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五分,颜清欢工作室的门铃响起第三遍时,她正用虎口卡着雕刻刀修改蜡模。蓝宝石碎屑在晨光中飞舞,像极了昨夜暴雨后残留在窗玻璃上的水珠轨迹。
“颜小姐,周先生嘱咐一定要在七点三十前送到。“快递员递来一个靛蓝扎染布包裹的方盒,电子签收屏上显示这是本周第四个同地址寄出的快件。
清欢用沾满蜡屑的指尖挑开布结,檀木盒里躺着卷泛黄的牛皮纸。展开后,1912年的《申报》复刻版画露出半角——正是她毕业论文里引用的那则关于上海老凤祥金铺的报道。报纸边缘用银粉勾勒出细密的裂纹纹样,与她手腕内侧的疤痕形状惊人相似。
手机在此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的简讯只有一行字:「史料记载,民国时期金匠会用蛋清调和金粉修补裂痕。今日申时降雨概率70%,记得关西窗。」
她突然攥紧报纸,蜡模在掌心留下半月形压痕。工作室西窗是内开式设计,这个细节连常来的林小满都未必注意过。窗外梧桐树影摇曳,在报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恍惚间那些银线仿佛活了过来,正顺着她掌纹蔓延。
“又在看你的'变态粉丝'礼物?“林小满踢开工作室玻璃门,怀里抱着的马卡龙盒子“砰“地砸在设计台上,“查清楚了,这位周先生确实在《艺术财经》纽约部待过,但...“她突然凑近清欢耳畔,“他前同事说这人有个怪癖,会记录每位采访对象的过敏源和童年创伤。“
清欢下意识用袖口遮住腕间疤痕。那是十二岁那年,父亲烧毁她第一本设计草图时,飞溅的火星留下的印记。她转移话题举起报纸:“你看这个金累丝工艺...“
“重点是这个吗?“林小满夺过报纸对着光转动,突然僵住,“等等,这银线...“她指甲刮过纹样,指腹立刻沾上闪粉,“是最近才画上去的!他为了投你所好,连百年文物都敢造假?“
清欢正要反驳,余光瞥见设计台抽屉露出一角蓝色——周慕云送的那支鸢尾花,正静静躺在她的速写本上。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却仍保持着诡异的蓝紫色泽,像是被某种化学药剂处理过。
雨是下午三点零八分落下来的。清欢在西窗滑轨卡死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雪松气息。周慕云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色疤痕,形状像断裂的锁链。
“猜你需要这个。“他递来的黄铜扳手上刻着“张顺记1918“——正是她论文里提过的老字号工具铺。雨水从窗缝溅进来,打湿他肩上亚麻质地的西装,洇开深色的痕迹。
清欢接过工具时,指尖擦过他腕间的百达翡丽。表盘玻璃有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在某个角度会折射出虹彩。“你的表...“
“去年在威尼斯撞见海明威故居墙上的弹痕,太激动碰的。“他笑着解开表带,表壳背面刻着日期:2021.6.15。清欢呼吸一滞,那正是她首次发表“裂变美学“演讲的日子。
雨声渐密时,周慕云变魔术般从公文包取出保温壶。“陈皮老白茶,对长期伏案者的肩颈好。“茶汤倾入骨瓷杯的弧度,让她想起苏黎世美院那位总在课后煮茶的日本教授。而当她啜饮第一口,味蕾突然记起这是父亲离家那年带走的茶饼味道。
“今晚八点,有兴趣听场黑胶音乐会吗?“周慕云突然指向她墙上贴着的《花样年华》海报,“找到家还在用真空管功放的唱片店。“他说话时喉结在领口阴影处滑动,像枚卡在机关里的玉坠。
林小满的警告在耳边炸响,但茶香混着雨雾萦绕在鼻腔,清欢发现自己正点头答应。她没注意到周慕云眼中闪过的计算神色——就像赌徒看见轮盘停在押注数字时的精光。
唱片店藏在法租界一栋危楼地下室。穿过堆满旧书的走廊时,周慕云的手虚扶在她腰后三寸,体温隔着真丝衬衫若有似无地传递。店主是位耳背的老人,放上唱片后就把他们遗忘在角落。
《Quizas, Quizas, Quizas》的旋律从1946年的真空管里流淌而出时,周慕云突然说起他母亲——苏州评弹演员,在他十岁那年吞服安眠药,被救醒后却再也记不得《秦淮景》的唱词。
“所以我对'破碎'特别敏感。“他手指随节奏轻敲橡木酒桶改装的茶几,无名指根有圈比肤色稍浅的痕迹,“就像你设计里那些故意保留的焊接点。“
清欢的茶杯停在半空。这个比喻直指她最隐秘的创作哲学——那些被客户投诉“不够完美“的接缝,正是她刻意保留的创伤印记。唱针划过唱片纹路,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回程出租车里,周慕云展示手机相册中收藏的裂痕:吴哥窟崩落的佛首、冰岛黑沙滩的玄武岩柱、甚至还有NASA拍摄的冰川裂隙。每张照片拍摄日期,都巧合地对应着她人生中的重要节点。
“明天我要去杭州两天。“临别时他突然说,睫毛在路灯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母亲忌日。“清欢看见他风衣口袋里露出药瓶一角,标签上“氟西汀“三个字被雨水晕开。
当晚她梦见十二岁的自己,在燃烧的设计本里捡拾蓝宝石碎片。每块棱镜中都映着周慕云的眼睛,瞳孔里盘旋着银河状的裂纹。
手机在凌晨四点震动。杭州灵隐寺的晨钟照片,配文是:「寺里师父说,琉璃瓦的裂纹叫'冰裂皴',和你腕上伤痕同个名字。」
清欢摸向手腕时,发现不知何时多了条银链,坠子是把微缩黄铜锁,锁芯处嵌着粒蓝宝石碎片——正是她昨日雕刻时崩飞的那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