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扣的遗像

  • 曼谷相师
  • 喂哦
  • 3724字
  • 2025-03-18 18:36:36

[方神针]中医馆。

正在给女客户做油压的方舟,感觉裤裆一阵颤动,手机响了。

要说漂泊外地的人,其实最怕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

“滚回来奔丧!”

老父亲匆匆丢下五个字就挂断,给谁奔丧也不说,再拨回去还不接了。走神的方舟差点把手戳进少妇的胖次里。

是爷爷还是奶奶?或者爷爷奶奶?

俩人都眼瞅着要满百了…唉。

撵走满心期待下一步的女客户,锁上店门,方舟踏上归程。

河湾村距省城四百公里,方舟开到到村头时,天已暮色。

遥遥看去,绵延到半山腰的乡土路,尽被豪车堆满。

多年没回来,家里啥时候有了这种阔亲戚?

方舟有些纳闷。二姑、三叔两家在隔壁小城卖水果;守寡的四姑和他父母留守村里照看老人。

五叔…据说打出生就因身子弱被送到道观寄养,十年动荡末期跟老道士一起出了国,几十年再未露面。

况且道士不是和尚,很难混出驾赫而行的排场。

方舟插兜上山,沿路全是衣冠楚楚的生面孔,打眼皆是富贵人。

挤进院门,圆桌比邻,言笑晏晏。

好家伙,到底是喜丧,开席了?

灵棚稳当当立在院子东南角,里面披麻戴孝好一堆人。

这些年,他只跟母亲偶尔视频,几个姑姑叔叔老得快认不出了。

父母垂首烧盆儿,爷爷奶奶…

等等!

这不好好的么?

九十九的爷爷和九十六的奶奶端坐无恙。

灵堂里整整齐齐一家人,只能是……

方舟抬眼看去,果然,遗像上那张照片,打眼看很像他自己,剑眉星目、没有笑容。

灵位上题——幼子方家梁

方家梁,五叔。失联三十多年的五叔没了?

方舟瞥向爷爷身边另一位八旬有余的小奶奶——麻衣孝带,怀里抱着只老猫,合眼不语。

方家不是地主大户,甚至穷得叮当响,但就很搞笑,老爷子有俩媳妇。

小奶奶是五叔的亲妈,生下五叔后再无所出,没名没份住在院后的小屋里。

除了偶尔抱着只杂毛猫晒太阳,基本不出来。神神秘秘,阴阴森森,对谁都爱答不理,唯独对方舟算得上疼爱。

他路都走不稳时,小奶奶经常抱着他,给他剪窗花剪蝴蝶玩。

后来听爸妈说,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五叔,人家才跟自己亲。

这话虽太过冷血,却不无道理。

因为有那么一次,他偷偷溜去后院小屋探险。瞅见了五叔的唯一一张照片,是打泰国寄回来的。

那会照片上多有拍摄日期,巧的是,那张的拍摄日和方舟生日是同一天——88.11.09

当时小奶奶抓到他翻相册,并没生气,反而找出多年前随照片寄来的挂号信封。

倒出一张周惠敏的签名照送给他。

方舟如获至宝。

也正是因为周惠敏,他捎带脚记得五叔的样子。

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确实与长大后的自己七分相似。

但此时此刻,方舟陷入了更大的疑惑。

五叔的遗像旁,挂着另一个扣过去的相框。香炉供果前,赫然也是两个灵位。

方舟默算,五叔今年应该是五十四,早过了家族卡死的成婚年龄。

另外一个是五叔在国外的媳妇或孩子?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可为啥扣过去?早婚坏规矩了,老头子不认?

至不至于!方舟把迈进灵堂的半只脚收了回来,甩手进屋。

老家具都还在,小时候的书桌摆在墙角。

看着抽屉里周惠敏数十年未变的笑容,方舟默然叹惜。哪怕冲这张相片,也该出去给五叔磕几个头。

刚拉开房门,迎面就碰上眼圈红肿的母亲。

“儿子啊,妈想你了。”

就一句,方舟鼻子酸得不行。

当初被亲爹暴力拆散四个对象后,他就气愤出走,辗转各地当赤脚医生。

也是顾及到岁数了,去年才回到省城,拿半生积蓄开了个小店。

一别经年,直到此时近距离看,没了软件自动美颜的母亲,已经发丝花白,脸上皱纹怎样也遮不住。

方舟感到深深的后悔。

母亲握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他,不停抹眼角,问他这些年头疼病还犯了不?

要不怎么说方家臭毛病和规矩一样多呢。这头疼据说是配套医术一起打祖上传下来的。

到现在方舟也记得当初犯起病来,恨不得把自己活生生撞死墙上,药石无效,只能针灸。

方舟最严重,跟爷爷学针灸也最认真。天天扎自己,扎好了就没再犯。

天黑后。

院里扯起一根长长的电线,几枚黄色的大灯泡突兀亮起。

方舟好奇问:“小叔咋没的?失联这么久,哪里给报的信?国外还是国内哪个地方?另外的是谁?他媳妇还是孩子?”

一连串问题,方母哪个都没回答,嘴唇开合,一阵嗫嚅。

这当口,屋门被推开。

方父佝偻着腰走进来,瞪着眼睛说对方母说:

“你出去!我跟他说两句。”

方舟最烦父亲这个架势。

年轻时见他对母亲颐指气使还能顶顶嘴,现在懒得犟了。

哪知母亲一出去,素来没好脸的父亲也陡然流下两行浊泪。

语气哽咽,“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生在这个家,就是这个命。”

“你爷爷那会儿能多生,所以你小叔替我承了命,落得永远不能回家的下场。我没本事,往下生不起了,只害了你这独生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

方舟愕然长大了嘴。

家规是长房一脉的老大和老小必须晚婚晚育,封建迷信罢了。

而方舟是独生子,这是法律法规。

两者相撞,他最倒霉不假,但半生已矣,明年就到了岁数…

都过去式了,犯得着这么愧疚?

方父说:“过了今晚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过得去,以后你想谈朋友、结婚、生娃,谈几个生几个都随你。”

父亲走过来,有生以来首次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动作…嘶,事情玄乎了。

方舟这才反应过来,似乎从下车开始,这家就跟印象里大为不同。

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方舟讷讷打起结巴:“我、我去给五叔磕个头?”

“不许去!”方父当即恢复常态,竖眉瞪眼地呵斥。

“今晚不许出屋!就在这呆着,我和你妈晚些过来陪你。”说完就走,腿脚比他都灵巧。

方舟知道问也没用。亲爹亲妈不说,其他人早都不熟了…

呆呆坐了好久,隔着窗子往外看。

院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席上一个人没走,极不符合农村习俗。

八点。

父母换下麻衣,穿了新衣服新裤子走进屋,方舟惊得什么似的。

九点。

院子东西两个墙头上,分别竖起一盏铮亮的橘红大灯笼。

不知谁高喊了一句:“离坎燃炎阳,生门在乾。”

方舟倒吸凉气,睁圆了眼:“这、是干啥?”

身为中医,他多少懂一些国学,但不理解。

“这是什么仪式吗?太邪乎了吧?”

父亲没理他,母亲又哭出来。

“儿子你别问了,妈害怕呀。”

方父瞪了方母一眼,“别哭,笑!”

然后,俩人挤出生硬的微笑,看得方舟心里发毛。

父亲看向他:“就剩俩小时了,你…坚持住。”

方舟:“?”

夜里十点。

不知谁又一声高喝:“斩鸡头,天亮咯!”

尖锐鸡啼响了两声,戛然而止。

随之而起的,是笑闹、碰杯、划拳,不绝于耳的喧哗。

方舟无聊到打起哈欠。

“不许睡!”

“别睡啊儿子!”

父亲一声暴喝,母亲带着哭腔哀求,吓得方舟猛一个激灵,连连摆手。

“不困不困,真不困。”

十点半。

刷了会短视频的方舟一抬头,差点吓个跟头。

窗外,瘦干巴的小奶奶披着白麻,抱着不知第几代的花猫,面无表情望着屋内,眼睛肿成核桃,红血丝遍布。

虽看不清眼神,但方舟知道她在看自己,毛骨悚然中,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方父转身急急驱赶:

“我的小娘诶,你就别添乱了,快走快走,回灵堂啊!”

小奶奶嘴唇开合,似乎对方舟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也就是这一瞬间!

铺天盖地的困意陡然袭来,方舟一个趔趄,差点从炕沿跌下去。

方母吓得不行,“不能睡,听妈的话,别睡,没几分钟了。”

方舟摇头说不睡,肯定不睡。

十点四十五。

有人高喊:“阵内聚阳!”

一时间,红紫绿黄,无数钞票被洒向空中,隔着窗户看,犹如纷扬雨落。

方舟讶然:“真钱?”

他看不到的是,每张面值不同的纸币上,都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父母回头望了一眼。

方父点头叹道:“他们都在帮你。”

前后不过两秒,再转过来。

只见方舟已然歪倒炕头,双目紧合,沉沉打起呼噜。

“儿子!”

老两口吓得脸色惨白,扑过去,给亲儿子来了个混合双打。

可任凭两位老人使尽全力,方舟也只是呼噜声越来越小,眼睛再没睁开。

一分一秒过去。

大院里,宾客们不知疲倦地或从箱子,或从麻袋里一把一把地向空中抛现金,地上已不见一丝土色。

层层叠摞,何止千百万?

方父方母将笑容保持到亥时最后一分钟,拍打的力气却越来越小,落泪不止。

子时整。

伴着屋外小奶奶和屋里的方母同时发出凄惨尖锐的一声:

“我的儿啊!!”

方父颤巍巍从方舟鼻尖抽回手指,颓然跌坐,老眼无神。

院里。

上百宾客齐刷刷跪伏于地,无声流泪。

灵棚内。

九十九岁的老爷子撑着双腿站起身。

两眼通红,抬起胳膊,将倒扣的遗像和灵位翻过面来。

两张相片仿似拓印,眉眼几乎一样,唯独不同的是,新翻过来的这张,相中人笑得开朗灿烂。

灵位上刻着苍劲惨白的四个字。

【长孙,方舟】

☰☲☱☴☵☶☳☷

方舟只觉得自己睡了饱饱的一觉。

醒来满目浓黑,静悄悄的。

身边没人,爸妈不见了。

抬手半尺就摸到了一面木板。

若不是右侧有微弱月光,他还以为自己被封进了棺材。

啧,咋睡床底下来了?

昨儿半夜那一出到底是什么戏码?神叨叨的。

他挪动身子,想从床下移出来。突然听见哒哒哒高跟鞋上楼梯的脚步声。

平房哪来的楼梯?方舟疑惑着停下动作。

——吱呀

似乎有木门被推开。

家里的门都换成塑钢滑道的了,这什么地方?

方舟眯眼顺着床缝朝外看。

这一看,差点吓背过气去。

一双墨黑的漆皮小高跟,脚背脚腕在昏暗里呈一片深灰色。

但方舟知道,若是日光里,这皮肤一定比墙皮还白。

飙升的肾上腺素让眼睛更清晰了些。再往上看,没了,就两只缓缓走来的女人脚,没有腿。

黑色高跟鞋交替抬起、落下,走到到床边,停住了。

方舟额头冒出冷汗,心脏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觉得,这时最好的选择就是闭上眼。

可来不及了。

一大团头发垂落床边,惨白、涂着纸人般腮红的一张脸,倒悬出现。

方舟受惊老狗一样往后窜,奈何单人床太窄,后面就是墙壁。

他靠墙蜷缩,乍然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接着是口音极重的女声道:

“家梁哥,你干嘛在床底下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