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父与子

“爸……”

崔良有千言万语,话尾突然哽在喉头,化作一串闷咳。

“别急别急,才醒过来,慢些说话。”

崔青山想拍打儿子的后背,缓解他的咳嗽,却无从下手。

“爸,我是没事。”

崔良笑了笑,有气无力的抬起另外一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掌。

“没事就好,爸爸在。”

崔青山宽厚粗糙的双手,一把握住崔良的手掌,喜极而泣,不断念叨:“醒过来就好,阿良,醒过来就好!”

“对了啊,要把这个好消息跟你妈妈说一声,让她放心才行。”

崔青山脑海灵光一闪,连忙分出一只手,从洗到发白的藏青色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年机,给远在乡县的崔母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先是二人说了几句,然后崔青山又把电话递给崔良。

听见老年机另外一头的声音,崔良知道,母亲虽然没赶过来,但担忧和关心不比父亲少。

在崔母一番千叮咛万嘱咐和崔良不断的承诺和安慰后,终于结束了这通电话。

崔良把老年机还给父亲。

以前也发过钱,希望他们换新手机,但崔父坚持不换,非要存着,崔良知道为什么,便没再多说什么,准备等自己工作了有钱了,直接买好新手机送给崔青山。

“爸,下午不是没火车吗,你怎么从村里赶过来的?”

崔青山小心翼翼的揣起手机,回答道:“医院打电话说你出车祸了,那还得了,我肯定要赶过来啊,没火车也得想办法,好在你二姑的侄子要来魔都办事,便把我捎了过来。”

崔良沉默。

虽然崔青山说得简单轻巧,但崔良知道,父亲肯定是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找人,才能坐车过来的。

崔良深吸一口气,准备说什么,结果他的五脏庙先发表意见,“咕噜噜”的叫起来。

“饿了吧,哈哈哈。”

父亲终于坐下来,从裤袋掏出个塑料袋,层层剥开是半块压扁的白饼。

准确来说是馒头。

坐车压扁了。

崔青山见状,又重新套上塑料袋,往裤袋里塞,“我去外面给你买点吃的。”

“别,就这个,家乡的甜馒头,香。”

崔良手掌拍打病床栏杆,示意父亲别把馒头收起来。

“再说,深更半夜的,哪有地方买吃的。”

“说的也是。”

崔青山把压扁的老面馒头递给崔良。

“你慢些吃,我去给你打杯水。”

崔青山起身,跛着脚,拾起门口的搪瓷缸子,又将泼在地上的水渍擦干,这才出去打水。

等崔青山走后,没过一会儿,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值班医生,两名上夜班的护士,来到病房。

当值班医生看到昏迷不醒的崔良真的苏醒,一脸惊讶的表情。

护士查看病床墙头的床位卡,然后询问道:“名字。”

“崔良。”

值班医生问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崔良仔细感受了一下,除去肚子饿得咕咕叫以外,似乎没有任何异样,摇头回答:“医生,我没事了。”

“嗯,明天做个检查看一看情况。”

“不用,我明天上午就要出院。”

值班医生自然不同意,但崔良强烈要求出院,并且让护士把点滴撤掉。

等医生走后,崔青山才端着搪瓷缸子进来。

“阿良,这么急着出院干嘛,你确定没事了吗?我可是听说你出车祸了啊!”

崔青山把凳子轻轻挪到床边,尽量减少噪音,又把兑过凉水的搪瓷缸子递给崔良。

“车祸……”

崔良脑海浮现老马路的回忆,坐起身来,依靠着床头,揪下压结实的馒头块蘸白开水,送入口中,一边安慰:“爸,放心吧,我好得很。”

“说起来,我昏迷之后发生了哪些事情啊?”

崔青山把他知道的告诉崔良。

“下午我在工地搬水泥,然后接到警局打来的电话,说你出车祸了,吓得你妈妈差点晕过去。”

崔良心头顿时一紧。

好在刚才通过电话,知道母亲目前状态还行。

“你妈身体不好,就没让你妈跟着过来,等我到医院,已经是晚上了,医生跟我说,没检查到你有什么外伤,也拍了片子,目前还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昏迷不醒。”

“哦对了,当时肇事司机也在,他叫白有财,垫付了医药费。”

“再晚一点,朱有财的女儿也来了,非说她爸没撞你,你这是碰瓷讹他们家。”

说到这里,崔青山来气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变得通红。

“那个女娃子,长得标标志志,白白净净,嘴巴长刺,话很扎人。”

“我能不知道我的儿子吗?淳厚老实,怎么可能碰瓷讹人!”

崔青山沉默一瞬,语气变得有点自责和惭愧:“女娃子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坚持她爸没撞你,但还是赔了50万块钱和解,我……拿了10万。”

崔良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愧疚。

并非钱要少了。

而是这钱收着,相当于变相承认自己的儿子碰瓷讹人。

毕竟白有财已经垫付了医药费,医生说没有什么外伤,昏迷的具体原因还在调查。

崔青山从小教育崔良,人穷志不短,男子汉大丈夫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骨气和品格,无愧于心,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良心。

10万块钱,等于崔青山对现实的妥协。

“10万块钱,收着就收着,回头我赚钱还给她。”

崔良拍打崔青山的手背。

半块压实的馒头打底,肚子没那么饿了。

崔良掀起医院特色的白色被褥,准备下床。

“欸,你怎么起……”

崔青山一惊,本能的想要阻止。

崔良不以为然的笑道:“爸,我又没事,准备下床活动一下筋骨。”

“不信你看。”

他把脚塞进鞋子里,没扒鞋跟,扭腰转身,向崔青山展示。

“反正住院费已经付了,床位不能白空着,爸,你先睡吧。”

崔良仔细打量风尘仆仆的父亲,心头一根弦被触动,立即把坐在木凳上的崔青山搀起来,扶到床边。

“诶……你这个傻孩子,干什么啊?我又不困!”崔青山一脸错愕。

“不困也得睡,把眼睛闭上休息。”

崔良当了一回霸总,不要你觉得,只要他觉得,强行把崔青山那双鞋子有点开胶的灰色布鞋脱掉,半推半扶的让父亲躺上床。

“你这孩子,我衣服还没脱呢,衣服脏,别把人家医院的被子搞脏咯!”

崔青山急得坐起身,连忙脱掉沾满灰尘的外套,一边犹豫的问道:“我睡床,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