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文”与“学”

作家和学者本为界限分明的两个标签和两种身份,在20 世纪,人文科学的大门越来越向作家敞开,许多作家拥有人文科学的知识背景。许多当代作者的一个重要身份特征是,他们不仅是作家,也是某一知识领域的学者,他们亦“文”亦“学”,这种知识背景给当代作家的写作打上了深刻烙印,如社会学之于埃尔诺,地理学之于格拉克,百科知识之于佩雷克,民族学之于莱里斯,存在主义之于萨特,精神分析之于杜勃罗夫斯基。文学写作与人文学科的专业知识实现了某种程度的“嫁接”,写作不仅是专业作家的行为,而且是一些学者的跨界行为。

某些当代作家还是文学批评家和理论家,如巴尔特、昆德拉、索莱尔斯( Philippe Sollers) 、维兰,或在大学任教的教师或学者,如杜勃罗夫斯基、埃尔诺、达里厄塞克、福雷斯特、库塞、洛朗丝、萨勒纳芙( Danièle Sallenave)等,有的甚至撰写过关于某一专题的博士论文。德洛姆虽然不是批评家也不是学者,但是她获得过现代文学的学士文凭,对当代各种写作理念并不陌生。对于这些接受过专业学习或训练的当代作者来说,阅读构成了他们的生活和职业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他们熟知文学作品和文学理论,深谙各种文类的问题和机关。当他们投入创作时,更加关注写作的美学和形式维度,能够针对这些问题和机关有的放矢,也能够绕过或化解各种文类的暗礁,以自己的写作实践挑战既有的理论框架。他们在自我书写时对于写作方式的创新有一种自觉意识,不囿于传统自传的窠臼和套路,借鉴小说写作的各种方式,从而打破了自传的某些固定模式,如回溯性视角、线性顺序、真实性追求等。

不仅如此,他们有能力以专文或论著形式从学理上对自己的写作机制加以评论、分析和解释,甚至在故事讲述过程中或直接,或通过人物对写作的困境、困惑及出路展开思考和议论。 “元文本” ( métatextuel)的大量出现使他们的写作呈现出明显的自反性和镜中像的特点。

自20世纪初,特别是自普鲁斯特和纪德以来,作家在作品中不仅越来越多地将目光从外部世界转向内心世界,而且也越来越多地关注写作本身,关注写作的美学和形式维度,写作行为、写作过程、写作观念等本应另文专述的内容成为写作文本的一部分。如果说这种“镜像性”( specularité)对于小说来说是一种“越界”行为,那么对于自我书写来说则是固有的,它们既构成自传契约,又是对“为何写”“如何写”等问题的思考和回答。如果没有这些“离题”,自传甚至就不成其为自传。自撰不仅继承了自传的这一特性,偏离叙事的“离题”段落大量出现,而且由于许多自撰作者的双栖身份,他们在自撰文本中夹叙夹议的话语使其写作理念更具有专业性和理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