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风总要咧开嘴来为人哭丧,用最喜庆的方式来祭奠生命的高贵。
“舟殊,握紧手里的剑,坚信自己的意志。”破损的木门彻底被掀开,飘摇的木屋暴露在风雪之中。
她提着滴血的长剑,着了一身墨色衣衫,衣摆处还带有尚未来得及弹去的灰尘。灰尘之下飘洒着的则是被焰火燎去了半截的绸缎。
莲缘山中医者仁心的道士一夜之间消失,江湖之中再也无人能够探寻出她的一丝消息。
仿佛她本就不存在一般。
残破的村庄之中,床上的人反复按压着太阳穴想要减轻噩梦带来的侵扰。这个无休止的梦不知重复了多少个日夜,不厌其烦地暗示着同一种属于苍生的归宿。
日月齐坠之下滔火蔓延,安居乐业的苍生相互残杀,山河之中徒留无穷的哀嚎与怨念。
“你这小女娃,看着倒是身强体壮的,怎么就栽在我家门前了诶呦。”粗麻布包裹着的妇女在舟殊逐渐清晰的视线中埋怨着,碎了边角的木碗却突兀地被递至舟殊眼前。
捧着碗的指间中,缠绕的布条外已然渗透出了干涸的血迹,舟殊垂首饮尽那掺了些泥土的水,“娘子善举,我无以为报…”
她轻牵起面前娘子的手,将那繁琐的布条逐一解开,其中腐烂的肉才算是得以自证,“如此救治,娘子请的这位医师怕是学艺尚浅。”
娘子转头似乎不愿看向自己的双手,却又是丝毫不在意外人赤裸裸地的注视,舟殊的瞳孔上移,她望向一潭清澈绿水,归属眼底的盎春。
“小女娃,我们这荒僻之地哪里有什么医师呦,只不过是自己缠来不耽误生计罢了。”
舟殊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又垂首端详着伤口,片刻后从腰间的瓶瓶罐罐中摸索出一些药粉撒了上去,袖口处完好的布条被用来收尾。
“还要麻烦娘子一言,我这是大约睡了几个时辰?”舟殊重新将那绣着两株莲花的布袋挂回身上,拍了拍上面粗制的针线。“自我发现起,大约已三个时辰有余。”
娘子走到窗边,取来瘦弱的树枝支起窗户。
于是天边的云卷去了些屋内的燥热,为它所着的衣装镀上了一片霞红,庄严的与世界告别。
舟殊还是辞别了娘子,留下了一座摇晃的木屋,和木柜上尚有余温的碎银,一瓶通白的丹药,瓶底轻松地压着如何服用等的说明。
行至语海边,已是光透薄雾。
又是一天白。
“老人家,能否载小友一程?”舟殊望向距离不远处的老翁,一叶小舟正应风徐徐划至岸边。
“施主缘何渡江?又欲去往哪处?”老翁笑着抬眸,将桨随手立在了一处淤泥之上,生硬地将莲叶搅进了海水中,断了根茎。
“晚辈晏舟殊,为寻生母而向苦曲林,还要烦请仙师栽我一程。”舟殊虽学艺不精但也足以察觉对方外溢的内力。不免对方才的举措有些汗颜。
“莲缘山的山神…”仙师拂了拂并不存在的胡须,笑声打破了寂静的水面,“小友,上船后可要坐稳了。”
他折回桨,催动着水浪。船已然飘出去一大截,晏舟殊残缺的袖角游过莲花滩,足尖轻点扁舟,身形已立船尾。
“承蒙仙师赐教。”晏舟殊被这入船之试打了个措手不及,却好在基本功还算牢固,分辨出了哪处足以借力而行。才不至于闹出笑话来。
她的轻功,本就师承于娘。
“晏舟殊…如今的晚辈可真有些意思。你可知苦曲林是何等地方。”仙师解下斗笠自江海舀来一杯清茶。
那里弥漫着瘴雨蛮云,天然形成的屏障使得飞禽也要抱紧翅膀,齐鸣几句来敬畏自然。
若是能够有命进入屏障,便要思索该如何面对深居的散修及天下毒术集大成者五毒淬——望归。
她以身饲蛊,又以骨蚀蛊,却最是恪守成规,行事风格百年来未曾有过变化。其因成名战所焚五毒可刺穿五觉而得名五毒淬。
“晚辈才疏学浅,对苦曲林的认知自是拙见,然为所求,纵难也往,是家母曾教导我的。”
晏舟殊靠近了岸边,向仙师深深弯腰垂首,“仙师,我们他日再会。”
一片清翠色的衣角被淹没,仙师立在船边,无言凝视着那潭湖水,正逐渐由方才的激荡转为死寂的湖水。
苦曲林的空气刺骨的冷,她本就破烂的衣裳在此更是无处遁形。
“无知狂徒。”藤蔓挑起泥浆,划过晏舟殊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阵哆嗦。
她忍着疼痛往后退了几步,“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处修炼,打扰实非晚辈本意。”
藤蔓的攻势在逐渐减弱,银铃炸响在耳侧,卷发垂落在她的眼睫前,大片的紫色骤然汇聚起来。“你不是她,却又像她?”
似乎本就未期待回答般的,那人自顾自的思考着,片刻后像是终于察觉到有人一般,又将视线聚焦转向她。
直到目光灼热地停留在晏舟殊的伤口处,那人以内力打下几片花叶,又格外珍视地将其贴下。
他像失去了什么又重新获得,错过了什么又再次遇见。
“前辈可是玉厄仙尊旧友?”晏舟殊毫无准备之下明显有片刻的停顿“符怜前辈?”
“…她是你什么人?”符怜前辈扯来藤蔓坐下,这足以让他在面对危险时能够全身而退。
至于晏舟殊,他虽然好奇,但并不至于以此来搭上自己的性命,在这片素雅的土壤之上。
“玉厄仙尊,是我的生母。”晏舟殊感觉到符怜有一瞬间的怔愣,不过转瞬即逝她也没有牵挂于心。
藤蔓无比通晓持有者的心绪,贴心的扯来破旧的陶制碗,斟了半碗醇厚的酒。“可叹我与她相知几载,竟在此事上未曾得到过一点消息。”
藤蔓化剑,剑气袭至咽喉处。“如今你走这一遭,莫非是应她之意要请我这个旧识去吃些喜酒?”符怜收剑回鞘。
“我猜她并未告知过你,她临走之际,曾亲手刺我一剑。”符怜摊开长袍指着心口偏左的位置
“玉厄仙尊天赋极高,又习我医术,自知何处足以使人苟延残喘却又无法命丧黄泉。”符怜的藤蔓将晏舟殊拽入泥泞沼泽之中。
待到这片欢愉的水浪平复。她却想用柔弱的瞳孔定格不可控的时间。
“旧友,原来你我见面还需要如此生分了。”少年注视着晏舟殊消失的方向,放任意识衰微向后倒去。
幻象域内,三千镜像。苦曲林经血腥味洗涤,雾气愈发浓重。这里唯一的光亮,仅来自于濒死之人眸底的遥想。
凡涉此地之人,有为利益驱使而侥幸者,也有遭人陷害赴死者,然摆在他们面前的路却是如此平等,屠戮,或者被屠戮。
这里的死亡,已经演变为了最稀松平常的事。
天杀了个地缚,月吞了个白昼。直到一绺月光透过缝隙倾泄到苦曲林,她捏了不知多少剑诀,白衣不知划过多少次少年。
而少年则借着杀戮短暂的停止,逃亡,逃亡,逃亡。永无止境的逃亡。带着越来越多的伤口。
他没有家,更没有亲人,但只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天涯海角总有一处足以容纳,瘦弱本就无需太大空间,天地怎会容不得他?又怎能容不得他?
藤蔓越来越多,树上垂下来的,地里钻出来的,无数狰狞的手想要拉他陪葬。
他不再感知到痛苦了,所有的藤蔓识趣地散开,他看到,本应是逃出生天的方位,此刻有一白衣少女手持长剑。
苦,真苦,苦曲林。颤抖让他几近昏厥,温暖的力量却又支撑着他,他睁开双眼,“我是玉厄,奉命前来调查苦曲林。”
枯枝残叶划不开空间的凝滞,恐惧的少年被逐渐安抚下来。在梦里,童谣取代了哀嚎,入目的逐渐只剩下山川湖泊。
睁开眼来,大片的冷色撞入眼帘,他还停留在这里,与之不同的是血腥味早已弥散在空中不见
一抹白色已经掺杂了些泥土,她感知到少年的醒来,将覆盖了石花果种子的手伸了过去。
“你应当知道此物并无毒性,所以还是吃一些吧,一切都过去了。”这里反反复复上演的生杀喜剧,居然已然都成为了昨日的历史。
可历史中的人,却凝滞在现在。
少年接过那卖相实在不佳的种子,一把全倒进了嘴里,“…你可以带我走吗…”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求生的欲望让他几乎不能思考更加危险的可能性,也兴许是阅历致使。
好在,他的运气这次很好。
玉厄若有所思地望着胆怯的人,她需要时间来理清苦曲林的一切,“再过些时日,这里就不会存在了,我会带你走的。”
“望归,我的名字。”良久的沉默,他终于愿意将唯一的记忆剖开,玉厄静下心来,将披风解下盖住了望归,似乎隔绝了夜晚的阴冷。
此后望归有了他的第一个朋友,玉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