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铜镜碎
  • 江问月
  • 4044字
  • 2025-03-13 18:59:19

阮士超输光了本钱,又跑进我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

“贱蹄子,那金银细软如何不能给我用,若是我捞回本儿来了,还能短了你的好处?”

他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打碎了我妆台上的铜镜,又拔下我头上的合欢步摇,摇头晃脑的收进了怀里。

“姑爷,您即便喝多了,也不能打夫人啊!”

小丫鬟喜鹊怕他再打我,跪在地上伸手拦住了他的腰。

“好丫头,长得越发水灵了,今日爷就把你收进房里,让你知道爷的厉害!”

上一世我看见如此荒唐透顶的夫君气了个半死,但也只能在喜鹊的惨叫声中将他咒骂。

可如今不同了。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反倒自觉拿出两张银票放入他手中,捏着嗓子好声好气的劝他。

“官人,喜鹊年纪小,怕是伺候得不好,爷若是想得趣儿,何不去西街外的紫云楼中快活?”

阮士超红着脖子眼冒邪光。

“说的是说的是,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以至后来,他日日问我要钱,我也日日给。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那以后的银票都是纸钱变的。

倘或来日欠得多了,他可不要以命来抵?

我是重来一世的人。

上辈子也曾受过夫君的欺辱。

但我为人心痴意软,总不敢和他做对头。

到后来他赌瘾愈发大了,不仅赔光了我的嫁妆,甚至还把一干房契地桩拿去做本钱。

我略略说一两句,就会换来好一顿毒打。

“你这个小贱蹄子,自从嫁入我们家,享了多少好处?如今我渐渐穷了,你不来垫补却让谁来?”

他不仅轻我贱我,甚至还在灌了黄汤后,奸污了我的婢女。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月并中天的春末,他拖着我的丫鬟喜鹊进了厢房。

喜鹊直着脖子叫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死了。

第二日阮士超醒来后,却又会做出个追悔莫及的模样来,直直跪在我面前。

“好娘子,我昨日喝多了没想到竟做出这等事来,还请娘子原谅则个。”

他倒有脸讨饶,我的喜鹊却已经变成了冰冷冷一具尸体。

可恨我却无法替她报仇。

就在我命入穷途之时,他先前淘回来的古董镜子突然显出了人影。

是一位双十年华的美娇娘。

只有朦朦胧胧的虚影,但却并不教人害怕。

“陈娘子,何苦守着这么个败家破业的冤家?若你舍得他的命,我便能救你出樊笼。”

可我怎么忍心呢?

我到底没能听这铜镜中人的劝告,最终祸及己身。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为了赌钱,竟然把我卖了!

我本是良家子,怎能就此沦落风尘?

我拼着一死以头撞柱。

却不曾想重生回到了喜鹊惨死之前。

“夫人,您怎么了?怎的心神不宁的?”

我看着眼前活生生站着的喜鹊,不由得落下两行清泪来。

“喜鹊,喜鹊,你放心,小姐我一定护得住你。”

喜鹊不懂,但我也不多做解释。

屋外头有动静传来。

我知道,是阮士超回来了。

他不知道去到哪里喝多了酒,一进屋就开始挑事。

“你们可真个会享清福,老子在外奔波了一天,黄汤辣水没见着,留着你这正头娘子做什么使的?”

喜鹊忠心护我,如今听到这等话,可不是要出头?

我连忙拦住了她。

“不是这话,我以为夫君在外有应酬,必然是吃过了。若是没吃,我命他们摆一桌晚膳来?”

其实我如何不知道,他何曾在外奔走,左不过是在赌坊厮混了一天。

他或是输光了本钱,本来憋着一肚子气要撒在我头上。

如今见我不入账,自然也就不好发作。

“不必了,你把那嫁妆中的金银细软拿来我一用。”

喜鹊听了这话终于憋不住了,“姑爷好糊涂。那嫁妆原是那边老爷太太给夫人傍身用的,如何轻易动得?”

我一听这话,只怕不好。

果然,阮士超一脚踹在了喜鹊心窝上,又反手打了我一个耳刮子。

“贱蹄子,那金银细软如何不能给我用,若是我捞回本儿来了,还能短了你的好处?”

他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打碎了我妆台上的铜镜,又拔下我头上的合欢步摇,摇头晃脑的收进了怀里。

“姑爷,您即便喝多了,也不能打夫人啊!”

小丫鬟喜鹊也发现他灌够了黄汤,如今正在发疯。

“好丫头,长得越发水灵了,今日爷就把你收进房里,让你知道爷的厉害!”

上一世我看见如此荒唐透顶的夫君气了个半死,但也只能在喜鹊的惨叫声中将他咒骂。

可如今不同了。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反倒自觉拿出两张银票放入他手中,捏着嗓子好声好气的劝他。

“官人,喜鹊年纪小,怕是伺候得不好,爷若是想得趣儿,何不去西街外的紫云楼中快活?”

阮士超红着脖子眼冒邪光。

“说的是说的是,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说完阮士超便一阵风儿似的去了。

只留下喜鹊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

“小姐,小姐,这姑爷不是良人,可怎么好?”

我伸手把她扶起来,又连夜请了大夫给她看伤。

“不妨事的喜鹊,小姐我自有打算。”

我打算要了他的命。

他连自己的妻子都肯发卖,可见是个狼心狗肺的人。

既然如此,我决不会心慈手软。

我也曾想过和离。

可即便和离,也无法弄他一死。

因此我打算答应上辈子那铜镜中女子的要求,想个周全之策害他性命。

但按照上辈子的记忆,这枚铜镜须得要过整整三个月才会到我手上。

如今我一刻也等不得了,只想快点结果。

我仍然记得上辈子他带回那枚铜镜来时,是如何哄我的。

“娘子,这枚铜镜是我在蚤市上淘的,做工精细,正好拿来给你梳妆。”

但我却知道,这枚铜镜乃是紫云楼头牌海棠春的物件儿。

我那眠花宿柳的夫君贪恋风尘,竟花高价买了一块儿西洋镜送给她。

这铜镜老旧,可不就被替换了出来。

他没处发卖,倒当做个古董礼物送给我。

真是可恨又可耻!

但紫云楼是烟花之地,我一个女子不好擅入。

故而昨晚我拿银票哄了他去。

不过是想要寻个由头见见那海棠春姑娘,好审时度势的提前拿到那枚铜镜罢了。

因此第二天一早,我便让喜鹊将我扮成了男子,一气儿往西街上去了。

那紫云楼的妈妈见到我,自然知道是男扮女装的。

可是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只要给钱,她也乐得装作没瞧见。

因此我给足了银票,“我想见见海棠春姑娘。”

那妈妈却犯了难,“哟,海棠姑娘正在屋里待客呢,这……”

我又偷偷给她塞了张银票,“不妨事,我随处转转便罢。”

打发了妈妈,我让提前哨探好的小厮带着我去到海棠春的屋前。

我那该死的夫君果然在里头。

我戳破薄如纸的纱窗向里头看时,却发现我那夫君不着寸缕,整抱着海棠春的三寸金莲亲个不住。

“好人儿,昨晚可美死我了。”

海棠春不愧是紫云楼的头牌,那声音如同黄莺儿似的,煞是甜美喜人。

“哪里有你这么鲁莽的主子爷,竟一个晚上没消停过,害得奴家连床都起不了。”

喜鹊听到此处,已经红了眼眶,想都不想就要冲将进去。

我立马拉住了她。

只要确定了阮士超昨夜果然歇在此处,那就好办了。

“我们到大堂内等着去。”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我复又登楼,果然已经不见阮士超。

想来也知道,他春风一度后自然是直接往赌坊去了。

彼时海棠春正在屋内洗漱。

我伸手叩门,做出个心断神伤的模样来。

那海棠春见状果然下了一跳,“姑娘这是……”

“海棠姑娘有所不知,方才那出去的便是我夫君!我说他怎么整夜不归家,居然是来了姑娘处呜呜呜呜……”

我抽抽噎噎三分真七分假,说了些家里的难处。

但早就偷偷把海棠春屋内的陈设看了一遍。

那枚铜镜果然在妆台处放着!

于是我又哭得更伤心了。

上一世我便被夫君卖进了这烟花之地,因此我对海棠春这样的女子并不鄙薄,都是苦命人罢了。

海棠春似是也感受到了我的善意。

她替我倒了杯茶,自己竟也滚下泪来。

“常言道‘入门莫问荣辱事,观得容颜便得知’。娘子又说了这么一番话,我也算是猜着了娘子的来意。”

海棠春叹了口气。

“娘子和我都是苦命人,可娘子也请为我想一想,若是没有恩客,我可也怎么活下去呢?因此我既同情娘子,可也难做劝客,让阮郎不要登门了……”

我连忙捉住了海棠春的手。

“不用姑娘如此为我,我只想求姑娘赐我一个房中的物件或陈设,我径自摆在家里。夫君看了,定会明了我已知晓他在此间的事。”

说罢我又伸出衣袖擦了擦眼泪。

“若是他仍旧惦念夫妻情谊,便会暗自改了。若不然……我也只能随他去了。”

海棠春又叹了口气,“这却不难。我屋内的陈设物件,请娘子自选一个带走吧。”

听了这话,我差点压不住嘴角笑出声来。

我努力扮成伤心的模样,将整间屋子环视了一遍,随即伸手拿起了那枚铜镜。

“姑娘有所不知,昨晚夫君问我要金银细软时,失手打碎了我妆台上的铜镜。常言道‘破镜难重圆’,令我好不伤心!若是姑娘舍得,可否把这枚铜镜赐我?”

那海棠春焉能不同意?

“不过是枚铜镜罢了,娘子拿去便是。”

出门时我又给海棠春塞了张银票。

“我来此间的事,还望姑娘不要向一个人提起。”

海棠春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便是娘子夫君那处,我也是不提的。”

铜镜既得,我自然不愿在外多逗留,直接回府去了。

虽然我与海棠春那般说道,但我知阮士超一心都在嫖赌上,怎么能注意到我屋内陈设的变化?

不过是我的一番搪塞之语罢了。

进了卧房后,我拿出那枚小巧的铜镜,当即遣散了屋里的仆从。

“陈娘子,你果然后悔了。”

是那个美娇娘的声音!

我回头看去时,她正含笑朝我点头。

我此时愈发顾不得了,连声道,“姑娘既有法子能救我于水火,还望不吝赐教。”

“这个却不难。”

那美娇娘看了眼外头,“你只消去买些香蜡钱纸,入夜子时烧将给我,我再将其中的一半儿变成银票塞还到你手上。”

我听着有些疑惑,“这是何故?”

她笑了笑,“陈娘子有所不知,那纸钱乃阴间流通之物,即便传递到阳间来,也需要在阎王爷面前挂账。你那便宜夫君用得越多,欠得就越多,到时交不了帐,可不要用性命来抵?”

我立刻明白了这美娇娘的意思。

“但不知姑娘为何要帮我?”

那美娇娘低头沉默了半晌。

“陈娘子,你可知道我是谁?”

我摇了摇头。

“我夫君也酷爱嫖赌,终日在外浪荡流连。我也同姑娘一样,是被丈夫卖到紫云楼的苦命之人。只因我万般不从,最终触镜而亡。”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一阵心酸。

可知这普天之下的赌徒嫖客,都是黑了心肝的。

“可没曾想,因着妈妈没从我身上捞到好处,便去家里大闹。夫君恼怒之下,不准家里人给我烧纸,如今我在那处缺了银钱打理,只能栖身于镜中,无法投胎转世……”

原来如此。

难怪这美娇娘方才说,所烧纸钱,她只能将其中的一半儿变成银票塞给我。

“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镜中女子止住了抽噎。

“唤我瑛娘便是。”

我暗自点头。

“这有何难,我给瑛娘烧纸便是。”

即便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即便有阴阳之分,我也丝毫不惧怕。

我已经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又岂不知有时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因此我立刻收拾了些细碎金银,遣小厮去那做白喜事生意的掌柜那里买了数十摞纸钱。

只待到夜里子时,在庭院中烧尽了。

可谁曾想子时没能等到,却等来输红了眼的阮士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