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幻域还语

苦曲林的风不似那些日冷了,这里确实在她的到来后变了许多。

玉厄的身体却总是很冷,像是失了温的一堆白骨。于是望舒便执拗着要去好多很远的地方捡回来一些受了潮的柴。

柴逐渐在洞口垒了起来,夹杂着散落的灰烬。

他身上被藤蔓勾勒出的痕迹愈来愈扎眼,叫人无法忽视掉这原本十分微弱的存在。

“望舒,我修的是至寒之道,寻常火源起不到根治的效用的。”玉厄将纱布仔细缠绕住人的手臂。

她确实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少年,相处之间似乎总带着看不清摸不透的隔阂。

“玉厄,我还能出去吗。”望舒照着平常的“医嘱”晃了晃手臂,又要去弯腰搬起零星的柴。

没有等到施舍的希望,他点燃起微弱的火苗,很快在无声中熄灭。

他应该不再执着于去获得那点温度,至少不会是从长在苦曲林里的被浸泡了的柴上。

“我会带你出去,离开这里。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去往复生楼,也算得是个好去处。”玉厄向那火堆扔了符咒。

火光将望舒的影子拉了很长,穿过了苦曲林的雾障,织了一条回家的路。

“复生楼,什么人都可以复生吗。”望舒依靠着火堆旁的石壁坐下,侧着捧脸望向认真的少女。

“我相信你,玉仙师。”望舒从腰侧抽出来泛黄了的竹简,夹杂着一些图画和批注。

“无骨医术?”玉厄通看了一遍整卷竹简,其中批注细致入微,而这批注的主人恐怕只有一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佩剑终究还是凝滞在了半空,望舒便往后一步步退去,直到剑尖与双目平齐。

他不再后退,带着一种可怜的姿态,“玉仙师,无骨医术于你应当更有价值些吧。”他带着一种笃定。

残损的边角不会欺骗人的双眼,正如苦曲林的隐雾不会去选择吞噬被同化了的藤蔓。

望舒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将自己的后路斩断,筹码一览无余地下注在这本来历不明的医书上。

如此划算的买卖,拒绝是愚者的诳语。玉厄擦拭着的有关望舒的这片镜棱,折射出了锋利的光线。

后来的时日实在是简单又无趣。出去的日子一拖再拖,久到望舒感觉此生都要与医书,与这个玉仙师在此长相厮守。

貌似,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直到雷声贯彻整个林子,惊起一群似鸦非鸦的生物,天际被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玉厄回来了,提着一把泛着血珠的剑,她从沦陷之地将剑锋指向天边,她没有普渡亡魂的慈悲,便应邀被残存怨念撕咬身心。

于是剑光落尽,天地清明。

望舒似彼时方自梦中醒来,他想他要离开这个囚牢,去哪里都好,开一间茶铺,或者一间医馆。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藤蔓垂落在地,望舒感受着幻域残存的气息,准备迎接着到来的终曲。

那藤蔓应当将他架往尸骨堆积的座位前,他胸腔跳动的附近会捕捉风的悲鸣,然后他回头,借着剑光看见玉厄。

他不敢再继续看下去,怕惊觉那双淡色的眼。

幻域崩塌了,那把血色愈浓的剑却被定格在了虚空之中。望舒想要感受心口的疼痛。

那种疼痛却逃走了,幻域从不出差错,记忆也不会被篡改。

晏舟殊以上帝视角看了这片林子过去的曲调,她看着玉厄走过的狰狞的血痕,记不清多少次要握紧手中剑。

幻域坍塌之际,她侧剑折首,以不尽冤魂蚀骨忏悔,晏舟殊收了剑。

“离开吧,去哪里都好。”

幻域崩塌的粉碎,这旧章恐是再难以向别人提及,藤蔓将望舒浮现水面,他便等待着晏舟殊的醒来。

像极了玉厄的脸让人生厌。不过为了那一剑的答案,他心甘情愿地凝视着那双紧闭的双眼。

睁开双眼望向我吧。

晏舟殊抬起酸痛的手腕,几近本能的想要从那藤蔓编织的长椅上逃走。

“看来她的医术你也学到不少,恢复竟有这般奇效。”望舒抬眸,“你的符怜前辈,无骨医术的祖师,看见一定会非常欣慰。”

如果他侥幸能看见的话,这张这么像玉厄的脸,叫他看去真是遗憾。

“去哪里都好。”晏舟殊顾不得藤蔓划破的肌肤,毫无章法的生扯着那禁锢,企图拼凑些支离破碎的音节。

望舒收回了作乱的藤蔓,“如今何处值得我去?”他笑得痴迷,“你也是从复生楼而来?”

他没指望着得到答案,“喊错名字的晚辈,可太没有礼貌了。”晏舟殊的脚底蔓延着藤蔓。

地面被撕扯出洞口,两人一齐坠向更深的地方。

沉落着,带动静止了的灰尘,墨白相间的藤蔓不知从何而来,却无比整齐的牵扯着中心的男人。

那人远处看去似是生脉尽散,却又有什么在此低语着。

望舒望向了一双与玉厄那么相似的眸底,随后又从那里敏锐捕捉到与之相同的震惊。

望舒耐心的等待着煽情的场面结束,径直隔绝掉两人交汇的视线,随后又转向那被吊起的男人。

他的瞳孔却从未离开晏舟殊“对着我这个假的喊了那么久的符怜前辈,如今见到本人了怎得又忘记了礼节。”

望舒欣赏着符怜脸上变幻的神情“可要托你这符怜前辈的忙,及时提醒了你娘,若我完好无损的离开,此林便要瓦解周围的存在。”

他忽的靠近,“所以我留下来了,再也没有人能够出去了。”

符怜沉默了许久,无边的黑寂让他无力再去争辩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并未刺中的那一剑,她残存的气息在推移剑迹,她已望你在岁月里重溯千回。”

苦曲林的残肢将她啃噬的面目全非,滔天怨念斩于剑下。

那一剑,亦道别,亦愧欠。

百年间,他时常自缚于山雪中疗伤,却总生不得一束足以照明的火光。

不辞而别的深邃的眼,在过去囚得了望舒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