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残月孤星**
寒玉峰的雪是青蓝色的。
楚昭然策马转过鹰嘴崖时,月光正从云隙间漏下一缕,照得冰层下封冻的断剑泛出磷火似的幽光。山道旁歪斜的石碑上,“葬剑池“三个字被风霜啃噬得只剩凹痕,像极了昨夜那女子锁骨处的疤痕。
“嗒“。
一滴温热液体突然坠在玄色大氅上。楚昭然勒马抬头,瞳孔猛地收缩——三具尸体倒吊在枯松枝头,喉间插着的青瓷片随山风晃动,将月光割成碎片。更骇人的是那些鼓胀的面皮上,都用朱砂画着首尾相衔的双鱼图腾。
“驾!“
马鞭破空声未落,松枝上的尸体突然齐齐睁开双眼。楚昭然只觉颈后生风,三道银索自尸身口中激射而出。他旋身离鞍的刹那,坐骑已被绞成血雾,马头骨碌碌滚到冰潭边,眼珠里竟嵌着七星坞暗桩特制的传讯铜管。
“巽位生门,三步见血。“
清冷女声自冰瀑后传来时,楚昭然正被银索逼至断崖边缘。他闻声踏碎脚边冰锥,碎冰裹着剑气直取巽位。金铁交鸣声中,八面冰镜自雾中浮现,镜面流转的寒光织成天罗地网。
沈寒秋的身影在镜阵中虚实变幻,裁云剑点地画圆:“楚少主不妨猜猜,这些尸体为何都戴着贵派信物?“剑锋挑起半截铜管,内里掉出的密信赫然盖着七星坞朱印。
楚昭然挥剑格开袭来的银索,瞥见信上“诛杀沈氏余孽“的字样,心头蓦地一紧。三日前古董店密室的血腥画面突然闪过——那些被瓷片钉在墙上的尸首,咽喉处似乎都有类似的朱砂印记。
镜阵忽然急速旋转,冰面下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楚昭然正要后撤,却见沈寒秋剑尖轻点水面,封冻百年的冰层竟泛起涟漪。无数破碎光影自深渊浮起,在镜面投射出血火交织的城郭。
那是二十年前的青州城。
燃烧的旌旗在幻象中猎猎作响,楚昭然看见佩七星纹战甲的男人挥刀斩落城门铁索。当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容转过时,他握剑的手第一次生出颤抖——屠城者竟是画像中温文尔雅的父亲。
“现在明白为何修罗岛主要送你这把钥匙了?“沈寒秋的声音裹着冰碴刺来。她扯开衣襟,锁骨处的游鱼疤痕在月光下泛起红光,“当年楚怀瑾用玄铁令打开青州城门时,这把青铜钥正插在我母亲心口。“
楚昭然胸前的玉佩突然发烫。冰镜中的幻象开始扭曲,青州城废墟上浮现出北斗七星阵,天枢位赫然指向他手中青铜钥的纹路。还未来得及开口,头顶突然传来刺耳的鹰唳。
十二只血翼巨禽穿透云层俯冲而下,利爪间寒光闪烁。楚昭然挥剑斩落最近的血鹰,腥臭的血液溅在冰面上,竟腾起靛蓝色火焰。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千年冰层应声龟裂。
“抓住我!“
沈寒秋的鲛绡突然缠住楚昭然手腕。两人随着崩塌的冰块坠向深渊,裁云剑在岩壁上擦出连串火星。最终停在一处凸出的石台时,楚昭然发现自己的手掌正按在沈寒秋心口——那里藏着半枚鱼形玉珏,与他贴身玉佩拼合成完整的太极图。
“看上面。“沈寒秋突然掐灭火折子。
幽绿的磷火自洞窟深处飘来,照亮了岩壁上巨大的浮雕。两条玉雕游鱼盘踞在北斗七星中央,下方跪拜的人群中,赫然雕刻着佩戴青铜面具的楚怀瑾。更令人心惊的是壁画边缘的献祭场景:心口插着钥匙的孕妇被推入冰窟,腹部蜷缩的胎儿身上,生着与沈寒秋如出一辙的游鱼胎记。
“当年被献祭的......“楚昭然话音未落,沈寒秋突然挥剑刺来。裁云剑穿透他腋下衣料,将偷袭的青铜傀儡钉在岩壁。那傀儡的面具咔嚓碎裂,露出的机关头颅里,传出楚怀瑾的声音:“双鱼现,七星乱,乾坤易主修罗殿。“
沈寒秋的剑穗在打斗中断裂,半张泛黄的婚书飘落在地。楚昭然拾起的瞬间,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凝固——烫金纹路间的男方署名,正是父亲最私密的篆体印章。而婚期标注的日期,竟是他出生前三个月。
洞窟深处忽然响起诡异的骨笛声。沈寒秋突然捂住心口,冷汗顺着她苍白的下颌滴落,在冰面上凝成蓝色冰珠。楚昭然下意识扶住她摇晃的身形,指尖触到的皮肤竟比寒玉还要冷上三分。
“别碰我!“沈寒秋猛地推开他,后背撞上岩壁的刹那,壁画中的游鱼突然开始游动。整座山体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间,楚昭然看见她颈后浮现出鳞片状纹路,与冰潭里那些死鱼身上的蓝斑别无二致。
血鹰的嘶鸣再次逼近。沈寒秋突然扯断颈间银链,将染血的玉珏碎片拍进楚昭然掌心:“带着这个去苗疆十万大山,找......“余音被爆炸声吞没,塌落的冰柱将两人隔在深渊两侧。楚昭然最后看到的,是她被血鹰群包围的身影,以及岩壁上新显现的星图——北斗勺柄正指向南方海域,那里沉睡着传说中的蜃楼古城。
冰窟彻底坍塌前,楚昭然在碎冰中摸到半幅青铜面具。内侧镌刻的小字让他如坠冰窟:“镜奴十九,癸未年亥月亥时,取青州沈氏女婴制之。“
雪沫混着血腥气灌入喉间。楚昭然握紧手中婚书,突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褪色的小楷:怀瑾与沈氏明月盟誓于此,若违此约,血脉尽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