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卷着带齿的霜刃,刮过光秃秃的柿树。
那些本该挂满金黄果实的枝桠,如今垂着破布条似的树皮,像被剥去衣裳的囚徒在风中颤抖。
十五岁的陈秋把妹妹往背上颠了颠,碎瓷片似的骨头顶得他后背发疼。
桂丫的额头贴着他后颈,烫得像块刚出窑的炭,呼吸带着破风箱的嘶啦声。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孩。
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个个饿的皮包骨头,眼窝深陷。
若不是身上背着不少家当,恐怕早就被风吹飞了。
“别看了,都被吃光了。”陈秋声音沙哑,嘴唇干裂。
听到他的话,四个小跟班都是失望不已。
一个比他还高两公分的男孩,不甘心的绕着柿树转圈,忽然惊喜喊道:
“秋哥,有吃的。”
他俯下身子,用小锄头从泥土中挖出半个青柿,用衣裳擦干净。
“给,”面对好不容易到来的食物,男孩艰难的吞了口唾沫,还是将青柿递给陈秋。
“秋哥,你吃。”
四个男孩中,他十二岁,年纪最大,也最懂事。
戴着破烂的斗笠,衣服最单薄,背负的行李却是最多,除了麻布被单,秸秆垫,还背了一口小铁锅。
这是整个队伍最重要的财产。
陈秋有些意外的接过,仔细检查,没有发现发霉的痕迹,顿时松了一口气。
未熟的青柿不能吃,富含一种叫做鞣酸的物质,会与胃酸结合生成鞣酸蛋白,在肠道形成“柿石“。
但是少量摄入,危害不大。
他掏出小刀,将半个青柿切成五份,每人发一份。
“一起吃。”
四个孩子各拿了一片,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纷纷露出痛苦的表情。
陈秋也吃了一片,入口苦涩,半个嘴巴都麻了。
这是口腔黏膜被腐蚀的预警。
但是如今都快饿出人命了,谁还有心情关心口腔黏膜。
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一块青柿下肚,那种灼烧般的饥饿感没有减轻分毫,反而越发严重,顺着食道一直窜到嗓子眼。
在饥饿的驱使下,他不甘心的四处张望,最终悻悻收回目光。
“加把劲,就快到淮安城了。”
逃难三个月,终于要结束了。
他们本是陈家庄的农民,也是天公不作美,先是连着下了三个月的雨,接着是半年滴水不下。
村民啃光了树皮,挖尽了观音土,连干涸的河底淤泥都被翻了一遍,确认一点吃的都找不到了,才哭哭啼啼的打包好家当,一路逃荒。
他们三家亲近,结伴而行,与匪徒搏命,与同乡争水,吃过毒蘑菇,捕杀过野兽,颠沛流离。
十六口人,走到这里只剩下六个小子。
陈秋、陈三、陈四,陈明,陈豆芽,陈桂丫。
陈秋半路穿越而来,至今仍记得,三叔从蛇穴里掏出一条三角头的毒蛇,笑着斩断蛇头,让他好好照顾几个孩子时的神情。
身中剧毒,依旧无怨无悔。
受了他人的活命之恩,答应的事,自然得做到。
这一路上,哪怕再凶险,他也没有放弃过这几个同乡的小孩。
可随着离淮安城越近,他心中的担忧也越清晰。
十几万人逃难,分到这里的,不下一万。
一路上,那些地主豪强的堡坞,多是防贼一样防着他们,这淮安城,又能好多少?
人饿了还能忍,但桂丫的病,能忍吗?
仿佛验证了他的猜测,远处,淮安城城门紧闭,一群难民堆积在城门外,乌泱泱犹如烂疮。
一排排临时搭建的散乱窝棚,被寒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好似一座座新磊的坟墓。
陈秋心中一紧,这可不像是要赈灾的样子。
凭借他微薄的历史知识,也知道赈灾不是这么做的。
至少应该派出官吏,分散流民安置到各大田庄,授予耕田,种子,耕牛。
或者以工代赈,修点水利设施什么的。
如今这样,更像是等两个月后,寒冬降临。
流民自己就冻死了。
这可是一万多人命啊。
好狠的心。
几个小孩似乎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纷纷露出难得的笑脸。
陈秋按下心思,说道:“先找个窝棚安顿下来。”
每个窝棚区,都有难民自发推举出的棚长。
他们挑了个离城墙最远的窝棚,这里人少,也大都老实本分。
棚长是个强壮的庄稼汉,皮肤黝黑,一手的老茧。
见到他们,倒是有些热情,说道:“城里每日巳时施粥,你们今天来晚了,等明天我叫你们。”
“这些棚子先住着,城主正在筹粮,说是过几天就有吃的了。”
陈秋有些意外,竟然有施粥,巳时就是上午9到11点。
但是仅靠施粥,也不能解决问题啊。
凭这些草棚,是挡不住寒冬的。
送别棚长,他仔细打量了草棚。
一间五平方大小,打了木桩,地面铺了点干草。
三面围合,一面敞开。
这简陋的地方就是他们如今的安身之处。
将妹妹小心放在干草上,陈秋顿时浑身一轻。
陈三铺好秸秆垫子,将麻布被单小心的放置在墙角,用干草盖着,防止别人抢夺。
清理一块区域,拿着小锄头,准备挖一个简单的土灶。
年纪最小的豆芽,自觉就地取材,用干草编草席。
其他人也各有自己的活计,一时忙的不可开交。
原本简陋的草棚,竟透露出几分家的温馨。
陈秋一时也有些痴了。
他穿越时,不过是见这些孩子可怜,又受了恩情,答应照顾一番罢了。
如今倒是真有些喜欢这些可怜又可爱的人儿。
轻轻拍手,召集四个小孩围成一圈。
“好了,先停一下,咱们分配任务。”
“陈三陈四,你们兄弟去城门和周围探一探,多打听消息,尤其注意有没有招工的消息。”
“这把刀你带上,遇到不怀好意的,就吓一吓,吓不住就跑,不要乱拼,太阳落山前就回来,知道吗?”
陈秋掏出自己珍藏的小刀,郑重交给陈三。
“放心吧,秋哥,俺们肯定干的漂漂亮亮的。”
陈三将瘦弱的胸膛拍的啪啪响。
陈四有样学样,“俺也一样。”
“豆芽,你年纪最小,在这里编草席,照看好桂丫。”
豆芽点头应下,有些软糯的说道:“知道了,秋哥。”
“陈明,你跟着我找吃的。”
“好咧,秋哥。”十岁的陈明憨憨的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好了,干活。”
目送陈三兄弟离开,陈秋也朝着南边的荒山走去,陈明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
近处的树林被踩出数条小路,树皮被撬开,露出白骨般的木心,不少野菜被连根挖出,留下一个个坑洞。
陈秋默默注视着这些,心中叹息。
看来懂得寻找野菜的人不少,想要有收获,估计得往小山深处找。
“你小心点。”
他叮嘱一声,便踏着小径,迈入树林。
穿越之前,陈秋不过是个普通文员,从来没有一天野外生存的经验。
面对未知的森林,他却毫无畏惧,所依仗的,不过是个人面板上,虚幻的几行文字而已。
【技艺:觅食(入门)】
【进度:86/100(熟练)】
【描述:攀枝辨果,掘土察痕,循季而作,可得温饱】
这就是他的金手指,似乎是个“技艺面板”。
所有技艺,都能被面板收录,勤加训练,就能不断进步。
他正是凭借这个,带着五只拖油瓶,一路走出灾区,来到这淮安城外。
那么艰苦的环境都活下来了,自然要继续活下去。
而且,要活出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