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萧胤视角——
朕躺在这张宽大得令人心慌的龙榻上,已经很久了。
久到窗外的日影从东移到西,久到殿内熏香的青烟断了又续,久到身边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们都低垂着眼,动作轻悄,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朕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朕咽下这最后一口气。
御医开的汤药一碗碗灌进来,苦涩的味道在舌尖麻木地蔓延。
身体像一截被虫蚁蛀空的朽木,沉重,不受控制,唯有胸腔里那口残喘的气,和脑子里那些愈发清晰的旧日光影,还在固执地证明着:萧胤,你还活着。
活在这金碧辉煌的囚笼里,活在这无边无际的、清醒的衰弱中。
太子——如今该叫他监国太子了——时常来。
带着一身朝堂上的锐气,或疲惫,恭敬地向朕禀报政务。
他处理得越来越得心应手,眼神沉稳,手段老辣,隐隐已有帝王气象。
朕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朕这个儿子,像朕,又不像朕。
像的是那份对权柄的渴望和掌控力,不像的是……他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些朕年轻时不曾有过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尤其是当他目光掠过龙榻另一侧,那个小小的贵妃榻时。
那里睡着新进宫的宁妃姜氏,一个嫩得出水、胆子也小得像兔子似的丫头。
起初是答应,后来朕任性了一次,让她当了妃,赐号宁。
让她睡在这儿,是朕一时兴起,也是实在厌烦了这死寂。
御医说静养,可无边无际的安静,只会让死亡的气息更浓。
朕需要一点声音,一点……活人的声音,哪怕那声音讲的是些幼稚可笑的东西。
她吓坏了。
起初连话都说不连贯,翻来覆去就是家门口那点芝麻绿豆。
朕闭着眼听,并不真的在意内容,只是贪恋那声音里的生机,像干涸河床听见遥远的溪流。
后来,她胆子大了些,开始讲些市井传闻,风物景色,甚至自己瞎编的故事。
讲糖人儿怎么画,讲灯会多么热闹,讲走街串巷的货郎担上百花筒的奇妙,讲七夕的银河和乞巧的女儿家……
她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在空旷的大殿里飘荡,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腔调。
那些故事幼稚,贫乏,甚至漏洞百出。
可偏偏,她讲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仿佛她口中那些早已模糊或根本不存在的热闹,真的就在眼前。
朕听着,思绪常常飘得很远。
飘到朕还是皇子时,偷溜出宫混入市集,看杂耍,买糖人,被侍卫找到时狼狈不堪却又兴奋雀跃的午后;
飘到朕初登大宝,意气风发,想着要励精图治,开创盛世的那股子心气;
飘到后来,在这权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与兄弟争斗,与臣子周旋,平衡后宫,算计天下……
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和色彩的时光,是什么时候一点一点褪色,最终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灰白和这挥之不去的药味?
这个叫姜宁的小妃嫔,她讲述的那个世界,简单,热闹,充满拙劣却生动的烟火气。
那是一个朕曾经触摸过,却早已彻底失去,甚至不屑一顾的世界。
如今躺在这里,动弹不得,才惊觉,那或许才是“活着”本身的味道。
朕有时会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她。
她察觉到目光,便会紧张地停下,怯生生地望过来。
那双眼睛,清澈,惶恐,深处却还藏着一点点未曾被这深宫彻底磨灭的好奇与光亮。
像极了朕早逝的元后,刚嫁过来时的模样。
只是元后的光,很快就在宫廷倾轧和朕的忽视中熄灭了。
而眼前这小丫头的光……能维持多久呢?
朕的目光,也会若有似无地扫过那道厚重的帷帐。
朕知道,太子时常在那里。
批阅奏折,或者,只是静静地听。
那小子……对他这个“小母妃”,似乎过分关注了。
朕心里明镜似的。
他那眼神,朕年轻时也有过。
那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妃嫔该有的眼神。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带着侵略性,带着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被那点“不合时宜”的光亮所吸引的烦躁。
朕该怒吗?
该阻止吗?
可朕只觉得疲惫,和一丝荒诞的兴味。
这宫里,肮脏的、悖伦的事还少吗?
朕自己手上也不干净。
太子年轻,心气高,手段狠,将来必是一位强势的君主。
这样一个女子,落在他手里,是福是祸?
她那点微弱的光,在他那深沉晦暗的心性和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里,能照亮什么?
又或者,会被彻底吞噬?
罢了,罢了。
朕已是将死之人,这身后洪水滔天,又与朕何干?
只是偶尔,在她讲述那些幼稚故事,眼里泛起憧憬的光时,朕会恍惚觉得,这冰冷死寂的养心殿,似乎也被那微弱的声音,注入了一点点虚妄的暖意。
像寒夜里旅人看到的、遥远驿站的一点灯火,明知触不可及,却也能给绝望的心,一丝渺茫的慰藉。
那天她讲的是七夕乞巧。
讲到女儿家月下穿针,对着银河许愿。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向往。
朕听着,渐渐意识模糊。最后的念头是:牛郎织女,一年尚能一见。
朕这困于龙榻的腐朽之躯,与她口中那鲜活热闹的人间,已是永隔。
不知朕死后,这深宫又会上演怎样的戏码?
太子会如何待她?
她那点光,是很快熄灭,还是……能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继续燃烧下去?
可惜,朕看不到了。
也好。
这冗长而乏味的一生,这充满算计与孤寂的帝王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龙榻余音,随风散了吧。
只愿来生……莫再生于帝王家。
——先帝萧胤于弥留之际,残存意识中最后所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