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上海语言学校的走廊里,回响着小女孩细碎的脚步声。微风习习,拂过路两旁栽种的大树,翠绿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有了生命,正与掠过的清风嬉戏。她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景色,心中赞叹着自然之美。

今天的语言课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学的只是基础。拉查娃迪已经能记住不少常用的句子了。不知不觉,来这里已经一个星期了,不知道姐姐现在怎么样……希望自己能快点掌握这门语言。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引擎声,车子稳稳地停在约定的地点。小女孩轻快地跑向那辆正开门等她的车。

“今天过得开心吗,小姐?”杨家的司机连叔问道。

拉查娃迪坐上车,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因为她还没法完全听懂中文。连叔似乎明白了,回以慈祥的微笑,并为她关好车门。

巨大的轿车穿梭在城市间,掠过外滩,掠过那座曾经作为中国乃至世界最高绿屋顶建筑而辉煌一时的和平饭店。然而,那双忧郁的小眼睛里并没有多少惊奇,她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直到车子在大门口停稳。连叔下车为她开门,拉查娃迪礼貌地合十行礼致谢,那可爱的模样煞是讨人喜欢。

突然,拉查娃迪听到玻璃房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她循声望去,脸色一变,立刻飞奔向花房。

“住手!……”拉查娃迪大声疾呼。

然而她的制止毫无作用。嘉欣在天乐的推搡下踉跄倒地。天乐根本不在意倒地的女人,他弯下腰准备捡起掉在地上的八音盒,但那双小手比他更快,抢先一步把东西夺了过去。

“立刻给我!”他对着她怒吼。

拉查娃迪听不懂他的话,但从他的神态能猜出他想要那个八音盒。她倔强地不肯放手。天乐跨步逼向拉查娃迪,她转身便跑,天乐紧追其后。嘉欣挣扎着爬起来,急忙跟了上去。

拉查娃迪跑到了花园中央开阔的池塘边,发现前面已无路可走,只好停下脚步。她缓缓转过身,对上天乐那双因狂怒而火光跳动的眼睛。

“给我……”

他一边说一边逼近。拉查娃迪浑身发抖,被恐惧笼罩着步步后退。由于没注意到脚下,她后仰滑进了池塘。惊慌失措中,她下意识地甩开了手中的八音盒。

八音盒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花园里的一块装饰景观石上,瞬间破碎崩裂。与此同时,拉查娃迪的身躯也坠入了水中。紧随其后的嘉欣毫不犹豫地跳下水去救拉查娃迪,而那个年轻人却只是呆呆地看着手中破碎的八音盒残骸。

嘉欣费力地把拉查娃迪托出池塘。拉查娃迪看向那个害她落水的始作俑者,却发现他正用一种极度阴冷凶狠的目光盯着她们,那眼神让两人不寒而栗。嘉欣紧紧搂住拉查娃迪,拼死护住她,唯恐天乐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出什么事了……”

看到浩南及时出现,嘉欣终于松了一口气。天乐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做出嘉欣预想中的过激举动。他死死攥着破碎的八音盒,转身离去。但嘉欣心里清楚,这个年轻人已经彻底记恨上了她们——因为她动了他最重要的东西,而拉查娃迪又是导致它损毁的直接原因。

大毛巾包裹着拉查娃迪湿漉漉的长发。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在客厅里焦虑徘徊的嘉欣。

“浩南……对不起。”

浩南转头看向妻子,眼中满是体谅。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天乐自生母静梅去世后,性格变得孤僻叛逆,处处与他作对。就算没有嘉欣,天乐也总会找机会生事。

“没事……我明白。”

“可那是他最珍视的东西……”

“你不是故意的,嘉欣。”

浩南宽厚的怀抱在此时显得格外温暖,奇迹般地平复了她的不安。然而,拉查娃迪在听完嘉欣讲述那个八音盒的来历后,心中充满了愧疚。她原本以为天乐是在抢嘉欣的东西才出手帮忙,没想到竟然是自己弄巧成拙。

自那天起,天乐就再也没回过杨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很明显,他不想见到嘉欣和拉查娃迪。拉查娃迪反而觉得松了口气,面对天乐总是让她感到压抑。

她在花房里对着“拉查娃迪”花微笑,嘉欣准许她把这盆花放在这里。这座花房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圆顶建筑,四周镶满了玻璃,里面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尤其是那片白玫瑰,开得格外娇艳。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拉查娃迪回头一看,吓得立刻低头缩颈,心虚地放下了手中的喷壶,悄悄挪动脚步想溜向大门。

“站住。”

天乐长臂一伸,像拎小鸡一样搂住她的腰,将她提到了面前。他那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脸,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好心的算计。拉查娃迪吓得魂飞魄散,完全不知道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年轻人剑眉微挑,显得有些意外。这句中文的道歉并没能消解他的怒火,他的眼神依然冰冷。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随即提着小女孩走向花房的一角——那里有一个专门为他的宠物隔出的小房间。

哐啷一声!小女孩被摔在地板上,紧接着是一声尖锐刺耳的惊叫。让拉查娃迪几乎吓疯的是,地板上爬满了肥硕碧绿的软体昆虫,正四处蠕动。

“拿走!快把它们拿走!”

天乐双臂环抱,冷眼看着被吓得爬上桌子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他没有一丝怜悯,反而为看到她被吓哭而感到莫名的快感。

拉查娃迪哭得抽抽噎噎,她最害怕这种绿色的肉虫子了。那个混蛋竟然用这种方式报复她!她壮着胆子跳下桌子想冲向大门,却被天乐拦住,又一把拎回去扔进了虫堆。她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哀求,他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狠心地反锁了房门,将她独自关在花房深处。

直到几个小时后,连叔才发现了她,将她从花房里抱了出来。此时的拉查娃迪狼狈不堪,满身灰尘,头发乱作一团。她不停地抽泣发抖,死死抱着连叔不撒手。

嘉欣得知后,抱着拉查娃迪痛哭流涕,责备自己没能保护好她。那晚拉查娃迪发起高烧,嘉欣守了她一夜。几天后病情好转,嘉欣便安排她和照顾家里多年的老佣人“阿姨”一起睡。阿姨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身体硬朗,慈祥友善。嘉欣嘱托阿姨在自己不在家时务必看顾好拉查娃迪。

拉查娃迪开始疯狂地想家。想念姐姐童晓,想念妈妈。

眼泪滴在餐桌上的粥碗里。当她得知妈妈的替身——那盆“拉查娃迪”花,在她发烧那天就被那个狠心的男人毁坏时,心如刀割。阿姨在一旁叹气摇头,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她也觉得少爷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少爷……”阿姨突然喊道。

拉查娃迪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天乐正双手抱胸靠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拉查娃迪厌恶极了这种眼神,因为这通常意味着他又要出坏主意整她了。她猛地站起身想离开,不想再看到这张脸。

谁知刚走到门口,天乐便一把将她拎起扛在肩上。拉查娃迪尖叫着求救,她怕极了,以为又要被带去喂虫子。她拼命踢打抓挠,却毫无作用。如今天乐的父母都不在家,家里没人敢拦他。

“少爷,快放开她吧!”阿姨和连叔追在后面,却无能为力。

天乐将瘦小的拉查娃迪塞进黑色跑车,不由分说地帮她扣好安全带,随即坐回驾驶座,锁死车门,发动引擎疾驰而去。拉查娃迪只能缩在座椅里默默流泪。天乐锐利的目光不时扫向她,一言不发。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了一座位于海边山坡上的豪宅前。

“下车。”

冷冰冰的命令没能让拉查娃迪动弹分毫。她横下心死活不下车,最后天乐只能强行把她从车里拽出来拎进屋里。

这座白色的现代别墅依山而建,设计得很有层次感,每个房间都能饱览海景。屋内的装饰竟然是淡淡的粉色系,跟眼前这个冷酷的男人格格不入。他把她往地毯上一扔,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遛狗绳,一头拴在她的脚踝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办公桌腿上。

“放开我!你凭什么绑着我!”拉查娃迪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小狗。这疯子到底想干什么?男人没理会她的叫喊,抓起椅背上的毛巾进了浴室。

许久,浴室门打开,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的皮肤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肥皂清香。他腰间围着浴巾,就这么赤着上身走了出来。

其实天乐并不是真的想虐待她,只是看到心爱之物被毁,报复心作祟。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要带这个爱哭鬼来这里。此刻她还在不停抽泣。天乐随手擦了擦湿发,心想:明天再把她送回去吧,今天先让家里那两个女人急死。想到这里,他露出了得意的坏笑。

天乐动作利索地换上宽大的睡衣。尽管拉查娃迪还是个孩子,但女生的羞涩让她立刻转过头去不敢看。

过了一会儿,她偷偷回过头,看见他已经在桌前坐下,膝盖上放着一把吉他。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发出了阵阵琴音。

那是他那天写的曲子。但拉查娃迪发现,他用的曲调竟然是她修改过的版本。她在心里暗暗腹诽这个坏蛋,随后背对他躺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半夜,拉查娃迪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乱叫。她偷瞄了天乐一眼,他从傍晚到现在还没给她吃任何东西。

天乐挑了挑眉,斜眼看向声音的来源。他正集中精神构思新歌,本不想理会这烦人的小鬼,可那饥肠辘辘的声响实在让他没法专心。看到拉查娃迪那双哀求的大眼睛,他最终还是心软了,起身走向厨房。

拉查娃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竟然会下厨。虽然只是简单的煎蛋盖饭,但那香味扑鼻而来,诱人极了。至于味道如何,还得尝了才知道。天乐把餐盘和水搁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地回到座位继续创作。拉查娃迪开心地吃着热腾腾的饭菜,不时瞟一眼天乐……心想,原来这坏蛋也还是有一点点优点的。

窗外的雨声渐渐盖过了吉他的旋律。拉查娃迪随手捡起一张被天乐揉成团扔过来的废纸铺平。纸上的乐谱乱七八糟,显然是一首新歌,但曲调卡在了很奇怪的地方。她突然很想要一枝铅笔。

她又捡起一张废纸,脑子里自动开始重组那些杂乱的音符。她稚嫩的嗓音轻声哼唱了起来。正埋头苦思的天乐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盯着她。

还没等拉查娃迪反应过来,脚踝上的牵引绳被猛地一拽,她整个人被拉向办公桌。拉查娃迪拼命想往回缩,可她的小胳膊小腿哪里敌得过这个大男人的力气,最终还是被天乐粗鲁地拽到了面前。

“疼死我了!”她痛呼一声,嘴里不停嘟囔埋怨着,可惜天乐一句也听不懂。

“你能读懂乐谱,对吧?”

拉查娃迪虽然听不明白,但看他的神情和动作,大概猜出了他的意思,为了安全起见,她点了点头。

天乐把铅笔和纸塞进她手里,拿起吉他开始弹奏他的草稿。拉查娃迪在纸上划了一阵,随后递还给他。

天乐盯着纸上的笔记,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他无法想象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竟然有这种才华。

那一晚,拉查娃迪被迫成了天乐的临时助手。他填词,她作曲。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房间。天乐看着趴在地板上睡着的小女孩,手里还紧紧攥着铅笔。自挚爱的母亲去世后,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和这孩子待在一起,让他想起了母亲。以前母亲也会整夜陪着他写歌。虽然母亲不是专业人士,但她极有天赋。

天乐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轻飘飘的小身体。拉查娃迪那张纯净无瑕的睡脸让他心生怜爱,竟不由自主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孩子身上确实有着令他惊喜的魔力。

他把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自己也因为精疲力竭,顺势躺在了她身边。他伸手环住那个瘦小的身躯,沉沉睡去。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与这个纯真无邪的小女孩之间,产生了一丝微妙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