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马场初盟

宋府闭门谢客的第七日，宋时来终于能骑马了。

不是真的纵马奔驰——她胸前的贯穿伤才刚结痂，

剧烈运动还是会疼——而是由翠竹牵着缰绳，在宋府后院的马场慢慢遛弯。

马场不大，原是宋明远年轻时练剑的地方，后来荒废了，长满了杂草。宋时来养伤这半个月，让下人重新平整了地面，搭了简易的箭靶和障碍。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宋时来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母马上，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弓——是沈云前几日派人送来的，弓身轻巧，拉力适中，正适合女子使用。

“小姐，您慢点……”翠竹紧张地牵着马，一步三回头。

“没事。”宋时来试着拉了拉弓弦，手臂还有些乏力，但比前几日好多了。

她搭上一支木箭——箭头包了棉布，射不远，也不会伤人。瞄准十步外的草靶，松手。

箭矢飞出，歪歪斜斜地插在靶子边缘，离红心差了一大截。

“再来。”宋时来不气馁，又取一支箭。

半个月的静养，让她有时间思考很多事情。她知道自己现在看似风光——御用金牌在手，陛下赏识，沈云支持——但根基太浅。周家不会善罢甘休，陆家态度不明，朝中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需要一个真正的依仗。

不是父亲的庇护，不是皇帝的赏识，而是……她自己。

这个时代对女子太苛刻。即便有“国士之风”的名头，即便能入工部参与弩机制作，她依然只是依附于他人的存在。

她要改变这一点。

而要改变，首先要有自保的能力。

“嗖——”

第二箭射出，还是偏了。

宋时来皱眉。她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臂力、眼力、耐力都不够。原主十六年来娇生惯养，除了绣花扑蝶，连重物都没提过。

“你这样握弓，手腕会受伤。”

一个沉稳的男声突然从身后响起。

宋时来猛地回头。

沈云不知何时站在马场入口处，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提着马鞭，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沈将军？”宋时来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路过。”沈云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弓，“你握弓的姿势不对。”

他站到她身侧，单手举弓示范：“手腕要平，肘部微曲。拉弦时用背肌发力，不是用手臂。”

说着，他搭箭开弓——动作行云流水，弓弦拉满的瞬间，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嗖！”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宋时来看得眼睛都直了。这男人射箭的样子……太帅了。

“试试。”沈云把弓递还给她。

宋时来接过，学着他的姿势重新握弓。沈云站在她身后，伸手纠正她的手腕：“再低一点。对，就这样。”

他的手很稳，掌心有粗糙的老茧，触到她手腕皮肤时，带来一阵陌生的温度。

宋时来心跳漏了一拍。

“别分心。”沈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专注靶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拉弦，瞄准，松手——

“嗖！”

这次箭矢飞得更稳了，虽然还是没中红心，但离得近了许多。

“有进步。”沈云点头，“但发力还是不对。你太急了，箭矢离弦的瞬间，身体不能晃。”

他又示范了几次，每射一箭就讲解一个要点。宋时来认真听着，跟着学。

半个时辰后，她已经能勉强射中靶子了。虽然十箭只有三箭上靶，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歇会儿吧。”沈云看她额头渗出细汗，示意翠竹牵马过来。

两人走到马场边的凉亭坐下。翠竹端来热茶和点心，然后识趣地退到远处守着。

“将军今日来，不只是‘路过’吧？”宋时来喝了口茶，轻声问。

沈云看她一眼，没否认：“周家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影阁’接了单子。”沈云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目标是两个人——你，和我。”

宋时来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影阁？”

“江湖上最贵的杀手组织。”沈云解释，“接单必成，不死不休。周穆仁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那……”宋时来声音发干，“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沈云放下茶杯，“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你府里府外都有暗卫。但你最好……尽量不要出门。”

宋时来沉默了。

躲，是下策。但以她现在的能力，硬碰硬就是找死。

“将军，”她忽然抬头，“我想学武。”

沈云愣了一下：“学武？”

“对。”宋时来眼神坚定，“我不求成为高手，但至少要能在危险来临时，有自保的能力。”

沈云看着她。少女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种他熟悉的……求生欲。

就像崖下时，她抓住他衣襟说“救我”时的眼神。

“学武很苦。”他缓缓道，“而且需要时间。你现在伤还没好全，不能剧烈运动。”

“我可以从基础的开始。”宋时来说，“扎马步，练臂力，学招式……一点点来。”

沈云沉默了。

他在权衡。教宋时来武功，意味着两人会有更多接触，关系会更紧密。这在目前的局势下，未必是好事。

但……

“好。”他最终点头，“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黄昏过来教你一个时辰。”

宋时来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云站起身，“但有个条件。”

“您说。”

“我教你武功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沈云看着她，“包括你父亲。”

宋时来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保护他。如果周家知道沈云在教她武功，恐怕会狗急跳墙。

“我答应。”

“那就这么定了。”沈云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强筋健骨的药丸。”沈云说，“每天一粒，温水送服。能帮你尽快恢复体力。”

宋时来接过来，瓶身温热：“谢谢将军。”

沈云点点头，大步离开马场。

宋时来握着药瓶，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像一道光，劈开她眼前的黑暗。

“小姐，”翠竹走过来，小声道，“刚才沈将军教您射箭的样子……真好看。”

宋时来回神，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奴婢没胡说。”翠竹笑嘻嘻的，“小姐您不知道，沈将军平时可严肃了，谁都怕他。可刚才教您的时候，多耐心啊……”

宋时来脸上微热，岔开话题：“去准备一下，明天开始，我要练武。”

“练武？！”翠竹惊了，“小姐您的伤——”

“伤快好了。”宋时来打断她，“按我说的做。”

她转身看向箭靶，眼神逐渐坚定。

学武，只是第一步。

她要变强，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保护她在乎的人。

强到……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沈云身边。

而不是永远被他护在身后。

夕阳西下，马场被染成一片金红。

宋时来重新拿起弓，搭箭，拉弦。

这一次，她的眼神更专注，手臂更稳。

箭矢离弦，划破晚风——

“噗！”

稳稳扎进靶心。

虽然只是棉布箭，虽然靶子只有十步远。

但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她掌握自己命运的开始。

远处，宋府屋顶上，沈云静静站着，看着马场上那个纤细却倔强的身影。

他身后，赵副将低声汇报：“将军，影阁的人已经进城了。一共八个，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

“盯紧了。”沈云声音冰冷，“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是。”

赵副将领命退下。

沈云又看了宋时来一眼，才转身离开。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一场看不见的厮杀，即将开始。

而马场上的少女，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弓，一次又一次地，射向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