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布雷希特离开后的别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仆人们依旧恭敬有礼，但颜喻能感觉到那些投向她背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揣测与怜悯。格特鲁德夫人要为她安排政治联姻的消息，显然已经在这座宅邸里悄然传开。
她独自坐在起居室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翡翠胸针。窗外，柏林的天空阴沉沉的，一如她此刻的心境。他临走前那个吻还灼热地印在指尖，可他决绝离去的背影也同样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夫人。“汉斯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恭谨，“格特鲁德夫人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颜喻缓缓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女子穿着一袭天水碧的旗袍，领口别着那枚翡翠胸针，乌发绾成优雅的发髻。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坦然面对。
格特鲁德夫人端坐在会客室中央的沙发上，一身铁灰色的套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手中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眼神却锐利如鹰。
“坐。“她甚至没有抬眼，语气淡漠。
颜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我听说，“格特鲁德夫人放下茶杯，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阿尔布雷希特让你参与了一些不该你过问的事务。“
“是冯·斯坦伯格先生认为我有能力为他分忧。“颜喻的声音平静无波。
格特鲁德夫人冷笑一声：“能力？你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颜喻，“斯坦伯格家族数百年的基业，不是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东方女人可以染指的。“
颜喻的指尖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依旧镇定：“我从未想过染指什么。“
“那就最好记住你的本分。“格特鲁德夫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阿尔布雷希特需要的是一个能在政治上给他助力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只会弹琴绣花的玩物。安妮-索菲伯爵才是最适合他的人选。“
“这是他的决定，还是您的？“
格特鲁德夫人的眼神骤然转冷：“注意你的措辞，颜小姐。我能让你留在这里，也能让你立刻消失。“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马克西米利安站在门口，神色凝重：“夫人，颜喻小姐，慕尼黑那边传来消息，事故比预想的更严重。先生需要立即启程前往亚洲处理供应链危机，预计要一周后才能返回。“
格特鲁德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知道了。“
待马克西米利安离开后，她转向颜喻，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看来，连上帝都在帮安妮-索菲。这一周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颜喻独自回到卧室，窗外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打开首饰盒，里面静静地躺着阿尔布雷希特送给她的那些珠宝。翡翠的温润，珍珠的光泽，红宝石的炽烈，每一件都承载着他们之间的回忆。
她轻轻合上首饰盒，走到书桌前。摊开信纸，她开始写信。不是写给阿尔布雷希特，而是写给远在上海的一位故交——她母亲生前最信任的律师。有些事，她必须早做打算。
夜深了，雨越下越大。颜喻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敲打窗棂。她想起阿尔布雷希特教她认星的那个夜晚，想起他指着北极星说：“只要找到它，就不会迷失方向。“
可是现在，暴雨倾盆，星空被彻底遮蔽。而她，还能找到自己的方向吗？
在城市的另一端，格特鲁德夫人也在书房里踱步。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安排安妮-索菲女伯爵下周来柏林。是的，就以慈善晚宴的名义。“
挂断电话后，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她相信，最终赢家一定会是她。
雨夜里，两股暗流在柏林悄然涌动。而远在慕尼黑的阿尔布雷希特，正站在工厂的废墟前，脸色比夜色还要阴沉。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
颜喻独自坐在起居室的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翡翠胸针。窗外，柏林的天空阴沉沉的，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此时，又有两位不速之客到访。
“夫人。“汉斯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冯·里希特伯爵来访，希望能与您单独谈谈。“
颜喻微微一怔。克劳斯·冯·里希特——那个曾在舞会上被阿尔布雷希特当众羞辱的年轻伯爵。他来做什么？
走进会客室时，颜喻刻意放慢了脚步。克劳斯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过身来。与上次见面时的轻浮判若两人，今天的他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神情庄重。
“冯·斯坦伯格夫人。“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体，“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
“伯爵先生。“颜喻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不知您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克劳斯的目光扫过门外，压低声音：“请允许我长话短说。格特鲁德夫人正在策划一场针对您的阴谋。“
颜喻的指尖微微一颤，但面色依旧平静：“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安妮-索菲女伯爵并非您想象的那样。“克劳斯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诚恳，“她其实是...“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位身着浅蓝色长裙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亚麻色的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碧蓝的眼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希望我没有打扰二位。“她的声音清澈动听，“我是安妮-索菲·冯·维特尔斯巴赫。“
颜喻怔在原地，眼前的女子与她想象中的政治联姻对象截然不同。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反而带着一种知性的温柔。
安妮-索菲轻轻关上门，走到颜喻面前：“请允许我直言，颜喻小姐。格特鲁德夫人确实向我的父族提出了联姻的建议，但我今天来，是为了表明我的立场，同时也是我母族的立场。“
她从手包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颜喻：“这是我在剑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个月，我就要去攻读学位了。“
“请容我辩解一番，我的父族期待获得您丈夫家族的经济支持，就如同法兰克王国的建立者克洛维皈依了基督教，是一场无耻的教权和王权的狼狈为奸一样。”
“落魄的王族妄想得到经济支持，复兴曾经的辉煌”
克劳斯在一旁解释道：“安妮-索菲和我一样，都不愿意成为格特鲁德夫人棋盘上的棋子。“
“我的人生理想是成为一名学者，而不是政治联姻的工具。“安妮-索菲的语气坚定，“更重要的是...“她望向颜喻，眼神真诚，“我看过您在东亚艺术展上的访谈，您对明代青花瓷的见解让我受益匪浅。我认为，真正应该站在阿尔布雷希特身边的，是能够理解他、与他心灵相通的伴侣。“
颜喻一时语塞，这个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出乎意料的发展却又引发她的共鸣，是啊，腐朽的家族妄想回到曾经的辉煌，竟然想着出卖婚姻。颜喻内心苦笑。
“格特鲁德夫人不会轻易放弃。“克劳斯提醒道，“她已经在筹备下周的慈善晚宴，打算在宴会上制造事端。“
安妮-索菲轻轻握住颜喻的手：“让我们帮助您。有时候，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
送走两位意外的盟友后，颜喻独自站在窗前，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她打开首饰盒，目光落在那套红宝石首饰上。炽烈的红色在昏黄的光线下闪耀，仿佛在诉说着不屈的勇气。
她取出纸笔，开始给阿尔布雷希特写信。这一次，她的笔触格外坚定：
“亲爱的先生：
柏林即将迎来一场慈善晚宴，据说将会精彩纷呈。不过请放心，我已经找到了值得信赖的舞伴。期待与您在那璀璨之夜相遇。“
在信的末尾，她用口红印下一个清晰的唇印，如同战书，又如同誓言。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安妮-索菲和克劳斯正在密谈。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克劳斯问道，“这可是在与整个保守派为敌。“
安妮-索菲微微一笑：“有时候，做正确的事比做安全的事更重要。况且...“她的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难道你不想看看，当格特鲁德夫人发现她的棋子全都叛变时，会是什么表情吗？“
夜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开，一弯新月悄然升起。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敌友的界限正在被重新划定。而远在慕尼黑的阿尔布雷希特，在收到那封带着唇印的信件时，冰蓝色的眼眸中首次浮现出真切的笑意。
“我的东方玫瑰，“他轻抚着信纸，“是时候让所有人见识你的锋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