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家清白

褐袍闻言一愣,立刻看向脚下土地,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不停鼓动嘶鸣的长袍里,动静渐渐小了些。

他凝眉正待再问,却见鲁游目光下移,眼神放空,像是在看虚空中的某处,此类现象褐袍再清楚不过。

“有人传讯?”

“是。”鲁游收回望向地面的目光,此刻他也明白,原来先前的‘火焰对话’,不仅仅可以展现在火苗里。

准确来讲,是展现在玉石拥有者的身前。

身前有火焰,就在火焰里,身前有泥土,就在泥土上,那股扭曲物质为文字的力量,来自玉石!

“我想,传讯应该是给我的。”褐袍阴声来言。

“你看不见?”鲁游挑眉。

“呵!”

对方冷笑,鲁游懂了,自己这个‘更邪’可以窥他,他却没法窥自己……

“对面传话:毒六,你不该杀我的人。还说,他最不喜欢不守规矩的人。”

“笑话。”

褐袍不以为然,“他一个想造反的诸侯王,跟我讲规矩?至于杀他的人,杀都杀了,还谈什么该不该。”

言语间一如既往的肆意。

鲁游丝毫不意外,只是心底轻轻一跳。

若问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无疑就是破局、救命的变数,而说起变数……

鲁游眼帘微抬,尝试着精神集中,试验的过程不难,很快便感觉到衣兜中的玉石晃动。

下一刻。

在只有鲁游一人看得到的视野里,缓缓出现了两行扭曲的文字:

“你的人,我杀了,不瞒你,故意的。”

“废物,有种你来砍我啊!”

如此直白的鄙夷加嘲讽,不知道是不是首次出现在此类高端通讯里,但多半是首次出现在一个宗室王爷面前。

言语之粗俗,态度之嚣张,直接糊一脸!

效果出奇的好。

仅仅呼吸间,鲁游眼中便有回信到,唯有六个字,短小,精悍,笔锋犹如刀刻斧凿——

“你等着。”

“马上来!”

鲁游对这个回应很满意。

这时,立在对面的褐袍老头,毒六冷声问道:“你在给他回话?”

“回了。”鲁游点头,“你怎么说,我怎么回的。”

“他说什么?”

“他说仇记下了,来日必报。”

毒六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鲁游,嘶哑道:“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都没关系,等拿回了玉石,我自己问。”

“拿回去?”

“杀了你,我不就拿回来了!”

是的,杀了鲁游这个‘更邪’,毒六又能重回‘最邪’宝座,玉石自然会自动回归。

理论是这样没错,毒六那被毒物侵染的褐袍也重新躁动翻腾起来。

但实际上……

“那你怎么不来杀?”鲁游面色镇定,不惧反讽道:“从你起身后,又是恐吓、又是威逼,却从未朝前迈出一步,以为我看不破,你就是色厉内荏。”

此时,鲁游不仅是镇定自若了。

说话间,他原本后仰防御的身体,完成了前倾、更具攻击性的转换,“你,好像有点怕我?”

“不是怕。”毒六摇头。

被揭破了心思,他也就不再做无用功,脸上种种可怖景象收起,独留一条蛇信在唇边进进出出,似在探查。

“我不是怕,是尊重,尊重能从我手里夺走【玉琮】的人,尤其是我还活着时夺走的!”

“你不清楚【玉琮】代表什么。”

“我确实不清楚。”鲁游寸步不让,语气竟开始咄咄逼人,“但我现在不需要清楚,我只知道……”

“你在把我当个雏!”

他面无表情道:“你以为我这个下面来的,会被你这个上面混的唬住?”

哪个下面、什么下面,鲁游不知道,但他记得自己说完地球后,褐袍老头立马警惕地看向地面。

无论对方联想到什么,鲁游都不介意扯扯虎皮……

他说的煞有其事、气势汹汹,毒六闻言当即眯眼,目光不住地扫向地面,断定道:“果然是鬼物!”

“你是从幽都逃出来的?”

鲁游:“你猜。”

猜个鬼?

毒六不会猜,也不会再废话,他要知道的已经知道,谁都别想唬住谁。

这鬼物能看出自己是色厉内荏,毒六何尝看不出对方是在拖延时间。

虽不知为何,但你拖延,就是你不敢!

我内荏,却并非不敢!

毒六一身毒功已摸到天之境,绿眸、信舌皆为表象,心神早被他炼入毒躯之中,也就是在那褐袍里。

而那褐袍。

从始至终都未停止过躁动!他的杀心一直有,而且很强烈!

此刻则到达了顶峰……

“还阳不到一日的鬼物就撞上我,算你倒霉,纵然你在幽都如何狡诈逞威,来了阳间,现在都得给我趴着!”

声音从嘴里出来,从褐袍下顶起的一张人脸的嘴里出来,语调不再嘶哑,而是如嗡鸣一般。

黑色的雾气溢出长袍,复又盘旋而上,蛇头、蝎尾、蜈蚣、布满脓包的蟾蜍在雾气中争相嘶鸣。

“你夺了我的【玉琮】,我不太高兴,但是,知道有人比我更邪——也就是你。”

“我又很高兴。”

两丈多高的虚幻毒物堆叠,如小山一样矗在鲁游眼前,伴随着灵躯彻底展开,毒六终于畅快地大吼出声:

“你可真让我兴奋呐!”

“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林里传荡,形成的声浪更是掀起一股狂风,吹得周围树叶簌簌作响,也吹得鲁游衣角翻飞。

他望着眼前两丈多高的怪物,愣是端详了好一阵子,吐了口唾沫,又抹了把脸,憋出一句:

“娘的。”

“今晚的风儿,甚是喧嚣啊。”

纵使你机关算尽,可他人以一力降之,如之奈何?

天不助……

鲁游索性扔了木棍,赤手空拳的朝前招了招,示意:来,我就在站在这儿,你来。

巨大的怪物没有被唬住,他真的来了。

狞笑一声,黑雾高高跃起,随后又朝鲁游凶猛扑去,蛇口大张,厉声尖啸:“死来——!”

前句未落,后句又起:

“大胆邪异!”雷鸣般的爆喝突然在山间炸响。

只见,漆黑的山林里忽地亮起一道火光,那火赤中带紫,火带蜿蜒上天,形似一条长鞭。

“啪!”

火鞭从天而降,打在黑雾翻滚的灵躯上滋啦作响!

此时此刻。

且不说毒六如何痛呼震惊,也不说火鞭余威如何让土石崩裂,更不说那持鞭来人是如何威猛。

只说。

鞭子一出场,满心感慨的鲁游就只剩下一个心思:‘我命由我不由天……诚不欺我。’

然后,转身就跑!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某人通过嘲讽搬来的救兵,来得正好。

而身后人影纵横、火光闪烁、泥石飞溅,并伴随着一道道愤怒的吼声,“汉廷鹰犬!?”

“该死!谁泄了我的行踪!”

“哼!还要人泄露?”一道威严大喝响起:“顶着几丈高的灵躯在夜里狂笑,你当我瞎!”

“啪!”

“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幸好鲁游跑得快。

他前脚没入山林,后脚便有数道身影掠来,皆是劲装打扮,一人扫向鲁游离开的方向:“可要将其抓回来?”

“不必!”应话之人手持一盏青铜油灯,灯焰赤中带紫,“不能分兵,全力围杀毒魔!”

“追!”

话音落罢,几道身影迅速掠上树梢,往南面追去。

与此同时。

东面,林间小道。

鲁游剧烈喘息着,不是因为他跑的太快才喘,而是半背半扶着一个人还要跑得快,这才喘得厉害。

“呼!呼!”

“鲁游,嘶!离得远了,要不你慢点。”被半架在胳膊上的青年强忍疼痛,劝道。

先前神仙打架,泥石飞溅,鲁游倒无碍,那位准备跟他一起‘先下手为强’的青年却遭了殃,又挨了一重击。

不过因祸得福,他生生从昏厥中疼醒,闷哼出声,让鲁游知道人还没死,顺手拉了一把。

“呼!好……”

鲁游大喘着气,也打算缓缓,可恰在此时,远方猛然响起一道惨呼声,“该死!这是什么火!”

“雍下畤的祭火!”

“什么!?”

惨叫遥遥传来,鲁游缓下的速度立刻提起,身上青年也不再劝,忍住痛处,奋力往前跑。

两人在林子里穿行了好一阵,直到再也听不到打斗声,也直到他们筋疲力尽,适才停下。

喘了许久,等平静下来,两人才有空闲思考今夜之事。

“那些人是谁?”鲁游问。

“看架势,应该是官府的人。”青年猜测道。

“他们灭了那凶人后,会不会再来寻我们?”鲁游说完又补充一句:“比如怀疑我们是同党?”

“寻便寻,我们都是洛阳的帮闲,身家清白,不怕查。”

鲁游沉吟一会儿,疑道:“洛阳?”

“怎么了?”

“先前你晕倒后,我好像中了那凶人的毒雾,现在完全记不起以前的事了。”鲁游如是说道。

“你中毒了?”青年大吃一惊,连忙撑起身子。

“身体无碍,就是失忆了。”

“失忆……”

青年仔细看了半晌,确定鲁游真的无大碍,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后,也确定是真失忆了。

之后的交谈便多是青年说,鲁游听。

青年人名叫韦成器,和鲁游都是洛阳城的帮闲,本就相熟,白日里受了雇佣,要往关中去。

谁曾想还未走出半日,就莫名出了事端。

事实上。

他们有所不知,那毒六、毒魔头一路从南疆来,车夫、帮闲雇一茬杀一茬,之后再换一茬。

杀了一路,最后连护送目标都给杀了,鲁、韦二人会遇到事端,与其说‘莫名’,不如说是‘必然’。

“进崤山后我就起了疑心,明明有崤山南道不走,偏要走小道,后来果真不出所料。”

“只可惜……”

韦成器握了握手中匕首,脸色阴郁。

当初他以暗藏的利刃出其不意偷袭,可敌我实力差距太大,大到时机、器具都无法弥补。

鲁游安慰了一句,复又问道:“我听你说洛阳、关中,先前又听凶人喊汉庭,我实在困厄的紧。”

“难不成我们在大汉?”

纵使有了心理准备,听到鲁游这么问,韦成器依然有些别扭和怪异,“是,我们就是在大汉。”

“高皇帝刘邦?”

“对。”

“那现在是谁在位?”

“先帝年前驾崩,当今天子彻,刚登基不到半年。”天子彻,如果再加一个姓,那就是:刘彻。

鲁游品了品这个名字,没再开口,但他心里很想问一个问题——这他娘的还真是大汉!?

哪个大汉有几丈高的怪物、凭空挥舞的火鞭?

什么鬼平行世界!

不过心里想的,鲁游没有说出来,借着点星光,他搀起韦成器继续赶路,此地不宜久留。

一路上鲁游又问了些常识问题,韦成器一一作答。

夜正深。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崤山东面行去,一直向东,不曾回头,好似要将今夜遭遇尽数抛在身后。

至于今夜及时杀到的救兵,是那‘想谋反的诸侯王’受了鲁游刺激,从而派遣的人手,

还是他破防报官、故意引来的朝廷人马,来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那便无从得知了,鲁游也不再去想。

卯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两个年轻人在城门前作别,韦成器家住城内,鲁游家则在城外数里的柳庄。

临分别时,韦成器从腰间解下一吊铜钱,坚持要给鲁游,说是‘今日若非顺手搭救,恐难活命。’

他非要报答救命之恩,鲁游辞让不过,也就收下了。

分别后。

鲁游顺着韦成器之前的介绍,往北郊行去,边走边问,很快寻到了柳庄。

“大哥,麻烦问个路。”村前岔道,已有早起的农人,鲁游拉住一个,“请问鲁武、鲁大郎家怎么走?”

“多谢大哥。”

被拉住的农汉尚未开口,与他同行的一人倒先斜过眼来,朝农汉取笑道:“呦,鲁大你行啊,辈分降挺快!”

“昨天见面你还是他大伯,今天见面就成了他大哥,哈哈哈!”

鲁大本就黝黑的脸更黑了。

鲁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