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地牢藏女,旧人重逢

小桃坐在府衙后堂的偏厅里,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面上堆着一摞刚出笼的馒头,一碟子酱菜,一碗热粥,还有一盘切好的卤肉,她已经吃了三个馒头,正在啃第四个,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沾着馒头屑,手指上全是油,但她顾不上擦,也顾不上抬头,粥碗见了底,她又去端第二碗,端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粥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她拿袖子一抹,继续往嘴里灌。

孙大娘站在门边,胳膊肘上搭着一条布巾,看着那姑娘吃东西的样子,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她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大娘,压低声音说:“你瞧瞧,这姑娘是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那馒头一口接一口的,连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着了也不管。”

王大娘撇着嘴摇了摇头,手里攥着刚拿来的另一碟馒头,犹豫着要不要现在端过去。“我看她那手腕上全是勒痕,额角还有伤,脚底板我看见了,磨得都没一块好皮。你说什么人能下这种狠手?”

“谁知道呢。”孙大娘叹了口气,又拿胳膊肘推了推王大娘,“你去跟她说一声,让她慢点吃,别噎出毛病来了,回头大人问起来咱们说不清。”

王大娘端着那碟馒头走过去,轻轻搁在矮几上,伸手在小桃的后背上拍了拍,拍得很轻,像是怕把她拍碎了。“姑娘,慢点吃,慢点吃,不够后头还有,厨房里还蒸着一笼呢,没人跟你抢。”

小桃嘴里塞满了东西,抬起头来,腮帮子鼓着,眼睛圆圆的,含着半包还没咽下去的馒头,看着王大娘。她使劲嚼了几下,咽下去,嗓子被馒头渣刮得有些发痒,她咳了两声,赶紧拿手捂住嘴,咳完了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谢谢大娘……谢谢……”

“谢什么呀,你慢点吃就行。”王大娘摆了摆手,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也有不解。

她转身走回门口,跟孙大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们在府衙后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饿的,没见过饿成这样的。

小桃又伸手去拿馒头,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后堂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从月洞门那边一路响过来,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赶着办。伴随着脚步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正在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验伤的事先缓一缓,把卷宗收好,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她人在哪儿?”

孙大娘和王大娘同时转过头去,她们听见那个声音,立刻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东西往围裙里一塞,退到墙边。

小桃的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块,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她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矮几旁边,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门被推开了,沈浩走进来的时候步子还是急的,月白的衣摆带起了一阵风。他后面跟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抱着一摞卷宗,走得慢一些,但也跟得很紧。

沈浩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矮几旁边那个跪着的身影上。他看见她蜷着身子跪在那里,脊背弓着,额头快要碰到地面,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根竹竿上。

“起来说话。”

小桃没有立刻起来,她的额头抵在地砖上,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上来:“民女有冤,求大人替民女做主。”

沈浩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看着她那件水红纱衣皱成一团裹在身上,看着她散乱的头发,看着她手腕上那一圈已经结了痂的深红色勒痕。“起来。”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放平了一些,“你不用跪着,起来说话。”

小桃的额头在地砖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直起身来。她的膝盖还跪着,那张脸在晨光里显露出来,瘦削的,苍白的,嘴唇上还沾着馒头屑,额角有一块结了痂的伤,下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站在沈浩身后的那个老者忽然动了,他本来抱着卷宗安静地站在后面,他的目光从小桃抬起头的那一刻就定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盯了两息,三息,然后他手里的卷宗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他

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太稳,膝盖像是有些发软,他盯着小桃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声音,又哑又颤。

“小姐?”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他盯着小桃的脸,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摔倒,他走到小桃面前,弯下腰,凑近了看她的脸——他看她的眉眼,看她下颌那道浅浅的旧疤,看她耳垂上那粒几乎看不见的耳洞。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小姐……真的是你吗?”

就在另一边,筱筱顺着那层妖气往里面走,那层气从地面往上渗,越往里走越浓,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扇铁皮门,门上生了锈,门缝里透出来的味道比别处更重,更沉,混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门没有锁,她伸手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筱筱侧身闪了进去,楼梯往下走,越走越暗,越走越凉。墙壁上渗着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石阶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最底下的时候,妖气压得她的胸口有些闷。

她看见了那排牢房,走廊两侧,一间挨着一间,铁栅栏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栅栏的间隙很窄,只够伸出一只手。

每一间牢房里都关着人。

是女孩子们,她们蜷在各自的角落里,缩着身子,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躺在稻草上,有的蹲在门边,两只手抓着铁栅栏,脸贴在缝隙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走廊的方向。

筱筱顺着走廊慢慢走过去,一间一间地看,那些女孩子有的看见她走过来,像是已经习惯了有人从这里经过,又像是已经不在乎了,她们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群被养在暗室里太久、已经忘了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的鸟,她们的年纪看起来都不大,有的甚至只有十来岁,身子骨还没长开,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筱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想起那本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行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曾经站在外面的太阳底下,曾经有过父母,有过家,有过可以回去的地方,然后她们被卖到了这里,被关进了这些牢房里,被喂了药,被磨掉了眼睛里那点光。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间牢房的门边,靠着墙壁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裳,袖口宽宽地垂下来,衣料上沾着灰,蹭着泥,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白皙的手腕,她的头发散着,从发带里滑落了大半,垂在肩侧,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头歪向一边,像是晕过去了。她的两只手被一根暗红色的绳子绑着,绳子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结扣的地方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那张脸,筱筱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三息,她认得那副眉眼,认得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认得那个微微蹙着的眉心。

“苏清。”

牢房里的那个女子没有反应,她的头歪着,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很浅很浅,颧骨微微凸着,嘴唇干裂着,嘴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筱筱冲到铁栅栏前面,两只手抓住栅栏,用力拽了一下,栅栏纹丝不动,锁得很牢,她穿过铁栅栏,“苏清。”她又叫了一声,苏清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有一丝极细微的反应,但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筱筱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绳子上,那根绳子不是普通的绳子,表面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这绳子有问题!”

筱筱施法,突然绳子颤了一下,扭了两扭,然后“啪”地一声断了。

断掉的绳子从苏清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缩成了一小截黑炭一样的东西。

“苏清,是我。”筱筱压着嗓子说,“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天界吗?谁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苏清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筱筱脸上慢慢移开,移到她头顶的铁栅栏上,移到走廊尽头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上,最后又移回筱筱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要说很多话,但嗓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又试了一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极轻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苏清的眼睛又慢慢合上了,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头又歪回墙上,呼吸重新变得又浅又慢,筱筱直起身来,转过身去看走廊里其他牢房里的女孩子,她走到离她最近的一间牢房前,蹲下来,对着里面那个蜷在角落里的姑娘低声问:“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那个姑娘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然后又低下了头,没有人知道苏清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

“苏清。”她又叫了一声,“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醒一醒。”苏清还是没有回应,她的头歪在墙上,像是刚才那一眼已经把她最后一点力气都耗尽了。

就在筱筱准备再开口的时候,她后背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有人来了,那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从走廊另一头,从她刚刚走过的那个方向,很轻,很慢,踩在石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在满室的妖气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筱筱能感觉到那个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

突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