳，看不出半点异常。小时候受的委屈，年轻时吃的苦，都像被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没人提起，自己也好像忘了。
他们按时上下班，逢年过节也会回家看父母，说话做事都透着客气，甚至比旁人更懂得讨好。别人以为他们过得挺好，他们自己有时候也这么觉得，好像那些过去的折磨，真就成了过眼云烟。
可专家说，这些情绪藏不住的。它们只是在等一个时候，一个爆发的时刻。
这个时刻，一般在三十多岁。
人到了三十多岁，日子好像稳定了，可心里的东西也攒够了。小时候不敢说的怨，年轻时没处发的恨，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大事，可能就是一次普通的通话，一句平常的唠叨，甚至只是看到父母老去的样子，那些压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情绪，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们开始怨恨父母，怨他们当初的冷漠，恨他们曾经的伤害。这种怨恨来得又猛又烈，不像年轻时那样隐忍，也不像孩子那样哭闹，就是实打实的恨，藏在平静的日子里，甩都甩不掉。
旁人觉得突然，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不是突然，是攒了一辈子的情绪，终于到了该出来的时候。三十多岁，不算老，可也不算年轻了，终于有勇气，也有底气，把心里的怨恨，对着父母，说出来了。
刘焕军买彩票的习惯，一直维持到他五六十岁，要么天天往福利彩票站跑，要么蹲在路边的小摊子前，盯着那些印着数字的纸片。
早些年他只买福利彩票，总异想天开能中个大奖。后来没那运气，就改买小的，一把能中八十、一百的那种。运气好的时候，他中过一千多，钱刚揣进口袋，孟庆敏就伸手要钱。
刘焕军没辙，不得不给。钱给出去，转身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背地里骂几句，声音不大，却咬牙切齿。孟庆敏拿到钱，也不闲着，回到屋里，也会背地里骂刘焕军，骂他没出息，就知道靠这个碰运气。
这些话，刘烨都听得清清楚楚。听了十几年，记了十几年。刘焕军骂孟庆敏贪财，孟庆敏骂刘焕军窝囊，两人骂来骂去，日子还是老样子。刘烨看着他们，心里明白，老话没说错，一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刘烨对父母成见那么深，不是没缘由的。
孟庆敏和刘焕军那糊涂透顶的养育法子，把刘烨的性子养得拧巴又古怪。他们从不会好好说话，要么是冷着脸数落，要么是凭着自己的心思瞎指挥，从来不管刘烨心里想什么。
久而久之，刘烨变得沉默又敏感，遇事只会憋着，不懂怎么表达，也不敢去争取。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手足无措；碰到喜欢的人，更是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就说他青春期那点情窦初开的心思，本来是多干净的一件事d。可他因为骨子里的自卑，因为从小被否定惯了，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眼睁睁看着那个姑娘走远，心里疼得厉害，却连挽留的话都憋不出来。
后来他才明白，不是自己不够好，是父母那些乱七八糟的养育方式，把他的底气磨没了，把他爱人的能力也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