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情人回老家

今年学院的引商引资会也比较冷清,来的客商不多,学院要引资引商的项目却不少。林如意虽然对自己的引资项目有一定的信心,但还是感觉到了危机和寒冷。是的,越困难,人们越要挣扎。今年学院的招生情况更差,好像只招了几十个学生,而收到的资助经费,据说不到一个亿。学院只好说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大家自己靠科研项目来引商引资以求生存。按会议安排,每个引资项目都要竞争演说,然后商家提问讨论。一切材料林如意上个月就准备就绪,但今天的大会他抽到了第一个出场。他将材料分发给客商,将演说稿投影到眼镜上。念稿时却有点喘息结巴。他知道,他太想讲好了,太想讲好就难免不紧张。他停顿一下,突然觉得不用念稿更好。念稿子就和自己的思维结合不起来,有点背书的感觉。他要讲的东西,他已经思考了十几年,观点理由早已烂熟于心。他关闭眼镜稿,清清嗓子脱稿讲。

他的主要观点是现代食品科技太追求功利,太追求市场,研究食物只注重显见的某些功能,恨不得让人吃下去就立即能感觉到效果,而且只注重刺激人体的某些功能,从而使食品的功能单一化特定化,甚至把人体的各个功能区分开来营养,让人的身体和器官向特定的不协调的方向生长。这样长期下去,人不仅会长得奇形怪状,各种功能也会各自为阵而失去统筹和协调,从而给人类的身体带来毁灭性的灾难。他的举例,是从生理和情感两方面来说。

比如由于食品片面追求生理功能方面的营养和刺激,人的性成熟年龄提前了三到四岁,而器官更是得到了畸形的发展。但这样的畸形,却让人反而更想享受这种畸形的快乐。而对女性的心身,也有了畸形的营养和刺激。从心理说,许多女性保健食品的雌激素和促性素太多,导致激素水平过高,但生育能力却下降,这些都严重地影响了人的身心健康。而在思想情感方面,由于食品在转基因的过程中,只注重食品营养器官等显性营养元素,从而丢失了食品中那些营养情感和情绪的隐性元素,致使人的某些情感和情绪退化或单一,比如血缘亲情和爱心的退化等等。同时食物的生产本身,也存在着极大的问题,人们只注重营养成份的富集,注重食品营养的浓缩,致使食品的废渣减少,导致人的肠胃功能弱化,排泄系统要排泄的废物减少,胃肠内的细菌群落减少,导致人吸收营养的能力退化。林如意讲完这些弊病,停顿一下开始介绍他的研究项目。

他要做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恢复食品的本来面目,原因是人类就是自然食品造就的产物,自然食品和人类共生共长,人类依赖自然食品生存,人类也就适应了自然食品,也进化成了自然食品的傀儡。突然一下改变自然食品,人类要么无法适应,要么改变自己来被动适应,这都不是人类发展的方向,也都不是人类想要的。恢复自然的食品,就是恢复自然的人类。因此他要办一个自然初始农作物原种培育基地,大力恢复自然原种的农作物,然后逐步推广种植,最终目的是让人类每天都可以吃一点祖先赖以生存的自然食物,保住人类最基本的特性。此时的掌声更加激烈。

林如意得意地停顿一下,然后介绍需要的资金。因为是原始自然种植,他的研究项目不需要太多的投资,每年有一亿就够了。他向大家鞠躬致敬后,立即有几家公司争相提问,他都进行了详细的回答。商家提问完,同事张教授突然问:“你要从原始农作物中找到感情和精神的元素,我听着有点神秘,好像目前的科学也没从这方面找到证据,那么,你要怎么来确定某种元素就是营养感情的,又用什么方法来进行实验。”

林如意说:“我的研究并不神秘,前面我已经说过了,人类和自然食物相伴成长,改变了食物,就改变了人类,现在全社会的实践已经证明人在畸形发展,情感也出了问题,所以再不需要小的实验室来实验证明。我要做的,就是怎么找到自然的原种,怎么繁殖原种,怎么分析原种中的微量元素,然后和现在的同类转基因作物比较,转基因作物中缺少的元素,就是天然食物中营养情感的元素。如果以后继续研究,我们就可以把这些元素移植到现代优良品种作物中。”

然后是学院张教授上台阐述他们的引资项目。张教授的学术观点和林如意相反。张教授是著名的转基因作物专家,三十多岁就搞出了下面长马铃薯上面结小麦的薯麦丰,以后一直搞集成食物,现在他要把作物的基因和动物的基因组合到一起,把两种的营养集成为一体,具体要研究的目标是让牛肉长到树上,让树结出牛肉果,或者让树直接长成牛模样,同时把动物和植物的特点都优化出来,将树生长高大快速和牛肉蛋白丰富的特点集于一身,而且让植物果实既有动物的营养元素和味道,又有植物的营养元素和味道,而且生长速度比牛和树更快,营养价值比牛肉更高更全。

然后进一步研究,让这样的产品有稳定的遗传性和自然繁殖性,最终完全摆脱人工合成人工制造。然后再进一步研究,将许多植物和许多动物的特性完全融合,然后根据需要来生长,或者长成植物模样,或者长成动物模样。但不论是什么模样,都不用吃草吃饲料,都像植物一样靠光合作用就能生长,而且都能移动寻找最佳的生长阳光和最佳的生长环境。比如当阳光受到遮挡或者环境缺乏营养元素,就自动行走移动到新的合适的地方。讲完这些,张教授止不住有点激动,一下提高了声音说:“这样的研究无疑是最先进的,前景也是最广阔的,一旦成功,那就不是效益巨大,而是人类对世界的颠覆性革命。如果大家想进行一项伟大的研究,如果大家想彻底颠覆这个世界,就投资一个革命性的研究。”

张教授认为解决这些并不太难,只要有充足的经费,只要不懈地努力研究,解决的时间也不会太久。林如意想发笑。这样的想象也太丰富了,简直就是一部异想天开的神话,而目前的技术只能做到同种间基因组合,而跨界基因转移组合,所有的尝试探索都没摸到 一点门道。这样的研究项目,别说失败的风险,简直就是画饼充饥。另一方面,跨物种转基因,就是在制造物种,毁灭物种,是绝大多数科学家反对的,也是一直呼吁立法禁止的。林如意想提问,但他想让客商先提,如果他们提不出专业的问题,他再引导。果然有人提问,说如果树上长出牛肉,那么和目前人工合成的牛肉有什么差别。因为研究只是个设想,张教授的回答当然也只能模糊地说肯定要比合成的好。

会场陷入了沉默。林如意感觉大家不会再提问题,他觉得倒是一个可乘的机会,对比一下就能说明他的研究项目多么务实、多么可行、多么符合实际、多么符合人类的实际需要,也是为解决目前的实际问题而研究。林如意站起来大声说:“张教授,我想问一下您目前的研究进行到了什么程度,有什么研究基础,是不是有一个研究成功的时间表。这么高难的研究,你有多大的把握能够成功。如果研究成功了,人吃了树上长出的牛肉,是不是人也会转基因退化成树或者牛,即使人仍然是人,但智力情感会不会也退化成树或者牛。”

张教授是林如意的老师,林如意读研究生时,张教授就是学院的教授。张教授从鼻子里嗤一声,说:“正好相反,转基因,当然是要两者或者几者最好的基因转过来,这样人吃了只能更健康,更强大,更智慧。现在人类已经能够修复人类的某些基因,如果人真的出现了问题,那也是可以修补的。你说的变成牛或树,要么是幼稚,要么是有意抬扛,因为人已经吃了几亿年植物几亿年动物,但人并没有变成植物和动物。倒是你的研究,是彻头彻尾的反动倒退,而且你的思维也有一点毛病,你是让人类倒退回原始社会呢还是让地球倒转回野蛮洪荒。我问问你,你整天要人类复古,那么你认为是古人聪明还是现代人聪明;是古人强壮还是现代人强壮;是古人寿命长还是现代人寿命长;是古人生活得幸福还是现代人生活得幸福。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按你的想法去做,用不了多久,人类就会再变成猿猴。当然,我的研究是有想象的成份,但想象是科学的基础,古人说千里眼顺风耳不可实现,现在怎么样?”

笑声很久才停。林如意一下有点脸红。林如意明白,张教授在故意挖苦贬损他。恢复原始食物,目的是让人各方面更加平衡,是自然的平衡,是那种大自然将人进化出的平衡,也就是说拒绝对人的畸形营养和畸形生长发育。这些他刚才就讲清了。如果是他没彻底听清,那么别人就更不清楚了。林如意觉得有必要再做详细的阐述解释。林如意开始具体举例说明。他从当前人体的种种变异变化说起,也讲了目前人类的种种精神疾病和怪异追求。他的举例又得到了不少人的掌声,感觉是说到了人们的心坎里了。

林如意再次鞠躬致谢,也更加坚信他的想法是对的。物极必反,科学发展到一定的程度,就和原有的事物拉开了距离,距离不仅生产美,也产生一个对立面,就会怀念和彰显对立面的重要性,因为这个世界是对立统一的,有高就有低,有前就有后,有科学创造的巨大成果,也就有了被科学抛弃掉的珍贵记忆和事物,因此从感情上来说,也有必要恢复原始自然的食品,现在不少人怀念老品种老物件老味道,就是世界对立统一的结果,也是人的情感对立统一的结果。在食品方面,人们说新品肉不如土品肉,新品菜不如土野菜,就是对立统一的具体表现,因此现在研究原种农作物,正当其时。

牛教授的项目是提炼合成食品,方法是按人体营养需求来制造食品。现在这种食品已经很多,全能速食食品基本就是这个套路。但这些食品大多数成份是化学合成,人们普遍不信任这样的食品。但牛教授提炼合成食品的亮点是全生物提炼合成,具体制造方法也不是在工厂而是在田野。他以转基因技术为基础,以全要素自然生长为要点,从土地开始优化,土壤中的所有成份,都按作物的需要和人体的需要来配置。

而要种植的作物,全身上下都要有合成需要的元素,而且作物生长的每一个部位,都要按人体对元素的需要来分配生长,具体来说,就是如果这种作物果实需要生吃,那么这种果实需要具备什么元素,各种元素需要具备多少,各种元素配比多少等等,都在果实里自己生长搭配好。而根茎枝叶如果需要蒸煮,那么又需要什么元素,需要多少,也要比例合适。同时整个作物长成什么样,根、茎、叶、果实各部分占比多少,也要按人的需要自己生长合适,需要根大就生长大块根,需要果实大就生长大果实,从而整个植物都是全要素利用,也是全营养植物,没有一点浪费,没有一点无用,更没有一点废物,也对人的营养没一点不足,也没有一点多余和危害,也对环境没有一点污染。而作物对阳光和空气的需要,也要按需供应,而且作物能自主选择,需要强光的时候,作物能自主将周围的阳光榨干吸尽,而且光合作用的效率也高,生长周期也短。

总之,就是要用最少的土地、阳光、时间、能源,生产出最多的所需元素,从而生产出最低价格的全能纯植物元素食品。在这种食品的基础上,如果想提高附加值,再加入某些功能性营养元素,就可以生产出某些功能性食品。比如加入抗衰老元素,就可以生产出抗衰老的食品。如果加入兴奋神经的元素,就可以生产出抗疲劳食品。当然,如果加入生理功能元素,也可以生产出性保健食品。

林如意觉得牛教授的想法其实和他的想法差不多,只是他要让植物自己合成全要素营养。不说能不能办到,只说这样的植物合成和人工合成有什么区别。人工合成可以轻易地添加所有元素,而且人工合成元素的食物不仅成本低,生产起来也容易,技术也日趋成熟,而且营养效果也更加显著,口味也更丰富刺激,体积也可以更小,吃一小片,就可以保证人一天甚至更长时间需要的能量。

林如意再次站起来说:“我想简单地问三个问题,一是你这种从作物中合成营养成份,和从自然中化学合成营养成份有什么差别。二是这样的合成食品,同样也没有多少废渣要从人体排出,怎么才能不让人的消化排泄系统失去功能而萎缩。第三,你怎么知道人体不需要哪些元素,又怎么知道人体又需要哪些元素需要多少。”

牛教授喝一口水,仍然慢条斯理说:“从农作物中合成食物元素,如果单从元素方面来看,和从矿物中合成的元素没什么不同。但是,如果你从量子的角度分析,同样的元素,从植物里提取和从矿物里提取就有细微的差别。从作物中提取的元素,因为经过了植物生长过程的孕育,元素里面的量子数量要多许多,量子的结构也形态不一,多了许多突起,感应能力和活动能力也不同,虽然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具体的机理,但不同是显而易见的,这些实验我们已经取得了一些数据。同时我们也做了一些营养效果实验,从实验的白鼠身上得到了明显的验证。这就充分说明来源不同的元素对人的营养情况不同,营养效果也不同,这就是我们要从植物中合成营养的事实依据。至于你说的怎么知道人体需要什么元素,需要多少,我们已经在白鼠身上做了对比筛选实验,基本数据已经掌握,更多更丰富的元素功能实验,我们也会更加深入地去研究。而废渣排泄,就更不是问题,我们可以按需要科学地留一些废渣,留多少,成份是什么,我们会按最佳来配置,总之是不让废渣多而带来消化负担,也不让废渣少而导致消化萎缩。”

人体消化实验很复杂,食物进入人体消化的所有化学的物理的过程和营养机理都还没搞清楚,牛教授所谓的白鼠营养实验,其实也只是个观察效果实验,离一系列的消化原理精准分析还差得很远。但这些目前谁也说不清,他说这些当然也没用。并没有商家提问。林如意判断不清是没有疑问还是想悄悄私下和牛教授接触。牛教授的想法还是有很大的蛊惑性,如果商家相中了想独吞,当然是要私下去谈。

散会后,林如意忐忑地走出会议室。

外面阳光明媚,感觉格外明亮,将草坪照射得一片浅黄。收回目光,白玉正在前面等他。

刚才白玉好像一直就在他旁边,只是紧张和专注没有在意。林如意说:“咱们到草坪上走走。”

白玉挽住他的胳膊,说:“我觉得还是我们的研究最实际可行,又具体,又真实,而且研究所需经费也不多,肯定会有商家投资。而他们的设想,都太大太空太理想,基本不可能实现,或者是短期内不可能实现,而且所需人力物力巨大,我觉得即使有些公司有这个实力,也没有这个耐心和长久打算,因为他们的研究即使能见到效益,很可能也是下辈子的事情,但商人不是政治家社会慈善家。”

是的。林如意一下有了信心,确实是只有自己的项目现实易做,也能做到。他对这次来寻找项目的客商作过查询,生物能食品公司来,就是想找到一个新的食品生产方向,生产出一种新的有市场的食品,以改变公司在竞争中被动的局面。找这样的公司,也许是最可行最实际的。而别的实力强大的公司,很可能倾向牛教授他们那种高精上的项目。林如意说:“我现在突然很想找几家公司直接谈谈。”

白玉说:“直接谈效果当然要好,可以说清更多的东西。可以这样告诉他们,世间万物,多样性也是人类的追求,也是大自然给人类的馈赠,从网络上看,要求食物回归天然的呼声还是很高,人数也是众多,这一点,做为一个食品生产的大企业,他们也应该是知道的。另一方面,做企业和做研究一样,不能总是随大流,有时得反向思维,反着来做。稀少又有人吃的产品,肯定是有市场和效益的产品。至于他们担心的产量和成本,物以稀为贵,黄金稀少就有黄金的价格。现在有钱人不少,吃所占的比例也很低,只要想吃,价格绝对不会是问题,这点和他们讲清楚,他们不会不考虑。”

是的,可这点他偏偏没讲清楚,而且他也没想清楚,他只想清了研究的方法和可行。林如意说:“我想现在就去找生物能公司谈,详细阐明一下观点,也和他们商量一下具体的投资问题,必要时,咱们可以不要利润,挣的钱全归他们,我们只管研究。”

如果得不到资助,研究就无法继续,学院也再不会聘他研究。白玉说:“那咱们就快点吃点东西,然后去找他们,我想和你一起去。”

林如意说:“一起去当然好,咱们还是先找他们,我心里急,饭也吃不下。”

调出生物能食品公司的信息,给来参会的主管打电话,提出面谈。原以为需要解释请求,主管听清大意后,很干脆地说马上来,然后主管将位置发给了他。

能够感觉到主管是有兴趣的。林如意遥控两栖车快速过来,两人上车直奔宾馆。

公司主管已经将他们的人招集在了客厅。林如意和白玉在预留的位置坐下,林如意开门见山说他的想法。

林如意说得很细,但感觉主管听得并不认真,几次看着窗外,几次端杯喝水。林如意的信心锐减,他只好简要说完还想说的话。

公司主管说:“现在我不担心你的研究能否成功,也不担心没有人吃传统自然的食品,我现在要问的是,传统自然的食品怎么和转基因食品以及人造食品区分开来,我说的不只是外表的区分,而是从味道到吃下去感觉的区分,甚至是吃下去能不能感觉到营养功效的区分。如果第一个问题能够解决,那么就是第二个问题。传统自然种植不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土地,本身的产量也极低,所以产品也很是有限,如何大面积种植推广,如何大面积种植仍然有经济效益。”

林如意说:“第一个问题,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体验,因为传统的自然食物,已经留存在了人类的基因记忆里,人类对它有特殊的爱好和感觉。比如我们找到了一株自然的原种西红柿,它结出的果实就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酸中带甜,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西红柿特有的味道,让人一下感觉到特别的可口,吃下去以后仍然有一种美好的感觉。我觉得这就是激发了基因里的味道,也就是以前人们说的家乡的味道,民族的味道,现在有些民族仍然留恋一些传统美食,就是基因味道的记忆。我现在虽然拿不出实验室的证据,但根据人们的表现能够证明这种记忆确实存在,比如至今仍然有人喜欢吃古老的烤肉、腊肉和熏肉就是最好的证明。只要有这种基因存在,人们就会喜欢古老自然食物的味道,喜欢了当然也就区分出来了。第二个问题更好解决,办法也很多。天然自然食品我们是指它的性状和成份是天然自然的,并不是说生长要素和环境也是天然自然的。我们可以改造它的生长环境,也可以改造它的生长方式。比如改造它的土壤、改造它的水肥、改造它的养份、改造它的光照和温度。甚至我们也可以适当转一点基因,把那些不利人体吸收并且不需要的基因去掉。这些我们在研究中都可以做到。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的研究目标是追求纯天然自然,就能不断地研究改造出比自然生长更快产量更高的作物,也能研究出比天然作物质量更好的食物。”

主管频频点头。他思考一下说:“那么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做,说说你们的具体做法。”

林如意说:“我们首先到深山野岭去寻找一些遗留下来的自然野生的农作物。据我们以前的了解,几百年前农业发达的地区,还有一些农作物以野生的方式存在着,寻找起来并不困难。如果有寻找不到的,就到战略种质资源库去寻找,那里保存有五十年到二百年前的原种。至于推广种植,我们也可以工厂化生产,利用核聚变能加温增光。我估算过,一座占地一万亩的工厂,就可以生产出满足一千万人食用的产品。”

主管说:“如果我们同意你的研究,你每年大概需要多少资金。”

林如意说:“如果每年能投资十亿,我用十年时间,就可以生产出够一千万人食用的天然食品。”

主管说:“这点钱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一点负担,物以稀为贵,能生产这么多也就够了,让所有人天天吃天然食品也不现实,毕竟人们无法抵挡高科技食品的诱惑。既然这样,那我们明天就商量草拟一份意向合同,然后我们在股东内公示,如果大多数人不反对,也没有特殊的反对理由,通过后就可以立即实施。”

这个结果让林如意满意,这个效率更让林如意意外。走出宾馆,林如意兴奋得一下将白玉抱起,快步来到车前。但他并不放开她,说:“我今天太高兴了,我能一口气将你抱回去。”

白玉说:“杨叶这次出走,要多长时间。”

她用出走两字,林如意不知她是什么用意。他不想猜测这些,女人的心思你别猜,越猜越不明白。林如意说:“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要去拍摄一部记录片,也许工作完成了才能回来。”

白玉说:“那么这段时间,你就可以和我生活在一起了。”

这当然是可以的。杨叶和吴子民去拍摄影视,当然也是生活在一起。林如意说:“其实我们已经生活在一起了。”

白玉说:“那我不去你那里住,你到我那里。”

确实有哪里住这个问题。他那里住宿条件好一点。但她的顾虑和自尊也很正常。他只能随她了。林如意说:“也好,我也当一回倒插门女婿。”

白玉伤感了说:“什么倒插门,我那里是你的二房,大房不在,你就可以住二房。”

林如意仍然是兴奋的。他将她抱上车,说:“好,我们就去二房住。”

她突然听到了他肚子的响声。她和他都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别人包里常装几片高能食品,没时间吃饭或者懒得吃饭时,就吃一片应付一顿。她受他的影响,一般也不吃这些食品,也总是习惯性地吃饭,也总是顽固地认为吃饭有一种仪式感,也是一种享受。随便吃一片食物,不管味道怎么样,总是没有吃饭,没有完成人生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没有完成必须要进行的仪式。劳累一天,就应该得到吃饭这样的精神享受。白玉说:“我们应该先去吃喝一顿,先好好庆祝一下,就我们两个,一醉方休。”

选择饭店时,白玉又说叫外卖回家吃,在大阳台上看着星星吃。

她住的是高层公寓,但有个七八十平米的阳台。躺在阳台上,可远望四五公里,他每次在她这里过夜,都睡在阳台上,看着星星月亮,全身轻松自然,也仿佛回到了自然的怀抱,也没有了任何尘世的束缚,也没有了工作的烦恼,有一种特别的辽阔自由感。

进门,外卖也正好送到。饭菜摆了满满一大桌,才感觉有点多了,大概两天也吃不完。两人同时大笑。林如意说:“看来今天我们是兴奋过头了。福兮祸所伏,我们别乐极生悲,酒就别喝了,快点吃饱,我们商量一下合同怎么签。”

白玉说:“我一直觉得你沉稳可靠,今天一下觉得你老谋深算。但我估计要签正式合同还得几天。咱们紧张了这么长时间,我觉得咱们也应该自己给自己放一点假,好好出去游玩一下,你看怎么样?”

她跟他这么多年,还没和她一起游玩过,最浪漫的一次是在晚上一起走了半夜,一直走到动物园。想想也悲惨。但那天是她提出走动物园的。难道有什么寓意?难道是说我们活得像动物?看一眼白玉,她确实有点俏皮。和别人比,人家大多是工作三天休息四天,俗称三天打鱼四天晒网。而更多的老师是工作一学期休息一学期。而她,却认死理跟着他受苦,让他至今也想不清他哪里吸引了她。生物能公司还要告知股东,签合同也可以在网络上办理。而拨款到账最少也得十多天。这十多天至少可以玩一周。林如意高兴了说:“人家说海洋游最有意思,那咱们也去体验一下。”

海洋游是穿上特制的潜水服,可在一百多米深水中自由行走。海里风险大,凶恶的动物也多,也没有固定的公路,所以海洋游需要的安全保障也多,除了自己要带防身的麻醉枪,还要有导游引导游玩,因此费用很高,游一天大概得花费三四万,游一周就是她和他一个月的收入。她知道他没有多余的钱,这些年他的收入基本用在了科研上,而她的钱,基本用在了两人的生活上。白玉说:“我们还是到新西天玩吧,那里更辽阔更平静更舒适,也更适合我们此时的心情。”

新西天是新开发地的俗称,从西部高原到大西洋。因为有核聚变太阳,新西天不但不再荒凉缺氧,而且许多地方弄得四季如春风调雨顺花草遍地,成为最辽阔也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区,也成了动物的乐园。到那里去看看也好,坐无人机去也行,开两栖车去也行。但到这些地方简单方便,一般的人都去过了,也只能算一次普通的游玩。他是想给她一个新奇独特的、记忆深刻意义重大的。但经济能力还是限制了他的爱心。但也不能太平淡。他折中了说:“要不咱们到非洲或者南美洲去看看,那里风土人情毕竟和咱们这里差异大一些。

她知道他对旅游没有兴趣,只是为了她。白玉说:“要不哪也别去了,就到我家去看看。我的父母在自由种植地种了一点农作物,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等拿到资助金,咱们就得种植繁育作物,咱们正好到他们那里看看,了解一下他们的生活,了解一下他们的种植情况,也为咱们提供点参考经验。”

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另一方面,他虽然不是她的丈夫,但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也算事实上的大半个丈夫,而且她除他之些,并没有第二个男人,而且她也几乎不用智能男人。林如意欢快地说:“心有灵犀,看来咱们两个体内有天生共同的东西,应该叫天生伴侣。”

吃过饭,白玉说想睡。确实也该睡了,此时搂在一起说话,应该是最美好愉快的事了。

白玉低声说:“我想要个孩子,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低,感觉是不敢说或者不应该说。他猛然感觉她有点可怜。她有生孩子的权利,也应该有这个要求。婚姻法虽然没废除一夫一妻制,但也给了婚姻最大的自由,婚姻不再是约束夫妻关系的缆索,它只保护夫妻之间的财产关系,因此双方都可以有别的异性,也可以生自己的孩子。但生了孩子是要负责任的,更多的是情感方面的责任。他儿子小杰已经让他愧疚,小杰几乎是由学校和爷爷奶奶家的保姆抚养。再生一个他和她有精力抚养吗?但他无法拒绝,他已经欠她许多。他认真了说:“生一个孩子容易,但要抚养好就难,你得有抚养孩子的思想准备。但不管怎么样,如果怀孕了,孩子就是上天送给咱们的礼物,是缘分,我们没理由不接受。”

白玉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不想吃促排卵药,我也觉得那不是我们爱的结晶,是别人强加给我们的东西。但我想知道的是,如果我怀孕,你究竟是高兴不高兴,喜欢不喜欢。”

林如意深情地亲亲她的脸,说:“也谈不上高兴,原因不是我不想要,我是怕你委屈,因为我不能和你结婚,在法律上孩子将没有父亲。如果你不觉得不好,我当然喜欢要一个孩子,也是我们爱的一个见证。”

白玉沉默半天,说:“即使委屈,我也想要一个。如果不要,我更委屈,因为爱了一场,也没个共同的最宝贵的东西。”

林如意说:“那咱们就要,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

现在女性自然怀孕难,他觉得主要是食物的关系。当然,更深层次的原因人们还没有研究。然后是体力劳动少活动量小,再加上吃抗衰老药细胞活动减慢,导致身体虚弱。她和他一直没采取避孕措施,他和杨叶也没有避孕,但都一直没怀孕。他一下对自己也没有了信心。

大概是后半夜睡着,一早白玉就醒了。她侧身将他搂醒,说:“想到要回家,可能心理有点暗暗激动,突然就醒了。”

睁开干涩的眼睛,天上还没有太阳。他问几点了。白玉说:“大概六点。”

前几天已经立秋,被子上也有了露水。显然,她不是回家激动,她经常可以回家,而是和他一起回家激动。她真的太爱他了,而他,给她的却远远不够,甚至是有点冷酷残酷。林如意一下没有了睡意,内心也有点激动。他将她搂到怀里,深情地抚摸她的后背,说:“咱们吃过早饭就走。”

白玉说:“我想的是咱们去时带点什么礼物。”

她无疑当成了带男朋友见父母,或者是带丈夫回娘家。林如意慌乱一下。但事实已经如此。带什么礼物,他一点也没想过,而且现在走亲串友,一般都不带礼物,也没什么稀罕东西可带,你能买到的,他也能买到。但带东西是一种心意的表达,而此时此刻必须要有一个心意表达,而且带什么礼物,也代表着表达什么样的心意。这个心意确实难表达。林如意说:“我觉得还是你了解情况,带什么你来定,贵重喜庆一点就好。”

她的父母住在荒野的自由种植区,出行一直不便,他们需要一辆两栖车或者一架无人机。那天父亲提出能不能借他点钱买,她无法回答。在父亲眼里,她在大学工作,当然是挣了不少钱的,资助他或者给他买这些不成问题。问题是她这些年就没挣到钱。两人合起来买,她还是张不开口。但他说买贵一点的,那就不是客气。她喜欢他,就是喜欢他的真诚坦荡,喜欢他的善良热心,不管对谁,都用真心真情,从不玩虚假和心眼儿,更不斤斤计较,也不看重钱财。她不好意思了说:“我想给他们买架五坐的无人机,但钱有点不够。”

林如意将腕屏摘下来,说:“你看里面还有多少钱,加起来够不够,不够我们想办法贷点款。”

她和他的财产数据早已共享,她的腕屏上也能看到他的钱,如果想支付,也能支付。她笑了说:“你真是个书呆子,你觉得我不知道你有多少钱吗?你觉得咱们的钱是分开的吗?但买了无人机,咱们就不能买别的,这个月吃饭,也只能吃简单的。”

林如意说:“一切你来计划,如果生物能公司能资助,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白玉从网上购买了一架中档无人机,标定交货地点时间。白玉说:“我们到,货也能到,然后我就说,是你给他们的见面礼物。”

白玉的父母都是社保人,但他们不愿意做吃闲饭没事干的动物人,十多年前就到中原找了处无人居住的屋子,在屋前屋后种了些作物,也养了些家禽家畜,基本做到了自给自足。但社保金本来就只保证吃喝,省下吃喝也省不了多少钱。林如意说:“其实这些你早应该说,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就放心说出来,想要买什么或者做什么,你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去做,用不着问我。”

起床后吃一点剩饭,两人打无人机直接飞到了白玉父母家。

这里像一个古代的村落,散乱地居住着十几户人家,房子有点破旧,路基本是土路。看来这里还是艰苦的,也是没人管没人问的。白玉的父母也老了,年纪不到六十,看起来已经有点老态,和他吃抗衰老药的父母比,像是隔了一辈。白玉多次说她的父母特别怕老,特别渴望能吃上抗衰老药。林如意再看她父母一眼,觉得以后让她父母吃上抗衰老药,应该是他的责任。好在要办原种种植农场,如果她父母愿意,就到农场做点事情拿一份工资,这样不仅能解决吃抗衰老药的问题,别的方面也会宽松一点。

来前,林如意就想好了叫爸妈,但感觉还是叫不出口。倒不是名不正言不顺,而是他生性就不是嘴甜的人,小时叫顺口的母亲,现在看着仍然年轻,都有点叫不出口的感觉。林如意努力一下,结果叫出声的爸妈两字太过响亮,让白玉的父母有点受惊。白玉父母的表情一下亮了,应答的声音也高而带了喜悦。母亲高兴了说:“玉玉的婚姻一直让我们放心不下,现在好了,终于嫁出去了。”

林如意下意识看眼白玉,她并没有一点不安不自然,感觉她真的把他当成了丈夫,或者她觉得是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了。好像类似的话白玉以前说过。当然,白玉也属于那种思想解放的女性。

突然想起那年杨叶带他去见她的母亲。那天杨叶很兴奋,还没走到母亲面前,就兴奋地介绍说这是林如意,我们一个学校的同事,但他已经是最年轻的教授了。话里透着天然的自豪和快乐。林如意偷眼看白玉,白玉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差别还是明显的。他真的是对不起她。

白玉的爷爷奶奶也来了。她的爷爷奶奶和她的父母一样老。如今这样的事林如意虽然见得不少,但如此亲近关系的人真实地来到面前,还是让他有点吃惊。这世界,也真的是乱套了。

白玉多次说过,她的爷爷奶奶都是水电站的工人,现在都享受退休金,三十多岁就开始吃抗衰老药。而到了她父母这代,电力行业就消失了,放置一个饭桌大小的太阳储能机,几户人家的电就解决了。因此她父亲也没能子承父业,从出生就是社保人,然后也找了个社保女子一起过日子。现在她父母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却无能为力,沮丧和焦急他能理解。但感觉白玉的爷爷奶奶倒很快乐。林如意想不清父母看着儿子比自己苍老是什么心情。

当然,白玉的爷爷奶奶即使再心疼儿子,也爱莫能助,因为抗衰老药只有连续吃才能减缓细胞分裂衰老,停止吃药后细胞就像断水一样加快萎缩,从而引起多种致命疾病,爷爷奶奶的退休金当然无法供养别人,他们来这里住,也是省点伙食费吃抗衰老药。

父母和爷爷奶奶都住三层小楼,两栋楼相隔十几米,样式也大体一样。小楼虽然年代不可考,但被遗弃也最少近百年,虽然房子是钢筋水泥结构,也都做了现代装修,但还是难掩破旧和过时。白玉小声对林如意说:“这地方也不能久住了,如果咱们办了原种繁育农场,就需要有人干活儿,让他们去咱们那里种地怎么样。”

林如意说:“当然可以,也可以尽量给他们找点好干又轻松的活儿。”

父亲要杀鸡宰羊。

鸡羊都是自家养的,但不用饲喂,白天自己出去采食,天黑自己回到圈舍。听到凄惨的鸡叫声,林如意和白玉同时跑了出去。看着一手提刀一手提鸡的父亲,两人同时喊快住手。白玉跑到父亲面前说:“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杀鸡,你感觉不到鸡害怕恐惧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忍了。”

父亲扔下鸡,一半玩笑一半认真说:“我们来到这里,就已经变成了自然的野蛮人,就已经决定吃自然取自然了。鸡羊都是我们养的,也是我们的天然食物,而且我们也成了天然的人,天然就有杀伐的本能,现在我们又装了一肚子的怨气,别说杀鸡,人我都想杀。”

白玉尴尬地看眼林如意。林如意急忙低头看地。白玉父亲的一肚子怨气他能理解,他们处在了社会的低层,和上层社会比,自然就有了不满和反抗意识。父亲又解释说:“我们一生下来,就是被豢养的动物,整天就像猪狗一样吃了睡,睡了吃,你说,我们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们是猪狗,所以就干猪狗的事。”

林如意的心一下跳得厉害,他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如此的矛盾,而以前,都是听宣传听人说,听了想想,也就过去了。林如意平静一下,只能回头走开。其实提高社保人待遇的呼声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但全民的收入和分配,任何人都能查到,任何人都能查出每笔钱的去向,但结果只能是这样,社保人每月只能有三万多一点,再多一块钱,钱就不够分。

而要降低工作人员的工资,也不那么容易,毕竟社会的财富要靠工作来创造,降低了,谁又会努力工作生产,而且工作的人也会有意见,也会消极怠工,认为社保人不学习不努力,坐着什么都不干还拿那么多的钱,当然是最大的不公平。这也许是无法调和的矛盾。比如他们这些知识分子,都是二十几年寒窗,而且要拿到博士后,然后又激烈地竞争选拔,才能得到这份工作,而能得到的工资,也就每月十多万。林如意无法解释,白玉也无话可说。

但父亲就那么站着,好像也不知杀不杀鸡,好像有点不知所措。林如意说:“我们就吃点自己种植的蔬菜吧。”

父亲知道女儿和女婿都吃肉,但只是肉而不是活着的鸡羊。而且几百年前法律就规定,吃动物肉,不能让人看到动物的头和四肢,也不能看出动物的模样。如果出售,肉必须切块包装。父亲说:“那我到商场买点肉吧。”

白玉看眼碗屏,说:“购买的无人机马上到了,我坐无人机去买,正好测试一下这架新机。”

话音刚落,无人机就稳稳地停在了屋前。

得知是给他买的,父亲高兴得一连说谢。父亲说:“正好我坐飞机去买肉,也试试飞机练练技术。”

无人机和无人汽车一样,只要发指令就行。如果指令危险或者错误,无人机会反复问清楚弄明白没危险才执行。白玉说:“干脆就买人造肉,刚才这一幕,我现在还心跳,以后看到肉,我也会想到动物本身,还怎么再吃肉。”

父亲说:“我不买鸡肉,就买牛肉,而且去掉一切标识。”

林如意使眼色制止白玉再说什么。他明白,几位老人住在这里,方圆几十里也就他们,儿女好不容易回来,好不容易有这个人多的热闹,他们怎么能不吃喝庆贺,儿女又怎么能扫父母的兴。林如意玩笑说:“没事,我们闭着眼睛吃,我们边吃边念不是我杀的是刀杀的。”

母亲说去摘菜。白玉要一起去。白玉递给林如意一个菜篮,拉着林如意一起出门。

菜篮用细柳条编成,一个直径不足三十厘米的篮子,编织出了十几种图案。这些图案林如意在博物馆见过,都是美术大师的作品,这样一个随便用的菜篮子编出这样的图案,可见父母花了多少心思,也闲得多么无聊。

屋子前后都种了树和花。木棉树和鸡冠树都开得艳丽,可以看出父母都喜欢高大鲜艳的花草树木。但这些都是转基因产品,原种的这些树木花草都不是这个样子。突然觉得转基因花草倒可以大力推广,这些对人都不会有直接的影响,倒可突出品种的某些特性,给人类带来更多的欢愉。

菜随便种在一片平地上,也都是转基因品种。满地的菜几乎是随意生长,因此都长得萎靡残败,也稀稀垃垃。但对野生动物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佳肴,野兔、野猪、野羊,都不会放过它们,能啃食的,都被它们吃过。林如意本能地想看看这些半野生状态的转基因作物。蹲在一些茄苗前,每株都残留了一些茄子,有几个茄子已经成熟,个头大概有一米长,直径也有半米粗,直指上方像一杯火箭。而支撑茄子的枝干,矮小得只有半尺,像是专门为茄子制作的一个支架。当然也有光合作用的叶子,但叶子平铺在地上,像给地铺了地毯。这样的转基因作物林如意见得不少,但此时他还是从内心为转基因技术赞叹,技术把一切都做到了随心所欲,做到了利益最大化,效益最大化,让作物完全可以按照人的设想来生长。他再拍拍茄子,大概有三四十斤,足够几十个人吃一顿。

再看另一片西红柿,植株也很矮,几乎都平铺在地上,上面的西红柿却像西瓜一样躺在一边,个头也比篮球还大,已经被鸟和动物吃得千疮百孔。但也有不少烂在地上。再看别处,几乎所有的作物都差不多,果实和枝叶都被吃得伤痕累累,好像种了就是给野生动物吃的。而人要吃,只能挑拣一点相对完好的。林如意更强烈地感受到,未来的种植,根本不需要太多的人和土地,他搞原种种植,一方面可改善人的食物构成,另一方面也可以给人找点事做,让人自养,也可以养人。当然,他的原种种植也可以搞一点转基因,在不改变品质的前提下,适当地增加点产量,让劳动付出和效益相当就行,这样人既创造了财富,也满足了自己,确实是功德无量。

只随便挑选了几个,两个筐子就装得满满当当,一家人也够吃几天。

林如意再次从内心感叹,这世界,确实真正到了一个物质过剩的时代,人类的生产能力,已经远远地超过了需要水平。而古代,人们拼命劳作,食物仍然是短缺。从这方面来看,也确实需要古老的原种作物来平衡一下,让食物的产量和人的劳作平衡,这也许是大自然和老天给人类的使命。林如意兴奋得有点发抖,他也能感觉到心脏像强劲的发动机那样抖动。看来这次是来对了,让他有了今天的发现和感受。这才是真正的认识。这就是说,人类追求产量的时代应该到此为止,追求质量和生产平衡已成必然且刚刚开始。

林如意快步来到白玉身边,说:“你估算一下,这片地有几亩。”

白玉说:“至少也有两三亩吧。”

林如意说:“那你再估计一下,这些地都种成农作物,能养活多少人。”

白玉疑惑地看着林如意,说:“至少两三百吧。”

林如意说:“对,我突然想,现在的科学技术和生产能力,一个人劳动,至少可以养活几百人,那么绝大多数人就会成为没用的人。所以我们倡导天然原种农业,不仅是谋求健康食品,更是给人类寻找工作,也是给人类重新创造一种自由的劳动生活,让人由无所事事变为有所作为,有所创造,有所期盼,有所成就。这又是我们的一大发现,你想想,人活着每天起来不知道要做什么,什么也不能做,生活也没有变化,头脑也没有事想,精神也没有寄托,更没有成就感,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而且人也感觉不到自己活着,活着也没有什么生存的忧虑担心,甚至没有喜怒哀乐,活着也感觉不到意义。这样的痛苦,我们确实没有体验过。我突然想,我们办天然原种农场,就是给人类找事做,而且是找轻松愉快的事做,也是找一种精神享受,就像你的父母自己找地种农作物一样。”

白玉猛然懂了。她一下扑到林如意的怀里,又吊在他的脖子上,说:“我们回去就加紧准备,资金一到位,就立即大干一场,争取几年内能普遍推广开来。”

林如意说:“资助金下来,咱们先选育良种,也找这么一个地方,但这里不行,这里冬天有点冷,得找个四季都能种植的地方才行。”

父亲买了许多肉,虽然没有了商标,也分不清是什么肉,但一眼能看出有五六种,也许鸡鸭鱼牛羊猪都买全了。父亲兴奋了说有了无人机,以后出门就方便了,想走哪就走那,走哪都不再远,反正走不出地球。

吃饭时,父亲又忧伤起来,问抗衰老药社保人什么时候才能吃得起。林如意无法回答,也无法说到原种农场工作,因为资助资金能不能批准还难说。

父亲说:“你们有药吃的人当然不急,厂家也不愿意降价,他们说要等技术进步。但他们也不为我们想想,我们一天天变老,现在已经肌体老化得力气也没了,精力也没了,脑子也不行了,到我们完全老了,整天晃晃悠悠呆呆傻傻了,吃抗衰老药还有什么意思,这个时候巴不得早死,谁还愿意延长这样的痛苦。”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想想,确实也很痛苦。但抗衰老药成本确实太高,需要的元素绝大多数要从植物和动物中提取,如果技术没有根本的突破,降价根本没有可能。另一方面,从社会和人类的角度看,全面大幅度延长人的寿命,对社会确实也是个负担,目前社保资金已经很难为继,社保人活得越长,需要的社保资金就越多,这是一个更大的难题。当然,延长生命也不利于人口更新,社会也就缺乏活力。这些他不能说,父亲是怀着希望的,人不能没有希望,没有希望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林如意只好打气说:“科学的事不好判断,也许一夜之间就可突破,让所有的人都能吃得起。也许有时看着要突破有希望,却被一个具体问题卡住。但现在研究这种药的机构很多,也许很快就会有突破。”

父亲又一声声叹息。吃一口菜,又放下筷子,说:“你也看到了,我的父母已经快成我的弟妹了,而我,很快就要死亡埋入地下。这么好的日子,我怎么能舍得。你父亲是立法委员,你也是教授,你们能不能写论文呼吁一下,让那些拿高薪的人降降薪,给我们这些社保人涨点薪金,也给我们分享一点这个社会的好处。”

其实他们这些教授的薪资也不算高,每天呕心沥血工作,压力也是山大,薪资也只是社保人的三四倍,也只是够吃抗衰老药,够基本的精神生活需求,如果高消费,那还是差一点。只有那些企业老板,才有随心所欲消费的财力。但这些问题他更说不清楚。他只能低头吃菜。

但白玉的爷爷奶奶是快乐的,精神快乐,衣着也比白玉的父母亮丽青春。爷爷奶奶的家里他和白玉也去看了一下,家里的摆设要比父母家里好一些,爷爷有一个智能女人,是年轻性感的那种,可见爷爷还有相当的乐趣。而奶奶却没有,她养了两只大狗,她的兴趣应该在狗上。再细看爷爷奶奶,确实像五六十岁,感觉也比儿子年轻,但生理年龄应该在八十岁左右。爷爷奶奶都喜欢喝酒,酒也是他们带来的,他俩也喝得最起劲,特别是爷爷,很快就兴奋豪迈起来,大有斗酒诗百篇的壮志情怀。

爷爷说:“你们的研究还应该深入,怎么把这酒和抗衰老结合起来,让人喝了酒,就能长生不老,甚至返老还童,而且让人精神得每天就想唱歌跳舞,心情激动得就想自信人生五百年,每天腾空九万里,而且可上九天抚月,可下五洋捉鱼。”

爷爷已经喝醉了,他现在的心情也许就想醉,也许就想真的长生不老。

奶奶也来了劲,举杯一口喝干,说:“我敬你们子孙一杯,但希望你们的研究还要注意那些细微的需要,比如人的嗓音。我在城里的时候,大家聚到一起就想唱歌跳舞,他们都说我唱得不好,我就恨我自己,我就想,如果有一种药,吃了就能让人的嗓子变好,唱歌声音就像那个邓丽君或者长裙哥。还有,能不能生产一种药,让人天生就长得更漂亮一些,表情更妩媚一些,气质动作更优雅一些。你看,现在的人都整容修面,所有的人都整得一模一样,表情一个模式不说,也僵死生硬。我建议你们回去写篇论文,让有能力的人来研究这些,这样我们这个世界才更美好多彩。”

白玉的母亲突然说:“你身上已经没有几个零件是你自己的了,你已经是机器人了,而且你也不是你自己了,我怎么能认得你是谁。”

白玉说过奶奶喜欢整容,但又钱不多,只能零打碎敲,今天有钱整个鼻子,明天有钱整个眼睛,整个脸填补得无法统一协调,脸型像杜冰冰,表情却有点像机器人,而且眼睛笑弯了,脸和嘴却不搭理,往往弄得四分五裂。白玉说母亲看不惯奶奶的地方很多,已经无缘无故成了仇人。现在看来,缘故很多,除了性格,婆婆比儿媳更年轻、更有活力也更自豪,把许多事情反了过来,做儿媳的心理当然不能平衡,儿媳说这样揭底带醋的话,怨恨已经在心里埋得很深。林如意看眼白玉,白玉低头装没听见,林如意也快速挟一口菜。

奶奶还是开始反击,表情感觉不很愤怒,但声音却很尖厉:“我就是要改变,人一辈子不变,那就是死人,活成了死人,还有什么活头。我就这德性,我就想一天变一个样,我就不想活着像死了。你们吃不起药怨谁?是你们自己不争气,你想变也变不了,你恨别人也没有用,你认不出我更没关系,我也不想让你认出来,我又不靠你养活,相反,到时你老了走不动,说不定还得我照顾你。”

奶奶说完起身就走。走几步又回来,拉一把犹犹豫豫的爷爷,两人一起出了门。

白玉生气了对母亲说:“妈你是怎么了,人家又没惹你,好歹也是你的婆婆,你那么对待人家干什么!”

母亲揉一把有了泪花的眼睛,说:“你爷爷奶奶有存款,你知道她把自己修整成妖精要花多少钱?花那么多钱又有什么用,如果他们俩个都省着点,帮我们一点,我们也就有办法吃抗衰老药了。我们现在老成了这样,他们管过吗?他们有一点点心疼吗?他们还算是父母吗?”

父母来到这里,爷爷也想过田园生活,也想和儿子一家在一起,就也搬了过来。但却舍不得资助儿子一点,有点钱就想着自己更美好,现在虽然住得很近,平日也是各过各的,关系还不如一般的邻居。今天他们来,是她把爷爷奶奶叫了过来。林如意说得没错,是现在的食物缺乏某种滋养感情的元素,让现在的人变得自私冷漠,和古人一切为了子孙比,已经算没有感情的低等动物了。确实需要寻找古代食物中的那些滋养感情的元素了,那些被忽略掉的元素,也许才是人类用情感繁衍下去的必须元素,一旦研究成功,意义将是拯救人类的良药。白玉什么也不想说,她只想帮父母离开这里,有一份自己的工作,早点吃上抗衰老药。

母亲突然说:“你们能不能也给我买一个陪伴机器人,每天陪我聊聊天说说话。”

母亲竟然有这样一个可怜的心愿。白玉心里一阵发痛。这个心愿是合理的,母亲也以为是她能够做到的。如果不买无人机,是可以给父母每人买一个智能机器人的。但她觉得她还是有这个能力的,而且也很快就会有一个大的改变。她没有看错,林如意是有这个本领的。白玉坚定了说:“行,我回去后就给你买,你要个什么样子的,把照片发给我。”

母亲立即兴奋了说:“好的我也不要,我就要一个武大郎。”

大家一下笑出了声。白玉感觉母亲心态有点不正常,要么是自卑,要一个更弱小的。要么是自虐,虐待一个更卑微的。白玉看眼林如意,说:“那好,就给你买一个,以后你就开开心心和他玩,不许再抑郁。”

吃过饭回屋休息,白玉叹息一声,对林如意说:“这次跟我回来,你是不是特失望,也特压抑无奈。”

林如意说:“我哪里有这种想法,我现在更想了解更多的民间疾苦,也想知道更多的民间需要。这次来我学到了许多,也感受到了自己肩上的责任。我们回去努力好好干,一切都会改变的,像母亲要个机器人的愿望,我们回去就想办法给她买一个。”

她喜欢他,就是喜欢他的善良,也喜欢他对别人的慷慨,这倒不是他钱多,而是他只追求事业,自身的需求看得很轻。白玉动情地搂紧他,说:“我没看错人,你确实是我心中最理想的知识分子,有你,我就拥有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