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晨之初

之初,汪之初,我素未蒙面的舅舅。我们家近三代里,另一个和我一样跟外婆姓氏的人。当然,他是男丁。我看过照片,舅舅个子很高约莫1米85以上、眼神深邃、下颚线轮廓清晰,黑白照片里都能看出来的白皙,放在2020年绝对是男团出道的级别,能吸引一票女友粉。

舅舅比我妈小2岁,家里的小儿子。据说刚出生的时候,才5斤,个子小小的,都怕养不活。所以,家里有什么鸡蛋和肉都紧着他来,但依旧不见长个。小学的时候,舅舅比同班其他男同学矮大半个头,班里男生排队总把他挤到女生堆,体育课跳马时故意把木鞍架得老高。镇长的儿子带头,专挑放学时扯他裤腰带,嘲笑说:“你怎么比女孩子还矮?你怎么跟你妈姓?你爸是入赘的还是你妈跟野男人生的?”这种时候舅舅总是不做辩解,沉默得像块青石,那些刺耳的笑声砸在他身上,连个回响都没有。

有一年芒种,镇长的儿子带着人把舅舅堵在打谷场,有人开始解裤带说要“浇灌小矮子“。大姨和我妈知道后,举着钉耙就冲过去,冲过去就喊“谁裤裆里的玩意不想要了?”虽然是女孩子出马,但毕竟姐姐们比毛头小子们大上几岁,小学期间女孩子又比男孩子个子高,总能唬住那群臭小子。

但在混乱中,李屠户家的崽子折了根刺槐枝,趁乱往我妈手臂上狠狠拉了一刀,流了好多血。舅舅跌跌撞撞往家跑,鞋都跑掉了也不顾回头捡。好在后来大人们都来了,该骂的骂,该领回去的领回去,我妈血止住了,只是胳膊上留下了一个永久的疤。我小时候问过我妈这个疤,她骄傲的说完了这个故事,还说:“你舅后来偷偷攒了半年鸡蛋,给我换了条红纱巾,这条纱巾现在还在我们家的樟木箱子里。”

直到十七八,舅舅身高蹭的就起来了,一下子成了镇子上有名的帅小伙。眉目清朗,性子又温厚,都说他随了外公的品性——勤劳能干,是个大好人,对长辈更是没得挑。到了二十出头,说亲的人渐渐多了。听说每回舅舅相亲,总憋不出一句整话,事后两个姐姐学他憋红脸的样子,笑声能掀翻屋顶。

大姨,叶清。

我妈,叶晨。

舅舅,汪之初。

姐弟三人的名字,连缀起来“清晨之初”——天空初醒之时,一天最美、最好的时辰。恰如他们降生之时。我想这大概就是外公、外婆给孩子们取名字的浪漫吧。即是他们冠了不同的姓,像分叉的树,根却缠在同一片泥土下。那些共度的年月,是灶台边分食的板块红薯,是互相换着穿的蓝布衫,是一起打过的仗,是一生都拆不散的晨光,如同永恒血脉相连的亲情牵绊一生。

1987年,讨厌的冬天。舅舅像往常一样,在天还没亮透时就蹬着那辆老“凤凰”自行车去厂里上早班。越冷的冬天,天空越是懒的再亮一点,七点已过,世界仍沉浸在灰蓝色的薄雾里——就像命运早早酝酿的底色。

那天过后,舅舅再也没有回家。从此,“清晨之初”少了一缕光,三姐弟不再完整。

镇子里窄窄的石板路总是坑坑洼洼,和旁边宽阔的运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条路走都得当心点,别说骑车。但舅舅是个稳当人,每天的上下班,更是熟悉这条路的每一处凹陷,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他总在雨后避开第三块活石,在粮站拐角提前捏闸。但是,他永远也不能预料到会因自己的善良跌入河底。

拐过巷子口,一团黑影“Duang”一声砸进了河里!舅舅猛地刹住自行车,甚至来不及支稳,车子“哐当“摔在石板路上。他一定连一秒钟都没犹豫,扯开棉袄甩在地上,就往河里跳。江南冬天的运河,刺骨的冷,光是看一眼就让人牙关打颤。舅舅一定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拼命游向那个下沉的黑影,再拼命把落水的人托举上了石板岸,以至于再也没有力气托举自己,就像耗尽灯油的烛芯,把自己摁灭在黑暗的水中……

被救上来的是唐见阳,我爸的弟弟,唐家最金贵的那根苗。前一天他在酒桌上喝了一夜,醉醺醺的往回走,跌跌撞撞,一下子脚踩空了落了水。

天终于亮了,可家里的天却黑了。岸边围满了人,好多人都认出了这是汪月知和叶明的小儿子,是那个人很好的帅小伙,是想要让自家女儿去相亲、甚至嫁的男人。知道噩耗的时候,妈妈和大姨疯了一样冲出了家门,冲到岸边,扑倒在舅舅身上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我妈说,当时外婆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了过去。而外公,本来就有心脏基础病,噩耗像是一把锤子,一下把外公锤倒在了地,住进了医院。三天后,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这几天里,舅舅的丧事和外公照顾,都是外婆带着我妈和大姨三个女人含着泪一点点处理完成的。

十几岁的时候,我翻看家里的旧相册,偶然发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看到了姐弟三人的合影,年轻的舅舅站在中间,左右搂着我妈和大姨,三个人笑得很灿烂。缠着我妈追问了好多关于我舅舅的事情,每当故事讲到结尾,她的眼眶总会倏地红了。后来,我再也不敢问了,有些故事的代价太沉重,连提问都像在揭开伤疤。

命运的轮盘,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即使拥有二次重生的机会,我也未能见上帅气的舅舅一面,未能同他说上几句话,甚至未来有机会见到舅母,或者小侄子、小侄女的出生。如果,我穿越的时间点能再早2年,赶在那个悲痛的冬夜前,我作为外婆的替身可以淋雨感冒了,可以跳楼腿瘸……只要能让舅舅守在床头,远离那个冰冷的岸边。为了自己的孩子,我想我的外婆也会如此不惜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