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令发出时,盛京尚未收到义冢的消息。
昭宁公主依据北库与血渡急报,奏准沈昼携诸案副册随使团赴盛京覆核,顾眠仍护副匣与随行人证。幽州未结事项由郭承留任同核,州府另派与本案无涉的官员承办,活籍棚不得因官队启程而撤。
沈昼读到最后,指尖在封纸上停了停。
她终于可以走了。
但案上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不能继续空着。
“发牌簿送来了么?”
郭承将三本薄册放到灯下。
陆怀章交出钥匙后,总办房的经手簿得以逐柜调取。领纸、借车、换役、付脚钱,各有专册。此前一概用“总办来役”回复的几笔,也找到了具体领差人。
韩俭。
他在总办房的职名不高,管水路接差,平日跟在陆怀章身边,替他传唤书吏、收取回签。
沈昼翻到礼车入境前一日。
接照野水口铜饰车。
再往后。
借北库脚夫六名。
下一页。
领接使役衣二领。
韩俭的名字接连出现,每一笔单独看,都像寻常杂务。
顾眠将西水口查获的接差副抄摆到旁边。
其中两笔领车号,与这本簿相同。
“人呢?”沈昼问。
“在总办房。”郭承道,“说有几宗脚钱未结,等陆参议示下。”
“请来。”
顾眠走到门边,吩咐轻羽先守住账房前后出入口,再由州府明役持同核文书进去传人。
沈昼叫书吏另备两处候问的屋子。
“钱伯与邵元分开。先问旧供,不许告诉他们要辨谁。”
韩俭进门时,面目寻常。
他三十余岁,衣领与袖口收拾得很干净。见陆怀章坐在另一侧,先行了礼,才向郭承呈上手里的两张领用单。
“下役正要来缴回签。”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收得轻。
钱伯站在侧屋帘后,手猛地攥住了衣襟。
沈昼没有看他,只问韩俭:“初七之后,北库与西水口几次借车,是否由你经手?”
“是。”
“哪些车载物,哪些车载人?”
“下役只照单派车,车上实载,要问押车的。”
“这两张单,都是你的字?”
韩俭看了一眼:“是。”
郭承将回答记下,让他在旁候着。
钱伯被带进另一间屋,书吏先问他认出什么。
“声音像。”老人紧张得喉结发抖,“就是那夜往水缸里藏牌的声音。”
“可曾见脸?”
“没见全。”
邵元也只认出韩俭的声音与身量。那夜送令的人披着蓑衣,左手戴墨玉扳指,叫他去取照野旧图。邵元当时奉命办事,未敢掀斗笠看脸。
两份证词分别封起。
韩俭听完,反倒镇定了些。
“在总办房办差,谁没听过下役说话?披蓑衣、戴扳指,也不是我一人。”
“确实。”沈昼道。
她把那本发牌簿合上。
“所以还要核你的账。”
韩俭的账房没有暗门。
墙边一排小匣,放着脚行收据、废签与待补的用度单。轻羽逐一封存,州府明役在场点数,从一个标着“垫支”的木匣中,取出八张脚行回单。
其中三张,出自济安脚行。
正是西水口接车人腰牌上的那一家。
脚行掌柜被带来时,先认出韩俭,随后认出自己的押字。
“是韩管事付的钱。先给车脚,余钱等人过水再结。”
韩俭道:“官中派差,本就由我垫支。”
掌柜不敢看他,只低头道:“可这几单没入官账。韩管事说,是替相熟的商户借人。”
“借什么人?”郭承问。
“会木作、识水路、能推车的。交一个,结一个。”
沈昼取出西水口换签册的副抄。
掌柜看见末页数字,嘴唇一抖。
“便是这些。”
韩俭忽然伸手:“这册子来路——”
顾眠按住案沿,将他挡在原处。
“等他认完。”
脚行回单上的预支数、欠付数与换签册末页一一对应。韩俭自己的领用单,将这笔钱拆记成了水桶修补、车轴更换与夜间脚费。
郭承又将北库标价残账取来。
两份账中,“识水”“木作”的数目并不相同,不能据此混为一账;但同一笔脚钱从谁手里出去、付到何处,已经有了双方留底。
沈昼问:“人走了,谁来结余钱?”
韩俭盯着那八张回单,没有答。
门外传来另一阵脚步。
译官陪着阿术进来。医官准他短时辨认,由两名随员扶着坐下。
屋内四名经手人依次转身,各自报过姓名与职事。
阿术听到第三个声音,忽然抬起手。
“他。”
韩俭的脸终于变了。
译官先用古柯话问明,再转述:“换铜饰时,此人曾摘下斗笠,与另一人争执。阿术看见过脸。他说的那句话,阿术也记得。”
水过照野,血到盛京。
韩俭骤然道:“外使之人,怎可——”
“你是否去过照野西水口?”郭承打断他。
“去过。奉差接车。”
“是否经手礼车铜饰?”
韩俭没能立即回答。
郭承将最早那张领差单推到他面前。
接照野水口铜饰车。
韩俭方才已经认过字迹。
那枚扳指是在韩俭衣箱里找到的。
黑玉,内壁磨得光滑,外侧有一道浅划。没有秘字,也没有可以凭空认出主人的特殊纹样。
沈昼将它放到案上时,韩俭下意识蜷起左手。
他的拇指根部,比周围肤色浅了一圈。
陆怀章看着那枚扳指,慢慢道:“你从前不戴这个。”
“后来戴的。”韩俭道。
“为什么?”
他没有答。
沈昼另摆出挑水夫所供碎玉的封包。
“这是你给他的?”
韩俭看了她一眼。
“他母亲的迁送条,也是你叫人改的。领牌簿上有经手,挑水夫可以当面认。你可以逐项辩,不必拿一句只办杂差,把所有事都遮过去。”
韩俭沉默许久,终于道:“扳指是我给的。”
郭承落笔。
“为什么让他戴?”
“水棚有人见过戴扳指的人。总要给他们一个说得上的。”
陆怀章的手骤然按住椅臂。
沈昼没有看他。
“那你披州府蓑衣,故意在人前露左手,也是为了给他们一个说得上的?”
韩俭抬起脸,目光越过她,落到陆怀章身上。
“下役哪有参议的本事。借一借威风,下面才肯听。”
“借我的威风,把活人装进尸车?”
“参议见过两张不同的单,不也准车走了?”
屋中陡然静下来。
陆怀章脸色发白。
郭承将两人的话分别记下。
“陆参议知情放行,自有原件与陈述。此事不抵韩俭另行收买、换签、冒用使团名目的责任。”
沈昼把扳指向前推了半寸。
“你自己的事,继续说。”
韩俭认了在总办房茶房藏差牌,也认了拿标价册去北库让许松抄牌。
钱伯、许松随后分别当面核问。
那些曾被斗笠、蓑衣与同一枚黑玉遮住的场景,终于有了具体的经手人。
但他不认自己定过价。
“数目是上头给的,我只照数派。”
“哪一个上头?”许慎行问。
韩俭不答。
沈昼没有再问第二遍。
她抽出西水口送递单,让他辨认北柳驿的交接记号。
“去接报的人认程安的牌。你派车的人认斜角筹。两头不是凭一句上头便能接起来的。”
韩俭的嘴角绷紧。
“交钱、交册,总有一次是你自己去的。今天想不起,总有一天能想起来。现有这些事,已经足够将你留案覆核。”
许慎行命人将韩俭与程安分押,往来供词不得互通。
郭承开始列证物清单。
沈昼最后问了阿术一件事。
“与你见过的这个人在一起,穿驿卒衣、哼调子的,可在今日这些人中?”
阿术逐个看过,摇头。
“不在。他推车,不写字。”
韩俭的眼睛极轻地动了一下。
顾眠看见了,将这一句记进待查事项。
那是另一人。
入夜,钱伯按完手印,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原来真是他。”
沈昼送他到阶前。
“你听见的、看见的,都记清了。余下由经办官去核。”
老人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过脸。
“往后再有人叫我藏牌……”
“报郭副使。”
钱伯这才走了。
案上,黑玉扳指被装进小匣。
郭承写封签时,先写物名,再写取出地点、在场人,最后落下韩俭的姓名。
沈昼看着那两个字,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回总算有名了。”
顾眠将新核的几张供纸递给她。
“回盛京时,他也有名。”
她接过来,与召令放在一处。
窗外已有轻骑整理鞍具。幽州留守的名册在左,随行覆核的名册在右。
韩俭的名字,被写进了右边那一册。